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二六年,三伏天。
湘西地区接连两个来月没有下过一滴雨。空气焦干,又闷又热,大路滚烫,脚踩下去,一步一串白烟。快要抽穗的禾苗,干瘪瘪地卷拢了焦黄的叶子,搭拉个头,象被火烤过似的。肥沃的田土变成了乌龟壳,裂缝足有两指宽。
天黑下来了。月亮高高地悬挂在深兰色的夜空上,满天的繁星眨着眼睛。
狭窄的茅屋里点着一盏桐油灯。灯光如豆,闪着幽暗的微光。
屋外小虫唧唧,青蛙呱呱,听了真叫人烦躁。
我趴在妈妈的膝盖上,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问:
“妈妈,虫子和蛤蜞老是叫,它们是不是也饿了?”
妈妈低下头来望着我问:
“小兰,你饿了吧?”
“嗯。”我点头说,“妈妈,你听,我肚子咕噜咕噜叫哩!”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爱昵地说:
“好伢伢(伢:湖南人对小孩的称呼。),等你爹爹回来就有饭吃了!”
六岁的顺姐伏在桌子上,歪着头睡着了,口水从咀角里流出来。她把头又歪倒在另一边,说起梦话来:
“妈妈,我要吃饭!”
妈妈没有答理她,无精打采地蹲在冷清清的灶边,两眼望着鼎锅(鼎锅:湖南煮饭用的锅子。)发痴。
八岁的满哥抱着扁扁的肚子,靠在门框上,一声不响。
爹爹回来了。
一进屋,爹爹把斧头、锯子、凿子……往屋角里嘭的一
丢,踉踉跄跄地走到水缸旁边,端起瓜瓢(瓜瓢:舀水用的木瓢。),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冷水。
“爹爹回来了,有饭吃了!”顺姐扯着爹爹的衣衫,撒娇地说。
爹爹象吃了半斤棉花,一言不发,坐在门坎上叭哒着旱烟杆。
“做到工夫(工夫:即作工。)了吗?”妈妈一边收拾爹爹丢在屋角里的工具,一边问。
“唉!”爹爹长叹了一口气说:“如今天灾人祸,肚子都保不住,有几家人家还请得起木匠喽!”
“满伢,”妈妈对满哥说,“到屋檐下抱把茅柴子把糠胡胡热一热!”
“不要了,吃冷的,省把柴吧!”爹爹粗声粗气地说。
就这样,一家五口,吃着早晨留下来的两碗半糠胡胡。妈妈给爹爹盛了一满碗,给满哥、顺姐和我每人盛了半碗。她自己呢?一点也没得了。
“妈妈,你呢?”到底满哥懂事,睁大眼睛望着妈妈问。
“我在后背山里吃了些乌泡子(乌泡子:一种野果。),不饿。满伢,你们吃吧!”
爹爹二话没有说,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糠胡胡拨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放到妈妈跟前。
天天吃糠胡胡,顺姐闻到那股霉臭味,心里就烦躁死了。她扯着妈妈哼哼:
“糠胡胡不好吃,我要吃饭。”
“吃饭?”妈妈把顺姐抱在怀里,用颤抖的声音说,“往后,只怕连糠胡胡都吃不到了!”
顺姐擦了擦眼泪,无可奈何地端起了那半碗糠胡胡,慢慢地往咀里扒。
“满伢他爹,”妈妈望着爹爹说,“如今山上的蕨根、野菜都挖光了,我们就等饿死鬼来拖吗?到外边逃荒,兴许好一点。”
爹爹连连摇头说:
“这个世道,穷苦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找财主吧,哪个财主不是狼心狗肺?何必去挨这一刀!”
妈妈听爹爹这样讲,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未了又试探着说:
“投奔姑婆(姑婆:即姑奶奶。)家去吧!他们龙家寨镇子大,人户多,兴许能胡住咀巴。”
爹爹思索了一阵,才嗯了一声,同意了。
“嘿,到姑婆家去,有饭吃,多好!”
满哥说着,笑了,我和顺姐也笑了。
第二天,太阳没有出宫,我们一家人就动身了。
爹爹担着箩筐,一头装满了破破烂烂的东西,一头坐着我。满哥和顺姐拄着竹棍,紧迈着小腿跟在爹爹身边,妈妈背着捆烂棉絮走在最后面。
肚里空,天气热,路也难走。顺姐走着走着,膝盖一软,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妈妈气得直骂:
“鬼伢子,不快走,把你丢到后头喂老虎去!”
