一
我们行军到云南边境,已经是三月艳阳天了。山坡上遍地都是鲜花,火红的杜鹃花,雪白的野蔷薇,黄橙橙的清明花,点缀在葱绿的野草中间,飘荡着醉人的芳香。
休息号一响,我拉着温素琴的手,就往山上跑。她边跑边问:
“小兰,拖我做么子去呀!”
我指着那些花对她说:
“多好看的花呀,我们摘去!”
走了不远,温素琴站住了,眯着眼睛,望着这一片景色。微风吹拂着她那长长的头发,她的咀角上浮现出微笑。
我摘下一枝雪白的野蔷薇,一枝火红的杜鹃花,对温素琴说:
“莫动,我给你打扮打扮!”
说着,我就把花插在她的头上。她说:
“小兰,你又调皮了。我们还是摘些花送给伤员吧!”
我们两个人一口气摘了好多花,一束一束地扎起来,分送给伤员们。一个伤员接过花束,放在鼻子面前闻了向,又
插在担架边上,笑着说:
“谢谢你,小兰。你喜欢花吗?”
“喜欢。”我指着山坡上说,“你看,这多象个大花园呀!”
担架连迅速地到树林子里隐蔽起来。嗡嗡嗡,三架苍蝇似的大肚皮飞机,从山那边钻出来了。它们飞得很低很低,连机翼上那个国民党狗牙徽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刘站在一棵大松树下,右手拿着小马枪,左手打着眼罩,抬头瞪着嗡嗡叫唤的敌机,忿忿地说:
“他妈的,你有胆量再飞低一点,老子一枪就把你打下来!”
敌机象走马灯似的围着大山打了几个圈圈,又嗡嗡嗡地腾空飞走了,半天空里留下了一六团一大团密密麻麻的纸片,徐徐飘落下来。
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满山遍野追着去收捡。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反动传单,上面还印着一个斜扎着皮带,肩上顶着两个大绒球,光着尖脑壳,拄着文明棍的鬼里鬼气的人像。我问小刘:
“这个光脑壳是哪个?”
“这还不认得?冤家死对头——刽子手蒋该死王八旦!”
小刘说完,把纸片撕的粉碎,用劲丢在地下,用脚踩了又踩:
“去你娘的吧!”
王德民拿着个大口袋,象捡苗子一样地把纸片一张张收集起来,装进口袋里。他看见小刘把纸片撕了,就说:
“看你这个大马虎,留着有用。”
“有个屁用!”
“屁用?”王德民还在一张一张地收捡反动传单。“做揩屁股的纸还要不得?”
我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温素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风和日暖,万里无云。这几天来,敌人的飞机天天来捣乱,今天到这时候还没露过面,因此显得很清静。
到该吃午饭的时候了,我从挎包里拿出一茶缸子米饭,正要喂给伤员吃。温素琴站在前边的一块岩石上,兴冲冲地大声喊着:
“今天改善生活,快到我这里来给伤员领菜啦!”
柳莹对温素琴咧了咧咀,偏起脑壳说:
“你这个老实人,怎么也学会骗人啦!”
“不信你们看。”温素琴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大块煮熟了的火腿。
我三脚两步赶了过去问她:
“哪里来的火腿?”
温素琴一边用刀子切着火腿,一边说:
“宣威带来的嘛!”
宣威是产火腿出名的地方。部队到那里的时候,没收
了一个官僚资本家的火腿公司,把好多火腿分给了当地的群众,我们自己也留了一部分,可是到前天,都已经吃完了。温素琴哪来的火腿呢?
“素琴,分给你的火腿,你一点也没有吃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温素琴笑笑说:
“不要罗苏了,快给伤员送去吧!”
我刚给伤员喂完饭,只听得嗡嗡嗡的声音,敌机又来了!我抬头一看,天上黑胡胡的一大片,有十多架,一飞到我们头顶上,就投弹、俯冲、扫射。轰!轰!轰!一个烟柱接着一个烟柱从地面冒起,夹着泥土、砂砾、树枝飞向天空,大杉树齐腰截断,石头炸成了粉末,烟雾遮住了太阳,遮住了眼睛,整个大地都好象在晃动。
我搀着一个重伤员正紧挨着小土坡往下爬,一架敌机嗤的一声,在我们的头顶掠了过去,接着,一个个的黑胡芦旋转着向我们这里落下来。我紧张地喊了一声“炸弹”,抱着那个伤员滚到了旁边一个大土坑里,刚着地,黑葫芦就好象长了眼睛一样跟来了。我连想都顾不得想,伏在那个伤员的身上,闭上了眼睛。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到了我的背上,耳朵里也嗡嗡乱响。我以为自己负了伤,一摸,才知道是压了厚厚的一层上。
我把那个伤员扶起,让他坐在那里,急忙去救护被炸伤的同志。罗政委、严院长、彭医生、看护长也都在树林里东奔西跑,抢救伤员。
我刚给一个手上负了伤的同志包扎好,忽然听得旁边的小树下有人哼哼,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温素琴。她趴在担架边上,右腿还搭在伤员身上,被炸得血肉模胡。我的心象碎了一样,连忙扑过去,大声喊道:
“素琴!素琴!”
