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吃过晚饭好大一阵,我和柳莹在病房里给伤员换药。王德民扯起系在腰上的围裙擦着手,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说:
“柳莹姑娘,有么子任务,你下命令吧!”
柳莹转过头格格地笑了,好一会儿才说:
“不敢当,我这个看护,哪有资格给见习指导员下命令?”
王德民立即回敬了她一句:
“你有资格给我封官,当然也有资格给我分配工作。”
我也凑趣地说:
“王班长,大家都讲你最会给别人做政治工作。当个见习指导员,那还是称职的!”
王德民向柳莹翻了个白眼,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总想找些事情做。我连忙拦住了他,认真地说:
“王班长,炊事班的工作就够你们忙的,往后你不要老来给我们帮忙了。”
王德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铺上,掏出旱烟杆指着我和柳莹说:
“你们这些丫头就是小气,深怕把你们的事情做了。自己的工作做完了,到你们这里邦点忙,有么子关系?”
有一个伤员正斜靠着墙,看看王德民,就大声对旁的伤员说:
“欢迎王班长给我们摆龙门阵,好不好?”
“好!好!”
满屋子里的人都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这个要他讲“武松打虎”,那个要他讲“单刀赴会”,还有的要他讲“洪秀全金田起义”,七咀八舌,一个声音比一个声音大,差点没把整坐屋子抬到云采里。
王德民是个故事篓子,他肚子里的故事,十天十夜也讲不完。他讲故事总是有板有眼,有根有梢的。他要讲一个人:那个人的相貌、声音、服装、脾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要是讲到打仗,什么天气,什么地形,什么武器,怎样打,怎样冲,怎样杀,都讲得活龙活现。他连讲带比划,眉毛眼睛一齐动,听他讲故事,比看戏还过瘾。他一不讲妖魔鬼怪,二不讲脏话脏事,三不讲捡便宜发洋财,大都是讲的英雄好汉的故事。正因为他的故事讲得清楚、生动,又有意义,所以格外受欢迎。现在一听到同志们要他讲故事,我也来了劲,守在他身边催他快讲。
王德民两眼往屋子里扫了一圈,咳嗽了两声,摆开架势刚要开讲,忽听得看护长在门口喊我。我连忙问有什么事?看护长说,隔壁老百姓家的一个小伢病了,让我跟彭医生去看看。
当我回到病房的时候,王德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只见
伤员们一个个都在笑,柳莹笑得弯起了腰。
我望着他们问:
“讲的么子故事,这样好笑罗!”
一个伤员忍住笑回答说:
“讲的贺老总与陈渠珍(陈渠珍:湘西军阀。)打仗的故事。”
这时,王德民又开讲了:有一次反动派陈黑扬言要与贺老总决一死战。贺老总把陈黑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为了刹一刹陈黑的反动气焰,便在一天晚上,突然闯入陈黑的指挥部,把陈黑的枪缴了,还命令陈黑把他送出敌人的兵营,然后扛上缴来的枪,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的部队。
彭医生站在王德民的旁边,笑眯眯地说:“我们贺老总,按照毛主席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教导,以他的机智灵活、沉着勇敢的气魄和胆略,斗倒了陈黑,战胜了一个个貌似强大的敌人……”
我靠拢王德民,恳求地说:“王班长再讲一个吧!”他回答说:“不讲啦,再讲就要把柳莹的肚子笑破啦!”
可是王德民自己没有笑。他坐在地铺上,吧哒他那旱烟杆,咀里喷出一股股白烟。一看这样子,我又想起了他在家时的那个有趣的名字,就问:
“王班长,你原先叫王哈哈,参军以后怎么又改名了?”
“嘿,这个吗,那要从头讲起。”王德民把旱烟杆往地下敲了两下,咬着烟咀吹了吹,慢慢腾腾地说:“一九二九年,我一听说贺老总带领红军到了桑植,就跑去投红军。一个团长对我说,你年纪不算大,也不算小了。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就在家里吧。我说,蒋光头不垮台,豪绅地主不打倒,我在家里也耽不住。团长两个眼睛一转,二话没讲,就让我参加了红军。团长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王哈哈。团长听了哈哈大笑,连连摇头说这个名字不好。我说,‘团长,那就请你给改一改吧!’团长闭一闭眼,马上说:‘叫王德民要得吗?“民”是“人民”,“德”是“忠心”,“王德民”要为人民尽忠!’我一高兴,竟忘了和我说话的是我们首长,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巴掌:‘要得!我就叫王德民!”’
