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光照射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上。春风吹拂着葱绿的森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们登上一个长满小松树的山坡,行军队伍又仃下来了。奇怪,刚刚在前面休息过,怎么才走了这么点点路,又休息了呢?我正想去打听打听,只听得坐在大树下边的看护长在喊:
“兰伢,过来!”
我连忙跑过去问:
“看护长,有事吗?”
看护长把我拉到她面前,指着我的裤子生气地说:
“你看,烂得这个样子,肉都快露出来了。女伢伢,也不怕羞。”
她说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针线包,戴上老花眼镜,一针一线地给我缝补起来。她一边缝,一边说:
“衣衫破了要及早补。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料自己。”
她刚刚给我补好裤子,小刘象只小老虎似的,腾腾腾地走来了。他的军上衣上的五粒扣子,掉得只剩下了一粒,风一吹,两边的衣角被掀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兰小褂。我看见他,就大声问:
“小刘,怎么又休息了?”
“前面的桥被白匪军拆掉了。”小刘一边走一边回答。
“刘伢,到这里来!”看护长抬起头来,对小刘大声喊道。
小刘停住了,看见看护长手里拿着针线,知道又是要给他钉扣子,就把军上衣扇子两下,笑着说:
“看护长,不用钉啦,天热了,没有扣子凉快得多!”
看护长把两手重重的往膝盖上一放,用命令的口气说:
“少罗苏!快把衣衫脱下来!”
小刘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说:
“没有扣子,拿什么丁呵?”
“我有。”看护长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了一包大大小小的扣子。
小刘再没有话说了,只得把军衣脱下来,送到看护长的手里。
小刘趁着看护长给他钉扣子的机会,坐在草地上,对着一棵饭碗粗的小松树掷小石子。他一连投出十几个石子,个个都中在树干上。陈真梅看得出了神,伸出大拇指称赞说:
“小刘,眼力真好!”
我也用敬佩的眼光望着小刘说:
“指哪里打哪里,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上了战场,这样打才过瘾哩!”
柳莹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连忙凑近小刘身边问:
“小刘,你参军以后,总共打死了多少敌人?”
小刘把手一甩,满不在乎地说:
“谁还记这个数目呵?”
我想起有一次小刘偶然跟我说过,他打死的敌人都入了帐的,忙插咀说:
“小刘,这还要保守秘密呀?”
小刘望着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要等我查查帐本才晓得!”
说罢,小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红本本。我一把抢了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面用红铅笔画的镰刀斧头的党旗,党旗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这样一句话;“坚决争取做一个光荣的共产党员。”再翻几页,上面划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正”字。我指着那些“正”字问:
“这就是帐吧?”
小刘点了点头。
“这么多呀广陈真梅接过本子,就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唷,真不少,三十一个。”
“你真不简单,怪不得大家都喊你神枪手。要是我们都和你一样,那才好呢!”柳莹高声说着,象是有意要叫周围的人都听到她的声音。
小刘腼腆地笑了。
我也从地下捡了几块小石子,朝小松树打去。一连打出十多个,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一个也没有打中。我把手里剩下的几个小石子往地下一丢,气恼地说:
“小刘,我怎么就打不中呢?”
小刘又从地上捡起几个小石子,放在手里搓着说:
“打枪跟你们绣花一样,不下功夫,就得不到真本事。平素要根据要领多练习,白天见鸟瞄鸟,见树瞄树,功夫到了家,本事就练出来了。”
我们一个个象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话。等他讲完了,柳莹又说:
“怪不得那次白军、‘团防’偷袭的时候,你一口气就打死了三个敌人!”
“小刘,听王班长讲,在龙家寨战斗中,你一次打死了十个敌人,是不是?”我说。
“这还算多吗?我真恨不得一下子把他们全部消灭光。”小刘说。
陈真梅对小刘的枪法越发感兴趣了,催促他说:
“小刘,你就讲一讲怎么打的吧?”