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伤员也咬着牙坐起来,一脸滚滚的汗珠,激动地说:
“都怪我,都怪我。她为了掩护我才负伤的……”
彭医生和陈真梅匆匆地跑来了。彭医生看了看温素琴的伤势,马上给她注射了一针止血剂,我和陈真梅忙给她包扎伤口。
那个伤员眼睛里噙着泪水,还在大声地对彭医生喊道:
“医生,只要能把她的伤治好,就是把我的腿割下来给她,我也心甘情愿。”
罗政委闻讯跑来了。他走到温素琴的身边,弯下腰来,双手紧紧握住了温素琴的右手,低声喊道:
“素琴同志!素琴同志!”
温素琴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已经昏迷过去了。
罗政委直起身来,激动地对彭医生说:
“我们一定要把她的伤治好!”
担架来了。罗政委和彭医生轻手轻脚地把温素琴放到担架上,亲自抬起担架就往前走。我和陈真梅紧紧地眼在担架后面。
三
温素琴的伤稍好了一点,但是骨头被炸断了,受伤的右腿残废了。她从来没有在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仍然和过去一样不愿意闲着,总是坐在床上给伤员缝补衣服、做袜套,……
这天部队宿营后,我给仿员去换药,只见在温素琴的地铺旁边,有好几个轻伤员围在那里。我问:
“你们这里做么子呀?”
一个伤员回过头来,笑眯眯地望着我说:
“温素琴在给我们换药!”
我走近一看,温素琴坐在地铺上,盘着左腿,上了夹板的右腿伸得直直的,手拿着镊子夹着药棉正在给一个伤员洗伤口。我等她刚要把镊子伸进瓶子里去蘸硼酸水,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镊子,对她说: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不听话!”
温素琴嘻嘻一笑,哀求似地说:
“小兰,把镊子给我广
我拿着镊子背过手去,对她说:
“我们忙得过来,你还是休息吧!”
“我不累……”
“不累也要你休息!”
她见我执意不肯让她工作,脸一下涨得通红,激动地说:
“我的腿残废了,可是心没有残废,手也没有残废。你凭什么不让我做事情呢?”
叫她这么一说,我一时倒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部队行进到了一个苗族聚居的村庄。
部队为了甩掉敌人,早日到达抗日前线,将要进入一个更加艰苦的行军阶段。领导决定将一些重伤员和短期内无法治好、行动不便的伤员暂时寄放在这一带。温素琴正属于这样的伤员,领导上也决定把她留下了。
我一听到了这个消息,就和陈真梅一起去看望她。我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她说,我要好好安慰她。我两个刚走到阶沿下,正好碰上她夹着两根拐杖,拖着右腿,吃力地走来了。
我和陈真梅跑过去扶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倒先开口了:
“你两个知道了吧?我留下了!”
她没等我们两个回答,接着说:
“你们放心好了,哪里有穷人,哪里就有我们立脚生根的地方。刚才罗政委跟我谈了,说上级决定把我们留下,不光是为了省几副担架,而是交给了我们一个重大的任务。”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有信心,反倒安慰起我们来了。
陈真梅激动地说:
“对,素琴,只要心是红的,到哪里也有我们战斗的岗位。”
我知道这不是流泪的时候,可是鼻子一酸,眼睛里冒出了激动的泪花。我忙转过脸去,只听见陈真梅说:
“素琴,常想想我们三个人一起找队伍的事,你就会增加力量的。”
温素琴把斜靠在拐杖上的身子直起来,斩钉截铁地说:
“放心吧!我永远也不会掉队的。……”
这天夜里,我们三个在一起谈了很久。温素琴不但话特别多,还有意说些逗笑的话,完全不象明天我们就要分别了。
第二天,部队快要出发的时候,温素琴和其他留下的伤员拄着拐杖来送我们。
严院长和罗政委一人搬着一个大木箱子走过来,放到温素琴的跟前。严院长指着木箱子,语重心长地说:
“素琴同志,给你们留下的药品器材不多,不过,我们医院的家底子你是清楚的。希望你好好利用这些药品器材,使留下的伤员同志们早日恢复健康。”
罗政委接着说:
“你们现在都是伤员。可是你们都很明白:你们是久经战争考验的革命战士,留在这里不仅对养伤有好处,而且还能播下革命的种子,让它在这里发芽、生根、成长、开花结果。党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同志们,我予祝你们胜利。”
“我们一定听党的话!”
“我们要革命到底!”
“我们的心永远是红的!”
伤员们一个个争着回答。这都是他们从内心发出的最朴实、最忠诚的誓言。
我仔细观看温素琴,只见她拄着拐杖挺胸站着,一双眼睛显得特别明亮,脸上露出了一种刚毅的表情。她从罗政委那坚定的语言里,获得了更大的信心和力量。
进军的号声响了。我连忙跑过去,紧紧握住了温素琴的手,象粘住了一样。
“小兰,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我们再见吧!”温素琴把我的手使劲握了一下。
我也感情激动地说:
“再见!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