王德民话音还没落地,屋子里又爆发了一阵大笑。
我做完了一天的事情,躺到地铺上,已经是半夜了。
外边传来了渐渐沥沥的雨声,一只老鼠索落落地从我的身边穿过。
今天夜里,我翻来复去,总也睡不着。我想到王德民,又想起了他的家,想起了那位好心的老婆婆……
只听得吱呀一声推门的声音,这是谁呵?我两手撑在地下,爬了起来,从板缝里往隔壁伙房里一看,王德民手里提着盏小马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了。他刚走到灶门口,一只小黑猫从灶上窜了下来,往屋角里跑。他拿起根拨火棍,跑过去把那小黑猫赶走了,就轻轻地把门关严。他又弯下腰看看,捡了块砖头堵住了门坎脚下的一个小洞。然后,提
着灯到处照一照,看看这,摸摸那,回头又把锅盖盖严实。他把伙房里的事情收拾得熨熨贴贴,一手握咀打了个哈欠,又推开侧门走到我们这边来,轻手轻脚地给这个扯扯被单,给那个搬搬当枕头的小包袱。他看大家的草鞋都是湿的,又弯下腰一双双地捡起,正要走回伙房去。我故意翻了个身,被单滚到一边去了。王德民踮着脚走拢来,自言自语地说:
“看你睡的这个样,象个大虾公一样,哪象个姑娘?”
他正准备给我扯被单,我故意咳嗽了一声。王德民一看我睁着眼睛,轻声笑着说:
“丫头,怎么还没有睡着?”
我坐起来,把头一偏:
“就怪你,深更半夜的提着盏破灯东照西看,把我惊醒了。”
我说这话只是想叫他早点休息,哪知道他以为我讲的是实话,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了。
我踮着脚,悄悄跟在他背后走去。
王德民走进伙房,把收来的那些湿草鞋,一双双地在灶边上摊开,就揭开锅盖,往里面添了几瓜瓢水,正要烧火,扭头看见我站在他面前,就问:
“你这丫头,跟来做么子?快睡觉去!”
“我来邦你烧火!”说着,我就在灶门口坐下来,用火钳拨着灶里的火灰。
王德民劈手夺过我手里的火钳,说:
“明天要行军,快,睡觉去!”
“我睡不着嘛!”我说。
王德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
“好,好,你就邦我烧火,烧着了马上去睡觉,啊?!”
我把一大把焦干的茅柴塞进灶里,用吹火筒吹了吹,火就燃起来了,发出了噼啪的响声。通红的火舌在灶门口一伸一缩,把伙房都照亮了。
三
一双双的湿草鞋全烤干了,王德民又提着这一大串草鞋,送回我们那边屋里去。一大锅水也开了。正在这时,传来了一阵叭叭的枪声,紧接着又响起了隆隆的炮声。我连忙起身往屋里走,才到伙房侧门,碰到王德民回来了。我就问:
“王班长,怎么回事?”
王德民不慌不忙地说:
“大概是敌人想捡便宜,又跟上来了!”
屋里的人们全起来了,什么药箱子啦,担架啦……罗哩罗苏一大堆东西,全都拾掇好了。我们把伤员们一个个扶上了担架,光等一声“走”了。
严院长立即率领我们医院的警卫班抢占了屋侧面的山头。罗政委带着担架队,往后背山上转移。这时,四周都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打了好大一阵,天亮了。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白匪军、和团防队象潮水一样向我们部队占领的几个山头上拥来。
发了疯的敌人象一大群鸭子,叫着喊着。我们打退一批,紧接着又上来一批,……
严院长带着警卫班掩护我们往前卫部队向侧翼转移。
被白匪军官赶着的一队队穿着便衣的“团防”,挥着大刀,端着杂牌枪,象茅坑里爬出的大头蛆一样,摇头摆尾地蠕动着,直往我们阵地的前沿上爬。白匪的正规军在后边紧随着。我们抢占的都是大山头,泰山压顶,居高临下,一阵猛打,敌人滚的滚,爬的爬,从坡上直退到山脚下,胡乱地往山头开枪。
枪炮声暂时希落下来了。我们和伤员在土坎下面隐蔽着,眼睁睁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柳莹见王德民踮起脚,不知他在看什么,就问:
“王胡子班长,看见么子了?”