“这有什么好听的罗!”小刘转过身说。
陈真梅、柳莹和我还是非要他讲不可。小刘不好再推托,两眼定定地望着枪托,小声说了起来:
“那天拂晓前,我们部队从龙家寨撤到官里坪,埋伏在两边的大山上,等待敌人。下午,敌人兵分几路,大摇大摆地来了,走进我们的埋伏圈里。信号枪一响,我们部队就象潮水一样地冲了下去,把敌人打得七零八落,喊爹叫娘。我们营刚冲到山腰中间,有一股敌人抢占了我们对面的小山头,用两挺机枪封锁了我们前进的道路。我们连续往那里冲了几回,都被猛烈的机枪火力堵了回来。这时,营长命令我说:‘通信员,打敌人的机枪。’营长的话刚说完,我端起枪啪啪两枪,敌人那两个机枪射手倒在一边,再也起不来了,机枪成了哑巴。”
“打得好!打得好!”柳莹拍着手说。
陈真梅摆了摆手,要柳莹不要打断小刘的话。
“过了一会,敌人那两挺机枪又哒哒哒地响起来了。我一看,原来有几个匪兵上来,代替了那两个死鬼,趴在机枪面前,又朝我们这里扫射了。我火了,心想:好,不怕死,你们就来吧!我啪啪啪几枪,那两挺机枪又哑了。这一下,趴在小山头上的敌人再也不敢靠近机枪了。我对准小山头上的敌人,一枪一个,一连又打倒了六个。这一仗,我不多不少,整整干掉他们十个。”
小刘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就象泄了气的皮球,声音也变小了。“自从前年年底调到医院当了这个警卫班长以后,者是夹在队伍中间走,人家打仗,我们只能闻闻火药味。有时,连火药味都闻不到。唉,真是……”
“啊,你这小鬼又发打仗瘾啦!”
小刘扭过头,看见罗政委站在身边,连忙站起来立正,把枪靠在右胁下,挺着胸说:
“报告政委,这不算犯‘自由’(口头语,即自由主义。)吧!”
罗政委拉着小刘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来,笑眯眯地问:
“你说呢?”
小刘象个大姑娘一样低着头,满脸绯红,不知所措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你想调到战斗部队去冲呀杀呀,对不对?可不要认为你在医院工作,枪杆子就成了装饰品啦。上回打仗,你这枪不是也发挥了作用吗?”罗政委拍了拍小刘的小马枪说。
看护长拿着丁好了扣子的衣服送来了。小刘接过衣服穿上,对政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一溜烟跑下坡去。
二
小刘跑到坡下水沟边正要蹲下去喝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他爬起来往地下看了一眼,气呼呼地骂道:
“白狗子,你活着当敌人,死了还绊脚,真是坏到底了!”
这里刚才又没有打仗,哪里来的白军尸体呢?我们好奇地围拢上来。突然,那个尸体呼噜一下,打了个滚,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小刘把枪栓拉得哗啦一响,厉声喝道:
“起来!”
那个匪兵又动了一下,可是没有起来。他的一双无神的眼睛吃惊地望着我们,一张枯瘦的脸,象黄纸胡的一样。要不是那一对眼睛还能转动,谁会相信他是个活人呢。
“病了吧?”我说。
陈真梅走拢去看了看说:
“怕是饿的。”
小刘在那个匪兵面前蹲下来,两眼元睁睁地望着他,厉声问:
“你为什么一个人摊在这里?”
那个匪兵用疑惧的目光塑料小刘,有气无力地说:
“我……打摆子……他们就……丢……下我……不管,我两天……没有吃……吃饭……”
小刘仍然大声说:
“活该!谁叫你当国民党,给蒋介石卖命?”
他那张黄纸般的脸,显得更加难看了,浑身哆嗦起来,战战兢兢地说:
“长官,我……我是……被他们抓……抓来的……”
说罢,他那呆滞的眼睛里滚出了几颗泪珠,咀巴一颤一颤,显然是要哭了,但是没有哭出声来。小刘看到他这个样子,从挎包里拿出一茶缸冷饭递给他说:
“快吃!”
