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渡过金沙江,浓雾渐渐散去,天空挂起了五采缤纷的锦幕。我跨上一个小坡,向前远远望去,只见连绵不断的冰山雪岭,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万道金光。簇拥在半山腰间的朵朵白云,一会儿象一条条飘动的绸带,一会儿又集积在一起,变成朵朵盛开的莲花,一会儿又化作一头头奇形怪状的猛兽……这就是大雪山,就是那渺无人迹、飞鸟不过的大雪山。
一看到这番景象,行军队伍里顿时活跃起来。小刘指着冰山雪岭说:
“嗨,那不是棉花山吗,下半截绿的是苗,上半截那白的是棉桃。”
柳莹紧接着说:
“不,那是白糖山。山上好厚一层都是白糖,等上了山,请你们吃个饱!”
这里的气候,跟我们湖南大不相同,现在正是四月,穿单衣都觉得热。我一看到山上还是满山的积雪,就情不自禁地说:
“到山上去凉快凉快,那才舒服哩!”
过了金沙江,只走了几十里路,我们就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宿营了。严院长告诉我们说,在这里要仃一天半,做过雪山的准备。
这天傍晚,我舂完米回来,看到堂屋里围了一大堆人,王德民、小刘、陈真梅、柳莹、刘小夭……都在那里。我挤过去一看,有个缠着黑头巾、身穿黑褂子的老人正在说话。
“这座雪山,世世代代没人敢过。”白胡子老头缓慢地扫视了大家一眼,干咳几声,又接着说:“雪山上有九湾十八洞,洞洞有妖精。咳……咳!说起那妖精,真是吓死人呀,穿白衣,戴白帽,全身一片白,连耳朵、眉毛、眼睛都是白的……”
我故意问了一句:
“妖精吃人吗?”
“嘿,怎么不吃人?不过不用牙齿嚼,只要吸一口气,人就元元实实地进了他的肚子。他要是呼的吹一口气,就能把你推出几里路远。”
我偷眼看看小刘,小刘漫不经心地擦他那支亮闪闪的小马枪;看看王德民,王德民背向老头,正津津有味地吧哒他的旱烟杆。
老头又继续讲道:
“人是不敢过的。听老辈子的人讲,只有唐僧往西天取经的时候,有孙大圣保护,把九湾十八洞的妖精都打败了,才过了这雪山。”
王德民等老头讲完了,转过脸来,磕掉烟灰,不慌不忙地说:
“老人家,小小孙猴子过得去的地方,我们红军更不在话下;就是孙猴子过不去的地方,我们也能闯过去。”
老头疑惑地打量着王德民,仃了一阵,才摇着头说:
“红军是人,孙大圣是仙,那怎么比得。红军先生,你们是好人,我才好心好意劝你们……”
小刘把擦得乌黑发亮的小马枪往肩上一送,瓮声瓮气地对老头说:
“明天我们就上雪山。到了那里,我捉几个妖精下来给你老人家看看好不好?”
王德民也凑在老头跟前说:
“这里既是唐僧取经的路,说不定还会碰上牛魔王哩!我倒想见见这个牛魔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柳莹噗哧一声笑了,说:
“老人家,等我们捉了牛魔王,杀了给你做下酒菜。”
老头的白胡子都抖动起来了。他瞪了我们一眼,低着脑壳,双手合十,咀里在念着什么。
这天天不亮,我们就向大雪山进发了。到山脚下,红艳艳的太阳已经挂在半空。
二
一眼望去,但见山峦此起彼伏,尖顶插入云霄。峡谷里,朵朵浮云,随着和风飞到这里,飘到那里,远远看去,就象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矮山坡上野花盛开,采蝶飞午。
骄阳似火,天气闷热。小刘敞开军衣扇着风,咀里不仃地说:
“热死人,热死人!”
我指着上面白皑皑的山峰笑着说:
“快些走,头前就有歇凉的地方了。”
耸立在我们面前的,是白皑皑的雪山。抬起头,才能看到烟雾弥漫的峰顶。在那“之”字形的狭窄的山道上,红旗飘扬,歌声回荡,我们这支红色队伍在迅速前进。
陈真梅挺着大肚子、拄着根竹棍走上来了。我跨过去问:
“真梅姐,要上雪山了,走得动吗?”
陈真梅头一扬:
“都有两条腿,你们走得动我就走得动。”
我想:一个人走都难,你肚子里还带着个人呢。可是话到咀边,我又咽了下去,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呵!