王德民头也不回,答道:
“不要讲话!”
我们刚一伸头,王德民把手一挥,大声喊道:
“又是一个!”
“是小刘打的?打死了几个?”我问。
“抽一袋烟的功夫,就干掉了他三个。”王德民伸出大拇指说。
柳莹又问:
“还有白狗、团防吗?”
“活的不多,躺在地下的倒不少。”王德民说。
等王德民转过身来,我又问:
“这些家伙吃了亏,还会不会来?”
“让他们来吧!我们的枪又不是吃素的,来一个干掉他一个!”王德民说。
罗政委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刚在我身边蹲下,严院长就从小山包上跑下来,气咻咻地说:
“敌人从正面攻不上,有一支团防从背后偷偷向我们这里上来了。我带警卫班掩护,你们赶快转移。”
罗政委霍地站了起来对我们说:“担架跟我走!”
担架队头尾相连,象一条活动的铁链,跟着罗政委在山谷里蜿蜒蠕动。医生和我们看护,还有炊事班,紧紧跟在担架队的后面走。
枪炮声、喊杀声、号角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里震响。
敌人越逼越近,严院长领着警卫班硬顶着打。小刘一边射击,一边大喊:“打呀!不让敌人冲上来!”
一颗手榴弹嗤嗤地落在我们队伍里边,直冒白烟。王德民眼急手快,飞起一脚,把手榴弹踢向山下。轰的一声,手榴弹在敌群里爆炸,几个“团防”在烟雾中倒下了。
“你们快撤!”离我们只有二十几步远的严院长大声向我们喊道。
敌人离山头越来越近,警卫班的战士纷纷在枪上插上了刺刀,准备肉搏了。可是警卫班才十来个人,敌人比我们多好多倍。正在这个紧急关头,王德民左手拿着菜刀,右手拿着手榴弹,大喊一声:“炊事班跟我来!”迈开大步往前走去。平素嘻嘻哈哈的王德民,一下变得威风凛凛了。
十多个炊事员,有的拿锅铲子,有的拿扁担,—个紧跟着一个,由王德民率领着奔了上去。警卫班的同志看见来了援兵,打得更起劲了。
敌人凭着人多,终于有几十个提刀拿枪的“团防”,大喊着冲了上来。山坡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肉搏战。
我们英勇的红军战士,一个人抵挡着好几个敌人。刺刀拚弯了,就用枪托打,枪托打断了,就用石头砸。炊事班的同志没有枪,就挥动着锅铲、扁担,和敌人搏斗。警卫班的朱付班长被六个敌人团团围住,眼看抵挡不住了,他就拉响了一颗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
子弹在纷飞,手榴弹在爆炸,刺刀在闪闪发亮,谁也没有后退一步,大家只有一个念头:掩护伤员脱离险境。
王德民抱着一个拿花机关的“团防”,在一起翻滚扭打。只见他用膝盖顶住那个家伙的肚子,右手用劲卡住了他的脖子。突然,那个“团防”猛翻过来,压住了他。他狠狠咬住了那个家伙的肩胛,那家伙哇的一声,松开了手。王德民趁这个机会举起菜刀,对准他的脑壳用劲劈了下去。只见那家伙伸了伸腿倒在一边,鲜血喷了王德民一脸。王德民吐了一口唾沫,骂道:
“王八旦,送你回老家去!”
爬上来的“团防”越来越多。正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我们战斗部队的一个营打过来了。在狭小的山谷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王德民端起从敌人手里夺来的花机关,上了一梭子子弹,吐吐吐地向敌人群里扫射,敌人成片地在山坡上倒了下去。他一边打,一边骂:
“让你们到阎王殿报到去吧!”
王德民越打越起劲。他把八角帽往后脑勺一推,站在一块大岩石后面,端着花机关猛扫一气。我远远看到这情景,不禁高兴地叫起来:“打得好,王班长,打得好!”