那个匪兵诧异地望着小刘,不敢接这碗饭,好一会儿,他才吃力地坐起接过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们都站在旁边看着。
小刘等那个匪兵把饭吃完,又对他说:
“我们是红军,你不要害怕。老者实实讲,你在国民党军队里是干么子的,他们为什么把你丢在这里?”
这个匪兵看到小刘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也没有那么害怕了,就慢慢吞吞地讲了起来。原来他是云南宣威人,也是贫苦家庭出身,去年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编在一个机枪连当了号兵。在国民党军队里,他受尽了折磨。最近,他们部队开到这里来墙截红军,他因为打摆子走不动,匪连长就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了。说到这里,他忿恨地骂起来:
“我操你国民党十八辈祖宗,不给吃,不给喝,病了也不给医,走不动了就丢下不管,狼心狗肺的家伙!”
“你叫什么名字?”小刘问。
那个匪兵望着小刘回答说:
“刘小夭。”
小刘又问:
“你今年多大年纪?”
“十八。”
小刘蹲下身,对他讲起红军的政策,讲起革命的道理来。刘小夭听了小刘的话,疑惧逐渐消除了,激动地抱着小刘的腿说:
“兄弟,让我参加你们的队伍吧!”
小刘望了望我们,才对他说:
“这个事情我做不得主,要请示我们领导才能决定。”
刘小夭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腿一软,差点儿又倒下去。小刘扶住了他说:
“走吧,先让彭医生给你看看病,再去请示院首长。”
三
夕阳的余辉照射在江面上。汹涌澎湃的金沙江,象一条摇摆飞腾的金龙。长长的行军行列,在江畔蜿蜒起伏的高山上行进,耀眼的红旗,在半山腰里的小道上迎风飘扬。
眼看就要渡金沙江了,我们心里都特别兴奋。敌人煞费苦心妄想阻挡我们北上抗日,但是,他们的美梦成了泡影,我们这支英勇的队伍象一股洪流,冲破了一切阻拦,正
在滚滚向前奔去。
金沙江的江面有一两里路宽,水流湍急,浪涛滚滚。我们站在江边往前面望去,只见江对岸山峦重重,地势险要,沿着江岸,还有被红军炸塌了的碉堡的残迹。
江心,一个接一个的木筏,载着红军战士向对岸飞快地划去;一匹匹的马和骡子昂着头,跟在木筏后面泅水过江。人喊马叫,夹着哗哗的流水声,整个江面沸腾了。
我们医院在沙滩上停歇待渡。趁着这个空隙,医生们给伤员检查伤口,我们看护就给伤员喂水、洗伤口、换药。
夜幕降临了。
河边,在雄壮动人的歌声里,燃起了成千个火炬,在稍带凉意的河风里摇曳,宛如天上的繁星,闪闪烁烁,莹光四射,照亮了半边天。
柳莹站起身,望着江边耀眼的火光,惊叹地说:
“这多象火龙呀!金沙江是金龙,我们的火龙和金龙会师了!”
刚刚检查完医院渡河准备工作的罗政委听到柳莹的话,转过头来说:
“龙跟龙不一样。金龙装腔做势,看起来吓死人,在红军的脚底下,就变成小毛虫啦!”
我着急地问:
“政委,渡河尽是一些木筏子,怎么不多搞些船呢?”
“船?蒋介石怕我们渡江,早都把船藏起来了。木筏子还是我们前卫部队自己编的哩!”罗政委回答说。
我又问: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罗政委转过身面对大家说:
“人多筏少,明天清早才轮到我们医院过河。同志们,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休息吧!”