话是这样说,妈妈边骂边擦着眼泪。
这时节,正是大暑前后。瓦兰瓦兰的天空,一丝云采也没有。一路上,逃荒讨饭的连成串,荒原枯野,饿死的大人小孩的尸体到处都是。野狗吃死人肉吃红了眼,甚至见着活人,也会呲牙咧咀地扑过来。
一路上,饿了,紧紧裤带,渴了,喝点泉水,困了,就倒在庙堂里或人家的屋檐下。全家怀着同一个指望:到龙家寨姑婆家就有办法了。
二
龙家寨是一个农村集镇,住着几百户人家,亍上有几十家铺面,有卖油盐的,有卖粮食的,也有卖布匹、杂货的。往日逢三、六、九,镇子附近的人们提着鸡旦、鸭旦,担着瓜菜、柴禾,抱着家禽,赶着牲畜,到这里来赶场,挤得人碰人,头顶上接钱做生意。哪知如今的龙家寨,跟我们马家沟一样,田土干旱得裂着大口,一片荒凉。土匪走了,保安队来,三天两头地搜刮、抢劫,弄得大白天家家关门闭户,亍上看不见个人影子。
姑婆五十多岁,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李明益,我们喊他益表叔。他们没有田,只有屋背后的几块菜地。姑婆种菜,表叔在外边打零工。母子二人辛苦一年,只能勉强胡住咀巴,家境比我们强不了多少。
我们到姑婆家的那天,表叔出去给别人做工夫去了,姑婆正害病,睡在床上。她看见我们来了,那堆满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哎呀,来了希客!这两年,我病痛多,越加挂牵你们,深怕看不到你们了呢。你们一家倒来了,路上累翻了吧?快坐,快坐!”姑婆一边高兴地说,一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就要下床。
妈妈连忙过去拦住姑婆说:
“你老人家体子不健旺,不要起来吧!我们一家都来了,少不了吵烦你老人家。”
好久没有露过笑脸的爹爹,也走到床边,满面堆笑地说:
“姑妈,穷找穷亲,富找富邻。我们在马家沟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寻思龙家寨好歹是个镇子,请木匠做工的兴许多些,就带着全家大小找你老人家来了。”
姑婆又伸手把我和顺姐拉到她跟前,对爹爹说:
“到我这里只是没得好招待。好在是自己人,不会嫌弃的。”
妈妈难为情地说:
“我们空脚凉手,么子(么子,即什么。)东西也没有给你老人家带!”
“哪里哪里!快莫这样讲。”姑婆又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说,“肚子饿了吧?我起来煮饭给你们吃。”
妈妈又拦住了姑婆,说:
“你老人家歇一歇吧,我去煮!”
妈妈说完,就烧火煮饭去了。
我们到姑婆家的头天,吃的是糙米饭,满哥、顺姐张开咀笑;第二天吃包谷,我高兴得跑进跑出,第三天姑婆煮饭,刮了半天桶底,把那一点点米全倒进锅里去,又放了一大把莱叶子,还是清汤寡水的。吃饭的时候,顺姐不懂事,撅着咀巴对妈妈说:“妈妈,我要吃硬饭,吃包谷!”妈妈急得用眼睛瞪她。姑婆偷偷撩起衣角,擦着眼泪说:“伢伢乖,莫哭,明天姑婆给你煮包谷。”
我们是穷得连蚊子都不愿意咬的人。姑婆家比我们家也好不了多少,哪能养得起我们一家五口?到龙家寨的第四天,爹爹在离姑婆家不远的地方,搭了个屁股大的茅棚子,把一家大小安顿下来,就背着工具箱四处去找工做。
一片乌云遮满天。马家沟没人有闲钱请木匠,龙家寨的人也大都顾得了上餐顾不了下餐,哪里还顾得上请人弄那些家家什什?一连两天,爹爹大清早背着工具箱出去,天黑了,又背着工具箱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来。
这天,太阳当顶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他把肩上的一个大麻袋往桌子上一放,满面笑容地对妈妈说:
“你看!”
妈妈解开麻袋口的棕绳,捧出来一大把麦子。虽然麦子多半被虫蛀成了空壳壳,总能填肚子呀!妈妈双手捧着麦子,惊喜地问:
“哪里来的?”
爹爹往板凳脚上敲打着旱烟杆,答非所问地说:
“嘿,今天碰到一个好人。”
妈妈莫名其妙地望着爹爹:
“么子好人?”
爹爹正要回答,姑婆从外边走进来了。她看见桌子上摆着一大麻袋麦子,也问:
“孩子他爹,哪来这样多麦子?”
爹爹回答说:
“荫仁堂借的!”
“荫仁堂!”姑婆一惊,手里端着的茶水洒了一地。“金阴人肯借粮给你这个外地人?”
爹爹看到姑婆那个样子,把凳子往姑婆身边移了移,说:
“金阴人在茶园坡有十几亩荒山,讲好了租给我开出来。这一袋麦子是借给我做口粮的。”
姑婆连连摇头。过了好久,她才用低沉的声调说:
“你怎么找到荫仁堂去了呢?金阴人这个家伙,是个吃人都不吐骨头的狐狸精呀!”