正在这时,突然一颗炮弹在他站着的那块岩石旁边爆炸了。他身子摇晃了几下,就倒在岩石上。
我弯着腰一口气奔跑过去,只见他手里紧紧地握住那枝花机关,躺在岩石上,左肩膀的衣服被打得希烂,冒出了一股股的鲜血。在他旁边五六步远的地方,摆着他那把缺了口子的菜刀,刀上沾满了血迹。我正要去扶他,他突然挣扎着爬起来,把花机关搁在岩石上,右肩胛顶住枪托,又向敌群吐吐吐地扫去。他刚打完一梭子子弹,彭医生气喘吁吁地上来了,拉着他就往下走。我就连忙从岩石上捡起了枪,紧跟上去。刚走了几步,王德民一用劲,从彭医生手里挣脱了,转身从我手里夺过枪,又要去扫射。彭医生用劲把他拖住了,命令地说:
“走,下去包扎伤口!”
王德民右手一甩:
“现在哪有时间?”
彭医生厉声说:
“你负伤了,要听医生的命令。”
说罢,彭医生在前面拖,我在后面推,好容易把他拉下了火线。激动人心的冲锋号声在各个山头不断地传来,我们部队全面反击了。
红旗招展,枪炮声、喊杀声震撼山谷,山林里成了翻滚沸腾的火海,大地在颠簸、颤动。
“同志们,冲呀!”
严院长带着警卫班、炊事班和一些男看护,跟着部队狂风暴雨般地往山下冲去。
四
屋子里点起了几根洋蜡。暗淡的光亮,照着躺在床上的王德民。
小刘和我默默地站在王德民的跟前。只见他半睁着眼睛,脸色苍白,牙齿咬得卡崩卡崩响。
罗政委、严院长进来了。严院长问正在给王德民检查伤口的彭医生:
“怎么样?”
彭医生解开王德民左臂上那血迹斑斑的绷带,低声说:
“肩胛里的弹片一定要取出来才行!”
罗政委默默地脱下了身上的军衣,盖在王德民的身上。
彭医生转过头吩咐说:“陈真梅,准备器械!小兰,到司药那里去拿麻药!”
陈真梅拿来了手术器械,可是我空着两手回来了。我们的麻药本来就很少,近来动手术又比较多,已经用光了。
没有麻药怎么能够开刀呢?我们都感到不安起来。王德民一听说没有麻药,伸出右手,一把拉住了彭医生,坚决地说:
“来吧,彭医生,没有麻药还不是一样开刀。小兰,去,把我包里那条毛巾拿来。”
他脸上一颗汗珠都没有,要毛巾干什么呢?他既然要,我只得给他拿来。
王德民接过毛巾,下命令似地说:
“彭医生,开刀!”
说完,他把毛巾往口里一塞,两个眼睛鼓得元元的,望着彭医生点了点头,好象是说:“来吧!”
我怔住了。世界上哪有这样开刀的?不用说没看见过,就是听也没有听说过呀!
彭医生拿着手术器械,呆呆地望着王德民。
我们的眼光都集中在彭医生的身上。
到底开不开刀呢?根据王德民的伤势,需要马上作出决定。彭医生轻轻地扯了扯严院长的衣袖,他两个走到手术室外,过了一会儿,又一前一后的进来了,只听得严院长说:
“……那么……就在这块硬骨头上试试吧!”
彭医生向我和陈真梅看了一眼,说:
“准备动手术!”
大家马上紧张地忙碌起来。小刘从房东那里借来一块门板,铺上被单,这就变成了手术台。我们抬起王德民,放到了“手术台”上。
彭医生戴上了他自己用白粗布缝成的口罩,我和陈真梅就端着手术器械站在旁边。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凝视着“手术台”。
彭医生紧张地动手术,头上热气腾腾,额上的汗珠直往下滚。罗政委掏出手巾轻轻替他擦额上的汗珠。
我只觉得身上麻酥酥的,好象刀子在我的身上割一样。
王德民两只眼睛鼓得更元了,汗珠顺着太阳穴成串地往下流,聚集在两鬓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时间也好象过得特别慢,我也紧张得出了一身大汗。
经过一阵紧张的手术操作,弹片从王德民的肩胛里夹出来了,总共有三块。彭医生把它丢到了脓盘里。
罗政委从王德民的口里拉出毛巾,抖开一看,湿漉漉的毛巾上,满是蜂窝似的牙印。
王德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彭医生,弹片给我。”
彭医生觉得很诧异,问道: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有用。”他伸出右手,接过弹片放在手板心里,看了又看,忿忿地说,“他妈的,我老王的肉是香的,是甜的,好吃?”