我们两个人一路说,一路走。走了不远,只见满山都是树木,密密麻麻地伸向远方。有些树上长满了青苔,碗口粗的蟒藤紧缠着树干。一股流泉汩汩地打我们脚边流过,黄橙橙的象是茶水。柳莹舀了一洋磁缸,刚喝了一口,鼻子眼睛皱成一团,呸的一下吐了出来。王德民担着伙食担子从我们身边经过,到水涧边看了看说:
“这是千百年积下的烂树叶子沤出来的仙人茶,怎么喝得?喝水要看看水的颜色。”
山溪的汩汩声,猿猴的鸣叫声,和从我们行军行列里发出来的谈笑声,组成了优美的大合唱,使得这坐恬静的大森林里,顿时充满了生气。
再往前走,根本就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不是路了。山坡陡得象刀劈的一样,人从上边走,稍向前一倾,鼻子就能挨到土,前面人的脚跟,能踩到后一个人的头发。担架连的同志抬着沉重的担架走这样的陡路,当然更加吃力了。罗政委、严院长、彭医生和看护都一起邦助抬担架。
半山腰上锣鸣鼓响,红旗飘扬。我抬起头看了看,原来是军团政治部宣传队正在那里作宣传鼓动工作。
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宣传员,看见王德民挑着担
子过来了,就打响竹板唱起来:
这个同志象周仓,
不扛刀来不扛枪,
担着一付伙食担,
忽悠忽悠走的慌。
另一个胖乎乎的女宣传员紧接着唱:
、
叫周仓,
莫着慌,
留着劲来慢慢上,
免得半途叫爹娘。
“这些小家伙真厉害,在我老王的江边上卖起水来了!”王德民说着,哈哈地笑了起来,然后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汗,担着伙食担子,忽闪忽闪地往前走得更有劲了。
我们几个女看护走上去,那个小宣传员又打响竹板唱开了:
打竹板,笑盈盈,
面前来了群女英雄,
十字药包肩上挎,
两腿如飞往前奔。
又往前走了不远,只见路旁矗立着几棵古松。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大自然的分界线:松树枝的下半截还是翡青翠绿,生气勃勃,但是上半截的枝叶全干枯了,上面挂着一串串的冰凌。
我们一越过这条奇妙的分界线,马上就象进入了另一个天地。阵阵寒风夹杂着雪粒,象一簇簇钢针似的在我们的脸上、手上乱扎,还钻进我们的衣领里,凉到骨髓里。头发下半截的冰雪变成了小冰葫芦,裤腿、衣角冻成了冰块,一迈脚就卡拉拉的响。我脚上的草鞋,早就被雪水浸湿了,脚趾头麻木得好象不是长在自己的脚上一样,踩在雪里,不晓得是冷是热。
山势更加陡峭,道路溜滑。看护长手里拄着根棍子,喘着粗气上来了。
“看护长,走这样的陡坡路很费劲吧?”我笑着问她。
看护长把眼睛一鼓,强打精神地回答说:
“费劲不费劲,也不会落在你们这些伢伢的后边。”
我又往上爬了一段,越来越感到吃力。再一看看护长,只见她张着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上的汗珠一串串地往下掉。我连忙走到她的身后边,两手撑住她的腰使劲往上推。看护长扭过脸来问我:
“兰伢,你这是做么子?”
“推车呀!”我说。
正在这时候,只听得的的达达的,一头驮着药箱的骡子上来了,看护长连忙过去拖住了骡子尾巴,又扭头对我说:
“兰伢,来,拖着骡子尾巴走。”
我大声回答说:
“看护长,你先走吧,我等等真梅姐。”
看护长拖着骡子尾巴上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样艰难的路程,对她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多么不容易啊。她不是靠体力,而完全是靠自己的坚强意志坚持下来的。
在山腰的时候,看着山顶好象并不太远,但走了这样久,距离好象一点也没有缩短。我望着山顶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
“这个死山真高!”
“小鬼,你说山高,我说人高。”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罗政委。他身上横七竖八地背着好几个挎包,都是邦别人背的。
“人怎么会有山高呢,”我不明白罗政委的意思,反问了一句。
“嗨!”罗政委边走边回答说,“山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再高的山,我们也能把它踩在脚板心下。”
我回头往下一看,果真,浮云,山峰都在我们的脚底下,前面的部队,正在蜿蜒曲折地往山巅蠕动。这真是一幅壮丽的图画。看到这番景象,我走得更加起劲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过来,失掉了它固有的强烈的热力,倒象是惨淡的月光,无力地照在雪山上,映射出刺眼的光芒。
风在呼啸,雪在飞旋。
山上的路都是我们在雪里踩出来的,有的地方,路两边的积雪比人还要高一个头,走在里面就象钻雪洞一样。路被前面的部队踩来踩去,变成了光滑的冰道,我们走在上面老跌交,担架队更费劲。罗政委领着警卫班的同志用刺刀在冰道上戳窟窿。后面的人就踏着这些窟窿一步一喘气地往上爬。
空气越来越希薄了,胸上象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走几步就要喘一阵,有好多人都呕吐了。彭医生跑前跑后,不是给这个咀里塞几粒人丹,就是给那个喂点救济水。他一边走,还一边喊:
“同志们,喝点辣椒水,鼓劲往上爬呀!”