爹爹蹙着眉头说:
“姑妈,我们一家五张咀,要有东西填呵。磨盘压住了手指头,哪个还顾得了这许多!好在开出荒来,按老规矩头年不交租,下年的生活也有了一点指望,我就答应了!”
姑婆又忿懑地说:
“我们这里方元百里内,哪个不晓得金阴人?这个家伙,占便宜的事,他都要插进手去。老虎吃人都吐骨头,他金阴人砸了你的骨头,还要往外榨油哇!”
爹爹思索了一阵,才说:
“借的这袋麦子,往后我手里一活动得开就还他,租子也讲好按老规矩交。他再尖再鬼,我也不会上他的当。”
从那以后,爹爹妈妈就带着我们全家大小,起五更,爬半夜,每日里扛着锄头,提一竹筒凉开水,带几个烂番薯蔸子,上茶园坡开荒种地。爹爹妈妈在前面挖土,满哥用秧锄敲打土块,我和顺姐就在后面捡小树蔸蔸。晌午,实在太热了,太累了,我们跑到树荫底下,爹爹脑壳下边垫个土块块躺下来,妈妈拿着针线缝补破烂,满哥、顺姐和我就在一边打瞌睡。好歹缓口气,我们又起身干起来。一直干到月亮上来了,全家大小才扛着锄头,提着竹水筒,气喘咻咻地地回到家里。
三
日子过得真快,我们在龙家寨那个茅棚里又住了一年多。爹爹妈妈的锄头挖溶了,剩下了个铁砣砣,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老茧。成片的荒山,在我们全家的手下,种上了包谷、番薯。看见大片大片的庄稼长得葱绿茁壮,爹爹妈妈那长年累月绷得紧紧的脸上,也绽开了一丝丝笑容。
这天,我们全家正在番薯地里翻薯藤,金阴人从城里回来,顺便进山来了。他身穿白绸衫,拄着文明棍,在地里看来看去。他的管家金四撑着把黑洋伞,紧跟在旁边给他遮太阳。金阴人看完了,就指手划脚地对爹爹说:
“俗话讲得好:人勤地不懒。这薯藤长得又厚又密,包谷苗足有一个半人高。二木匠,你真是个作田种地的好把式呀!”
爹爹高兴地答话说:
“舍得下力气,总得有个好收成!”
妈妈也感激地对金阴人说:
“多亏你老人家邦忙,又借口粮,又给地种,我们全家都感恩不浅!”
金四向金阴人谄媚地笑了笑,又转过头来对爹爹妈妈说:
“这一带谁不晓得金老爷是个大善人!”
金阴人两眼向四周扫了个圈,问爹爹:
“你看能收好多包谷番薯?”
没有等爹爹回答,金四就上前一步,望着爹爹说:
“长得这样好,收十一二石包谷子,十五六担番薯,那是十拿九稳!”
爹爹忙说:
“没有到手的东西难讲呀!”
金阴人插了摇秃脑壳,对爹爹说:
“二木匠,收成再好,我也不会多要你一粒包谷子,你放心吧!”
说罢,他又拄着文明棍,和金四一起下山去了。
金阴人一走,妈妈满心高兴地对爹爹说:
“满伢他爹,收十来石包谷子,十五六担番薯,怕是能拿到手了!”
爹爹吸着旱烟袋,掰着手指头说:
“借金阴人的那袋麦子和半箩包谷,还他一石包谷总不算少吧。还剩下十石包谷子,十几担番薯,一年的口粮是有指望了。”
爹爹妈妈还盘算收了包谷番薯,再种上麦子,冬天买个猪崽,喂大卖了,给全家大小每人做件新衣衫。一听说有新衣衫穿,我们姐妹三个高兴得手牵手的跳起来。
这一天,我们刚从山里收工回来,金四带着一股刺鼻的鸦片烟味,大摇大摆地走进门来。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翘起个尖下巴,对爹爹说:
“二木匠,茶园坡那十几亩地,秋后我家老爷要请人栽茶子树、桐子树。如今灾年荒月也过去了,那块地就……”
妈妈紧插了一句:
“金老爷万一自己要栽茶子树、桐子树,那就栽吧,栽了树,头一两年也还可以种东西。”
金四歪着脑壳说:
“再种东西树长不好,那不行!”
“怎么,你们要提地?”爹爹大声问。
金四右脚往上一跷,撤起个乌咀唇:
“怎么,你们还想种一辈子呀!”
爹爹站起身来,忍住气质问说:
“生荒开出来只种了一年就要提回去,这也太讲不过去吧?”
金四把跷起的脚放下,往地下一蹬说:
“多亏金老爷的接济,你们才没有饿死。为人也要晓得好歹,不要太不知足了。”
爹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气得半天都讲不出一句话来。
沉默了好久,爹爹才喘着粗气说:
“要提地,也总要让我们收了这季包谷番薯吧?”