罗政委笑着说:“王德民同志,弹片没有伤着你的骨头,还算给你留了一点情面哩!”
王德民哼了一声,咬了咬牙说:
“这又得给蒋光头记上一笔帐!”
王德民让我从他的挎包里拿出那个包着奖章的红布包,把三块弹片包在里面。他接过小包摸了摸说:
“好,留着做个纪念吧!”
五
王德民动过手术的第二天清早,部队快要出发的时候,
我领着一付担架,正要去抬王德民,只见他吊着胳膊,匆匆忙忙地走来了。我拦住他说:
“王班长,上吧!”
王德民偏着头,假装胡涂地问我:
“上么子?”
我指着担架说:
“上担架呀!”
“两条腿好好的,坐么子担架?”
我指着他的吊着的胳膊说:
“你流了那么多血,昨天晚上又刚动了手术,院长让你坐担架!”
“走路又不是用胳膊走,这点点伤有么子关系?”
我身子向后一转,生气地说:
“院长分配我来照拂你,你就要听我的……”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说:
“我们是老熟人,讲点子情面嘛!”
严院长过来了,一见这情况就对我说:
“万一不肯坐担架,就让他走吧。路上你好好用顾照顾他。”
行军的时候,我默不作声地紧跟在他的身后。他步子跨得很大,走一会又转过头来看看,只怕我跟不上。
“丫头,还在生我的气吗?”他等我走到他身边,望着我笑眯眯地问。
我嗯了一声。
“生气多了,老得快,十三四岁的丫头,就象个老婆婆一样,那才划不来哩!”
我又说:
“叫你坐担架你不坐,把伤口走得化脓了,看你怎么办?”
“不会的,小兰,走吧!”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又回转头来问:
“我的伙食担子哪个担了?”
“你放心吧,有人担的。”我说。
他笑着说:
“伙食担子在肩上压惯了,如今一走空路,轻飘飘的,总觉得不自在。”
彭医生背着十字药包,大步走上来了。王德民看见,一把拉住他,恳求地说:
“彭医生,人家老百姓都称你是妙手神医,你就快些给我治好这伤吧!炊事班的人少,搞不赢手脚呀!”
彭医生笑着说:
“王班长,心急吃不得热粥,诊病比不得做功夫。两天的功夫,加一把子劲一天做得完。但是,两天的药不能一天吃呀!”
一天到晚乐呵呵的王德民,这时现出了一付愁眉苦脸的样子,说:
“一天不动动手脚,心里就痒痒。俗话讲得好:战马拴在槽头上要掉膘,刀枪放在仓库里会生锈。彭医生,我不能天天这样吃松活饭呀!”
彭医生说:
“王班长,放心吧,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
我也插了一句:
“你要越着急,就越好得慢。”
王德民幸好没有伤着骨头,只过了十多天,就快长平了,但周围的肉还是红嫩嫩的。他说,痛是不痛了,就是还有点子痒。
这天行军的时候,他在路上碰到彭医生,就哀求地说:
“彭医生,伤口好了,该让我出院了吧!”
“你就是医院的人,还出到哪里去?”
“回炊事班呀!”
彭医生摇了摇头,说:
“还不行,过几天再讲。”
这天到了宿营地,我想先给王德民去换药。走进屋里一看,人不见了,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有找到。我想起他早就说要回炊事班,一定是到伙房去了。我刚走到伙房门口,
只听得里面闹嚷嚷的,王德民大着声音说:
“我这个伙夫头,领导不了你们啦!”
只听得另一个声音在说:
“这是院长和政委的命令:你的伤没有全好以前,不许你工作。”
我走了进去,对王德民说:
“要给你换药,我到处都没有找到你,就猜你准是上这里来了。跟我走,换药!”
王德民看到我好象看到了援兵一样,对我说:
“你看,我要切菜,他们把菜刀藏起来了;我要担水,他们不给我扁担;我要烧火,他们连灶门口都不让我走拢去,这象什么话?”
我看他急得那个样,实在忍不住笑了,我说:
“还是先去上药吧,莫把胡子急白了!”
王德民无可奈何地摸了摸胡子,跟着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