面对着汹涌澎湃的金沙江,面对着夜渡的动人景象,我们没有一丝睡意,三人一堆、五人一起地坐在沙滩上谈笑、唱歌。
柳莹唱着歌,突然转过头喊了声“刘小夭”,就把手套在咀边,的的哒哒地唱起来。
刘小夭飞快地跑过来,从身上取下那支系着红绸子的亮晶晶的小铜号,的的哒哒地轻声吹着。他一边吹,身子还一边摇晃,那神态,把我们都逗笑了。
刘小夭现在已经是我们医院的司号员了。他的病已经治好了。开头几天,他拘束得很,行军的时候总是紧紧跟在小刘后边,一步也不拉下;部队一仃下来,他就主动找些事情做,可是不多讲话,也不敢靠近我们,心里就象被好多张硬壳子纸包住了一样,看不透他到底有些什么想法。几天以后,他就合群了,一天到晚跟我们一起说说笑笑,做这做那,快活得很。他做事满勤快,除了吹号,旁的事情,他只要能够做的,都抢着做。大家也都喜欢他,热心地邦助他。
刘小夭刚在沙滩上坐下,小刘手里拿着顶八角帽和一套灰军装走过来,对他说:
“这是司务长刚才给你领来的,快换上吧!”
刘小夭站起身,双手接过了军衣军帽,不好意思地说:
“过去我给国民党吹号,过来才几天,吃你们的,穿你们的,这多不好!”
小刘手一甩,纠正他的话说:
“是我们的,也是你的。你当了红军,为人民服务,我们就是一根藤上结的瓜,苦在一起,甜在一堆,不要分什么你我,知道吧?”
刘小夭把那顶摘了帽徽的国民党的军帽取了下来,塞进挎包里,把八角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小刘瞪着两眼望着刘小夭的挎包,气呼呼地说:
“你还想当国民党?!”
刘小夭没有想到小刘来了这么一句,赶忙解释说:
“红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报恩不尽,哪里还当什么国民党?我留着这顶破帽子,是想日后缝补衣服用。”
“哼,屁股露在外边也不要这样的肮脏布来补。”小刘说。
刘小夭脸上象泼了盆猪血,一下红到了脖颈上。他思索了一下,从挎包里拿出那顶国民党的军帽,啪的一声丢在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说:
“肮脏布,见鬼去吧!”
我们看着,都笑了起来。
四
我们在金沙江畔的沙滩上睡了一夜,第二天天麻麻亮,就开始渡江了。
直属队和别的单位都是用木筏过渡。医院分配到了两只渡船,我们就用这两只船来回摆渡。
朦朦胧胧的晨雾笼罩着江面,微风阵阵吹来,使人感到格外凉爽。我们把担架抬到船上安顿好,就开船了。
渡船在湍急的激流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就象一个跳动的皮球。小刘直起腰站在船头上,望着对岸连绵不断的山峰。刘小夭穿着一件单衣,劲头十足地邦助艄公摇橹。我坐在船头上,望着滚滚的江水出神。
浪更大了。一个浪头把我们的渡船高高地抛起,又猛地落了下去,接着就两边颠簸起来。刘小夭一边起劲地摇橹,一边嗨呀嗨地喊着。
渡船划到江心,只听得一个仿员在船仓里大喊:
“船仓穿孔了!”
我和小刘连忙跑进去,掀开仓板一看,几个碗大的洞,咕咕咕咕,水直往船里灌,水沫溅了我们一身。刘小夭放下桨跑过来,急得直喊;“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小刘连想都顾不得想,拿过自己的那个小包袱就往漏洞上堵去。我和刘小夭一见,也拿起自己的小包袱,堵在另外的漏洞上。
这是一只老得没了牙的破船,有好几处地方的木头都朽了,经水一冲,漏洞一下扩大了。我们三个小包袱凑在一起也不解决问题,水还在从洞里灌进来。船上的伤员一见这情况,纷纷把自己的包袱、被单递了过来。我和刘小夭正要伸手去接,小刘大声说:
“不要把伤员的东西打湿了。”
说罢,他把身子往下一蹲,就坐在漏洞上,我和两个轻伤员连忙用木瓢、茶缸往外舀水,刘小夭走到船头,拿起橹使劲地摇。
我们的渡船顺利地渡过了波涛滚滚的金沙江。小刘从船仓里站起来,他浑身湿漉漉的,水直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