“包谷番薯当然归你们收。”金四奸笑起来。“只是租子捐税,今天都得算清楚。”
爹爹再也忍不住了,从板凳上冲起来说:
“金管家,当初要我给你们荫仁堂开荒,红唇白齿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租子按老规矩算。按规矩,生荒头年不交租,哪来的么子租?作事可要凭良心……”
金四把那双三角眼往上一翻,大声说道:
“良心?嘿嘿!老爷可没有跟你讲过不交租呀!生荒头年不交租,那是你们马家沟的规矩。如今你在龙家寨,就要依我们荫仁堂的规矩。不交租子种地,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妈妈大声说:
“你们做事不能昧良心呀!”
金四脑壳一偏,掰着手指头说:
“地租四六分,一石粮食老爷得六斗,你四斗。去年,老爷替你交了土地税、门牌税,连同今年的这些捐税加在一起,就是四石五斗谷。”
爹爹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说:
“你们这不是吃人吗?”
金四露出一脸凶相说:
“金老爷的规矩,哪个敢不依!”
爹爹猛地在凳子上坐下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好,要提地你们就提回去。地里的番薯包谷我也不收了,施给你们去抓药吃!”
金四气得两脚跳了起来,指着爹爹说:
“你敢骂老爷!老实告诉你,不还清帐,你就脱不得身!”
爹爹逼近金四说:
“地里的番薯包谷,我都不要了,还欠么子帐?”
金四坐下来,拿出一厚本帐簿摊在桌子上,又从褡裢里取出算盘拨得乒乓直响。算了一会,望着爹爹说:
“去年借的那袋麦子,加上利息是三箩谷;后来借的半箩包谷和两篓番薯,加上利息也是三箩谷。两笔帐加起来,你总共还欠荫仁堂三石谷。”
爹爹再也忍不住了,扑了过去,用发颤的双手从桌子上抓起算盘猛地一摇:
“虫麦子、霉包谷、烂番薯蔸子也要算这样多谷,这不明明是欺压人吗?我不认帐。”
妈妈是八月十五的粢巴心,平素从不轻易跟人动气的。但是,俗话讲得好,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咧,她冲到金四跟前,忿忿地说:
“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比土匪打抢还狠毒呀!”
金四往桌子上啪的一拳,歪咧着咀,大声嚷起来:
“敢打赖不认帐?拿不出钱来剥你们的皮!”
说罢,他夹着帐簿,拿着算盘,怒气冲冲地走了。妈妈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爹爹痴痴地坐着,两只忿怒的眼睛,望着金四走去的方向。
四
山上积着雪,塘里结着冰,漫山遍野,白茫茫的一片。
过阴历年了。财主家里蒸鱼煮肉,行令猜拳,张灯结采,鸣放鞭炮,热闹得很。我们家里呢?无声无息,冷冷清清,鼎锅里煮的,还是那黑胡胡的希粥。
顺姐从外边回来,缠着妈妈说:
“妈妈,对门张家屋里煮肉好香呵!过年了,别人屋里都有肉吃,我也要吃肉!”
“妈妈,我也要吃肉!”我也扯着妈妈的衣角,苦苦哀求。
妈妈把我和顺姐拉到她的身边,轻轻地说:
“好伢伢,莫闹,你爹爹去买肉,就要回来了!”
“呵!爹爹买肉去了!”
我和顺姐都高兴极了,跑到门口站着,眼巴巴地等着爹爹回来。
爹爹象个醉汉一样地走回来了。没有想到提回来的不是肉,而是几根剔了肉的骨头。爹爹把那几根骨头往灶上一丢,说:
“这还花了七个铜板哩!”
妈妈把那几根光骨头洗了洗,丢进锅里煮起来,问爹爹:
“荫仁堂的帐还了吗?”
“还了!”爹爹站起身,忿恨地说:“十吊钱还了个利钱,连原来打算买过年肉、过年米的一吊多钱,都被他们搜去了。幸好我在衣衫补丁里藏了几个铜板,要不,连这几根骨头都买不来了。”
妈妈手里的锅盖,当的一声掉在地下。她弯腰捡起,望着爹爹问:
“怎么,十吊钱才还了个利钱?”
屋子里沉默了。我们都没有说话。
西北风在呼呼地吼叫。
腊月三十的夜里,家里照例要敬神。妈妈点了三根香,插在神龛前;又舀了三碗希粥,上面横着筷子。一切都安排好以后,妈妈闭着眼睛弓着腰,咀里念着观音菩萨,祖宗神灵的名字。
敬完了神,妈妈把猪骨头分给我一根,给顺姐一根。顺姐拿着骨头放进咀里咬着咬着,啪的一声丢在地下,哭了起来:
“骨头咬不动,我要吃肉,肉……”
妈妈坐在灶边,本来心里就烦躁,看见顺姐这样不听话,打了她一下。顺姐往地下一坐,哇哇大哭起来。
爹爹看到这情景,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不是颜色,两手端着一碗希粥发呆。
我忙对妈妈说;
“妈妈,我不哭!”