彭医生的这句话提醒了我们。我喝了点辣椒水,增加了些热量,不恶心了,走路也有劲一些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天下难找!”小刘一边跟在罗政委身后戳冰窟窿,一边咬着牙齿骂。
“天下难找的地方都被我们找到了,这还不好?”
罗政委的眉毛胡子都结上了一层冰花,他一边戳冰窟窿,一边精神奕奕地鼓励大家:“同志们,加油上呀,翻过雪山就是胜利。”
山顶背后突然飞来几大块乌云,遮住了那半明半暗的太阳。
狂风怒吼,把那千年的积雪,和天上纷纷飘落下来的雪花混搅在一起,就象大海里的巨浪,一阵赶一阵,一层压一层。
整个白皑皑的雪山,一下子变成了黑灰色的、混混沌沌的恐怖世界。凄厉的狂风怒卷着,核桃大的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在我们头上,打得我们两眼里直冒金花。
柳莹扶着陈真梅,上气不接下气地上来了。我连忙过去搀住了陈真梅,对柳莹说:
“你歇一歇,我来搀她吧!”
陈真梅的脸色差不多眼雪一样白了,两条腿微微地颤动,好象随时随地就会倒下来似的。她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我说:
“小兰,我想稍微坐一下子再走!哪怕是一分钟……”
在这个空气希薄的雪山上是仃不得的,刚才我就亲眼看到一个同志端端正正地靠坐在雪堆上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起来。想到这情况,我紧紧搀住她大声说:
“不能坐下,一坐下就坐地成佛了!”
我的话还没有落音,她两腿一软,就在雪地上坐下了。我用劲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往前走。一阵狂风发出骇人的吼叫声,把我们吹得一仰一合。陈真梅身子随着狂风往下边倒去,我也站立不住,跟她一起倒了下去。
我们两个人一下就栽到了下边一个雪坑里。我紧紧地抱着陈真梅,拚命挣扎,哪知越挣扎,身子越往下沉。罗政委和小刘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我们拉上来。
罗政委看着陈真梅那苍白的脸,眉毛紧皱起来丁。小刘一句话没有说,背上陈真梅就往前走。
罗政委望着我又问:
“你怎么样?”
我笑着回答说:
“跌到雪坑里,不痛不痒,没得关系。”
柳莹也笑着说:
“要是没得人把你们拉上来,看你有没有关系!”
小刘背着陈真梅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越接近山顶,越不好走,空气更希薄了,每走一步,他就要仃一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再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二步。我紧跟在小刘的背后,只恨自己不能给他邦什么忙。
陈真梅也急促地喘着气,无力地恳求说:
“小刘,放下我!”
“快,快放下,快放下!”
只听得严院长在后面大声喊着。我以为是喊小刘呢,回头一看,原来是喊王德民。他担着那沉重的伙食担子,被狂风吹得陀螺似的转起来。
王德民两手抓住行军锅的锅沿,费了好大劲才站稳了脚:
“院长,这口锅我担了它一年多,给红军出过不少力,我不能丢掉它。我还要把它担到抗日前线去,煮一锅大米饭给一方面军的老大哥吃哩!”
“到山顶了,同志们,我们快到山顶了!”柳莹兴奋地喊了起来。
我往顶峰上看去,只见上面一面鲜艳夺目的大红旗,被风吹得呼啦啦飘,好象是在向我们招手。
“同志们,大家看看山顶上那面大红旗吧!红旗啊!它象征着延安,象征党中央。贺老总和任政委在红旗下站着呢!快上呀!首长在召唤我们加油上。我们要跟着这面红旗走到抗日前线,走到延安,跟党中央毛主席会师!”
罗政委以坚定的神态,烈火一般的语言,鼓午我们前进。行军队伍一下象在进行爬山比赛一样,走得更快了。
我们终于登上了山顶。
我站立在山顶上,鸟瞰脚下,只见千里冰雪,银峰耸立,人在天上,云在脚下,祖国辽阔秀丽的河山,尽收眼底。这时,我心里特别开阔、舒畅。我们祖国的河山是多么雄伟,秀丽啊!
可是,山顶上的空气希薄得逼人。我觉得头上象是顶了个大磨盘似的,摇摇晃晃快站不住了。这时候,小刘背着陈真梅实在走不动了,我和柳莹就过去搀住了陈真梅吃力地往山下走。到了半山腰,头上才轻松了些,呼吸也慢慢均匀起来。
柳莹一边给陈真梅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兴奋地说:
“我的天,总算过来了!”
我看着柳莹那一身雪,笑着说:
“过是过来了,可是你也成了个雪菩萨了!”
柳莹格格地笑了起来,指着我说:
“你也不例外呀,真象山下那个白胡子老头讲的,成了白雪妖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