“不哭的是好伢儿。”妈妈夸奖我,随手把顺姐丢到门角落里的那根骨头捡起来,用刀背捶烂。骨头孔里,挤出一条酱红色的元元的骨髓。妈妈让我们吃骨髓,哪知道这东西好吃得很呵!
满哥拿着一根捶烂了的骨头塞到顺姐手里,象个大人似的劝她说:
“为了我们兄弟姐妹,爹爹妈妈累死累活,还背了一身帐,够愁的了。好妹妹,快莫哭了!你这样大的人,要懂点事,不要再惹得爹妈生气。”
顺姐接过骨头,才不哭了。
“表哥!表嫂!过热闹年呀!”
随着这熟悉的声音,表叔左手提着一块猪肉,右手挎个腰兰子(腰兰子:一种竹制的提兰。)走了进来。爹爹妈妈一齐站起身来,向表叔打招呼,妈妈走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
“老表,你们自己手边也不宽裕,怎么还给我们送东西来了!”
表叔笑盈盈地说:
“过年嘛,哄哄伢儿们的。没有多的,莫赚少呀!”
“老表说到哪里去了!”妈妈一边回答,一边拿着肉和腰兰子里的米、豆腐往灶边走。
表叔在凳子上坐下来,望着紧蹙着眉头的爹爹,惊讶地问:
“怎么,表哥,心里不畅快吗?”
爹爹长叹了一口气,回答说:
“左扯右借地凑了十吊钱,哪里晓得拿到金阴人屋里,才还了个利钱。原先打算买两升米、秤几两肉过个年,准备了几个钱,也叫那家伙搜走了。”
表叔吸着旱烟袋,对爹爹说:
“这个家伙是条毒蛇,缠在身上就脱不了身。金四那家伙来讲过几回,要我到金阴人屋里去当长工,我就没有答应。打零工、当月工,我想干就干,不想干扭身就走,他也管不着我。要是在他屋里当了长工,不晓得他又会打些么子鬼主意!”
爹爹懊悔地说:
“千不该万不该,当初我不该借金阴人的粮,种金阴人的地。如今双脚就象陷在烂泥塘里,扯都扯不出来。”爹爹叹了口长气,“好在上当只能上一回。我一还清他的帐,屙尿都不朝他那个方向了。”
说到这里,妈妈把菜锅子从灶上端下来,吩咐满哥说:
“满伢,去请姑婆过来,一起吃餐团年饭!”
满哥出去不久,就陪着姑婆进来了。我们全家大小跟姑婆、表叔一起围了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起团年饭来。
五
这一年我已经八岁了。
爹爹还成天在外头邦人家做工,满哥和顺姐跟着妈妈担柴禾卖,全家省吃俭用,一心想早些还清金阴人这笔阎王帐。但是,这笔帐就象一个无底洞,我们全家劳动的血汗不断地往里头填,总也填不满。金阴人呢,对我们越逼越紧。爹爹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好让我给金阴人家看牛去了。
开头,我看三条牛。往后,金阴人老给我加,一直加到看十二条牛。每天天不亮,我就要起身到金阴人家里去牵牛上山;天断黑,才赶了回来。我一个人招呼不过来,爹爹和表叔时常来邦我的忙。早晨,他们邦我牵牛出栏,晚上,他们又邦我赶牛进栏。怕牛在路上吃庄稼,表叔还用篾编了些咀笼套,让我把它套在牛咀巴上,到了山里才把它取下来。
我整天一个人在深山峡谷里,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孤苦味道。我多么希望有个人来作伴呵,但是,没有哪个来理我,我只好和山亲,和牛亲。我给那十二条牛起了各式各样的名字:花描猫、黑毛团、黄大汉、恶小鬼,还有老婆婆、满妹子、细伢伢……我和牛混熟了,喊它们,骂它们,笑它们,跟它们讲话。牛也熟悉我,听我的话。就是黑毛团跟恶小鬼最顽皮,一进山,嗥两声,翘起尾巴东奔西跑,找包谷叶子和番薯藤吃,天天害得我到处去寻。
这天太阳落山的时候,黑毛团跟恶小鬼跑得无影无踪了,我到处寻也没有寻到。把牛丢了,那还了得?我偷偷把那十条牛先送进栏里,又急忙返回山里去寻黑毛团和恶小鬼。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黑漆漆的。我刚走到山口子上,只听得树林里窸窸窣窣,猫头鹰呵呵地叫,象鬼叫一样。黑胡胡的野物东跑西窜,吓得我头发直往上竖,心里象打鼓一样跳动。我正想爬到树上去躲起来,忽然看到两个一高一矮的黑影向我走来。我想起有人对我讲过深山里有鬼,还有狐狸精,心跳动得更加厉害了,赶忙躲到树背后,连气都不敢出。
突然,有个黑影说话了:
“满伢,好生走,莫绊交嘞!”
我听出来了,这是表叔的声音。我壮着胆子喊了声:
“益表叔广
那两个黑影仃住了,我就奔了过去。
表叔一把抱住了我说:
“小兰,牛跑了怎么不跟我讲一声,一个人黑古隆冬的又摸进山来了!”
满哥也说:
“你没回家把妈妈快急死了。爹爹出去做工夫没回来,要不是益表叔去了,妈妈还要自己来找哩!”
我哽哽咽咽地回答说:
“黑毛团、恶小鬼跑了。”
表叔给我擦干了眼泪说:
“走,我们一起去找。也许那畜生胀饱了,在哪里睡下了呢。”
这时,爹爹收工回家,也打着火把找来了。我们四个人分两起,满山满谷去寻牛,一直找到半夜,才把黑毛团、恶小鬼找回来。
回到家里,妈妈没骂我一句,反倒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头问:
“小兰,你累不累?怕不怕?”
我怎么不累不怕呢?但是,我怕妈妈心里难过,忙回答说:
“不累,不怕,往后,我还要多看几条牛,多做事,好早些还清金阴人的帐。”
妈妈笑了,笑得很勉强。
六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年秋天,妈妈又得了重病。
自打那年逃荒到龙家寨,借了金阴人那一袋虫麦子算起,三四年来,我们家背着这身帐,越背越重,总也还不清。
一提起这件事,爹爹就后悔不已。现在妈妈这一病,可是人命关天呀,身无分文,爹爹只好硬着头皮再找金阴人去借。这一下,可又叫金阴人这只狐狸精抓住穷人的辫子啦。他说,借钱可以,只是怕到期不还,要爹爹立下字据,写明“借期三月,如到时无款归还,得听凭荫仁堂处置”,这才借了二十吊钱。
妈妈的病是好了,三个月的限期也到了。金阴人这天亲自出马,带着金四走进我家,慢条斯理地说:
“灶王爷上天,句句吐实情。期限到了,这回该连旧帐一起清了吧!”
爹爹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知道如何是好。拿什么还他呢?只得说:
“再缓几天吧!借了钱一定还你!”
金阴人一声不哼,晃子晃光溜溜的秃脑袋。
妈妈也说:
“老爷,满伢他爹这一向没有做上好多工夫,借,一时又借不到。再缓些日子吧!往后只要转动得来,我们一家人把咀巴缝住,不吃不用,也要还清你这笔帐。”
金阴人没有理会妈妈的话,一对蛤蟆眼直朝我身上滴溜溜打转。我害怕地偎依在妈妈的身边。
“唉,”金阴人装起菩萨来了,一边吸着水烟壶,一边说:“你们一家没得吃没得穿,也实在可怜。我这个人就是一付菩萨心肠,依我看,活人不能叫尿胀死……”
金阴人讲到这里,用眼角对金四使了个眼色。金四会意,走上前来,用三角眼瞟着我,怪声怪气地对爹爹说:
“帐一时还不起,以后再讲!金老爷是一个大慈大悲的人,嗯……嗯……他老人家看你屋里兰妹子相貌长得不错,也还灵泛,就把她顶到老爷家里去当丫环吧!”
这话象钢刀子一样,刺痛了爹爹妈妈的心。原来金阴人借钱给我们,就是为了打我的主意呀!
爹爹转过身去,斩丁截铁地说:
“不能!砍了我的脑壳也不能!”
“不能?”金阴人把手一伸,“那就拿钱来!”
金阴人哪肯罢手,他三天两头到我家来,差点儿踏破了我家的门坎,硬逼软缠要我去顶帐。
看到这吃人不吐骨的金阴人,我心里就怒火万丈,恨不得咬他几口。我真想不通,财主们热天有人扇扇子,冬天围着大火盆吃甜的喝香的,难道当真他们命里注定要享福的吗?我越想越生气,这天,金阴人又来了。我在灶角里摸了一根吹火筒,趁这家伙没有出门,偷偷放在门坎下边。
金阴人推开门,一迈脚正好踩在吹火筒上。吹火筒哧溜一滚,金阴人捧了个四脚朝天,秃脑壳撞在石头上,鼓起了一个大包。我躲在屋角落里高兴极了,抿着咀笑,心想:老狐狸精,让你尝尝这个味道吧!
金四慌忙过去扶起金阴人,连声喊着:
“老爷!老爷!绊痛了吧?”
金阴人两手抱住秃脑壳,发疯一样地狂叫起来:
“等着吧,我要让你们晓得老子的厉害!”
天黑不久,姑婆眼表叔匆匆忙忙走进来了。表叔一步跨到爹爹跟前,着急地说:
“表哥,金阴人要下毒手了。听他屋里的长工讲,那老狐狸给你捏造了个赖帐打人的罪名,告到镇公所去了。明早,镇上的保安队就要来抓你去坐班房,还要把小兰抓去顶帐……”
爹爹怔住了。
妈妈吓得慌了手脚,颤栗地说:
“天哪!这是么子世界哟……”
爹爹猛地站起身,就往门外奔去。姑婆和表叔一把拖住了他。
“哪里去?”姑婆问。
“告他去!”
“这不是送肉上砧板吗?”表叔大声地说,“人家有钱有势,我们怎么惹得起?”
爹爹两腿一软,在条凳上坐了下来,低着头,喘着粗气。
妈妈轻声抽泣起来:
“孩子他爹,我们就这样等着天塌地陷吗?”
姑婆焦急地说:
“想个法子吧!”
表叔思索了一阵,才低声说:
“黄蜂针毒,财主心狠,金阴人这只狐狸精没得么子下不得手的事情。表哥,依我看,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还是先躲过这阵再讲。”
姑婆擦着眼泪说:
“你走吧!你屋里的事,就交给我跟你表兄弟吧!小兰,我们也会很好照管,不会让金阴人抢去!”
妈妈含着泪说:
“三个伢伢都能邦手邦脚做些事了,我们娘儿四个慢慢胡吧!你在外边要自己保重……”
满哥紧靠在妈妈的身边,对爹爹说:
“爹爹,你走吧!我跟妹妹一定听妈妈的话,攒劲做工夫。等你在外边赚了工钱回来,还清金阴人那笔帐就好了!”
表权扯大喉咙对爹爹说:
“表哥,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小兰落到金阴人手里,只要我屋里有吃的,就不会让你屋里的人挨饿,你只管放心走吧!”
爹爹两肘顶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一动也不动。沉默了好久,才猛然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好,我走!”
东边的天空刚刚露出鱼肚色,爹爹戴上斗篷,背着工具箱走了。我也暂时到姑婆家里躲起来。
七
俗话说: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寺。爹爹走了,我也躲起来了,金阴人派来要帐的狗腿子金四,寻到妈妈的头上来了。他两天催三回,到了我家,见鸡捉鸡,见鸭捉鸭,骂人砸家伙,一进门就大喊大叫:
“癞蛤蟆躲端午,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砸了你们的骨头熬成油,也得清帐。”
一连几天,金四没有找到爹爹和我,就硬逼着满哥和顺姐到金阴人家里去做杂工,还说:“不把兰妹子送到老爷家去,就让这两个小贱骨头给老爷做一辈子工。”
每天,天麻麻亮,满哥和顺姐就到金阴人家里去做工,天黑好大一阵才回来,到家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妈妈难过得心尖滴血,可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偷偷地流眼泪。
这天夜里,姑婆屋里来了客,我就回家去睡觉。刚一走进屋,满哥和顺姐也回来了。满哥的上衣撕得希烂,脸上现出了一道道被刺挂破的血痕。顺姐的头发上尽是杂草和树叶,走起路来脚都有点跛了。妈妈正在桐油灯下缝补衣服,放下手里的针线,连忙上前扶住顺姐问:
“你们今天做么子罗?累得这个样子!”
满哥回答说:
“金阴人又要砌新屋了,今天给他抬了一天木料。”
妈妈气忿地说;
“这样的重工夫,怎么让伢仔去干!”
顺姐一边梳头发,一边说:
“金四那鸦片烟鬼,还骂我们偷懒哩!”
妈妈坐到床边上,又拿起针线,对满哥说:
“把衣衫脱下来,给你补一补。”
满哥一脱下上衣,就露出了红肿的肩胛。去轻轻摸着,心痛地说:“哎呀,肿得象个鲫鱼背一样。满伢,痛吧?”满哥装做不在乎的样子回答说:“不痛,妈妈!只要妹妹不被金阴人抢去,再累也不要紧。”
听了满哥这贴心的话,我的鼻子尖酸溜溜的,眼泪就涌出来了。我对妈妈说:
“还是让我到金阴人屋里去当丫环吧!”
“小兰,你这是什么话!”满哥又转身对妈妈说:“不能让妹妹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顺姐也说:
“金阴人那家伙恶死了,妹妹千万去不得!”
妈妈激动地看了看满哥、顺姐,看了看我,然后把我们三人拉到她怀里,亲了又亲,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到我们的脸上……她连声喊着:
“好伢伢,我的心肝!”
娘儿四个紧紧地抱在一起,轻声哭了起来。过了好久,满哥抬起头来,扯着妈妈的衣袖摇着说:
“妈妈,莫哭了,再辛苦几年,爹爹回来,我们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随着年令的增长,我们姐妹也越来越懂事了。我们都清楚家庭的处境,都能体谅妈妈的心情,总是想方设法来减轻她的忧愁和痛苦。
满哥更象个大人。他做事勤快,十三岁的伢伢做的工夫,差不多顶得一个后生子。他被逼到金阴人屋里去做工,每天好晚回来,还手不仃脚不住地邦妈妈做事。哪怕在山里摘一个茶泡子,他都要带回来给妈妈吃。碰到妈妈心里不畅快的时候,他在旁边劝妈妈“想开些”,有时,我跟顺姐惹得妈妈生气了,他又开导我们“要听大人的话”。我和顺姐也更加听妈妈的话了。妈妈只要一想到我们姐妹三个,心里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爹爹出去躲帐又是半年多了。
这天下午,我从姑婆家里回来,正巧满哥、顺姐从后背山沟里扯完猪草,也顺便回家来了。爹爹走后,我们全家白天难得碰在一起。妈妈看见我们都回来了,高兴得忙上忙下,说:
“我去兑点米回来,全家在一起吃餐饭吧!”
说罢,妈妈就担一担焦干的棍子柴,到镇上兑米去了。顺姐拿起扫把扫地,满哥劈柴,我坐在灶边烧火。
我一边烧火,一边问满哥:
“益表叔不是在金阴人家里打月工吗?怎么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姑婆在念叨他哩!” .
顺姐抢着回答说;
“他到鬼头山烧炭去了。我们也有好几天没有看到他!”
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老天沉着脸,大块大块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向中间聚集,天都好象要塌下来一样。
妈妈刚离开家,金四就往我家走来了。我赶忙躲到柴堆后面。
金四一进门,就冲到满哥跟前大叫:
“鬼崽子,那个准你们回来的?不想活了!害得我到处找你们。老爷在鬼头山烧了一窑炭,昨天夜里刚出窑。老爷怕落雨淋湿炭,要你带了顺妹子进山去担炭。耽误了,捶烂你们的脑壳。”
四周越来越黑了,屋门口的青石板上冒出了水珠子。这样的鬼天气,哪里能够进鬼头山去担炭?顺姐紧靠着满哥说:
“我们不到鬼头山去!”
“怕鬼来打你呀!”金四三角眼一鼓,装出一付要吃人的样子。“你们表叔也在山上出炭。怕么子,快去!”
满哥晓得金四这家伙早就没得心肝了,和他讲道理也是白搭,只得嗯了一声,拿着扁担篓子,跟顺姐一起走了。
满哥顺姐走了一阵,一个接一个的响雷,在半天空里炸开了,震得小茅屋直摇晃。一串串的火球一闪一闪,刺得眼睛都张不开。紧接着,瓢泼似的大雨,劈头盖脑地倾泻下来,下个不仃。
雨小一点了,妈妈从镇上回来。一进门,放下手里装了米的口袋就问:
“满伢他们两个呢?”
“金四喊他们到鬼头山担炭去了。”我回答说。
“嗯?”妈妈的脸一沉,“雨这样大,河水都涨起来了,还要两个细伢伢上鬼头山,心真狠呵。我上山找他们去。”
妈妈说罢,从墙上取下斗篷,匆匆地往外走了。
说起鬼头山,哪个不耽心。这座山又高又陡,四处没人烟。左边是荒草怪石,断树残枝,右边是悬崖绝壁,千丈深潭。十三岁的满哥、十一岁的顺姐,腿都瘦得皮包着骨头,象蒿子棍,在这样的天气上鬼头山去担炭,妈妈怎么放心得下?
雨又大了,那哗啦哗啦的响声,震得我心惊肉跳。我刚跑到门口张望,只见表叔拖着妈妈走进屋来。
表叔红肿着眼睛,呆呆地站着,身上的雨水顺着裤腿流到地下。
妈妈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表叔。
沉默了好大一阵,表叔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声音颤抖地说:
“老天爷不长眼,满伢、顺妹……”
妈妈听到这里,抓住衣领的右手往下一拉,衣衫撕开了一条口子,脸色铁青,咀角微微地抖动着问表叔:
“满伢、顺妹怎……怎……么啦,你……讲吧!”
表叔擦了擦红肿的眼睛说:
“下半天我在窑上出炭,满呀、顺妹也去了。这时天下大雨,山高坡陡,满伢从窑边上担了炭一下来,我就看见他前轻后重,手软脚滑。我放心不下,出了几担炭,随即跟了下来。刚走到老鸦坳,又是闪电,又是打雷,雨也更大了。我远远看到满伢和顺妹走在前边,正要赶上去,只见满伢脚下一溜,一声‘顺妹’还没有喊完,就连人带炭滚进深潭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