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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马忆湘 当前章节:12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49

我们接连翻过了几坐荒无人烟的大雪山,又走进了重迭连绵、怪石起伏的石峰丛里。这里没有一棵树木,没有一株草,没有飞鸟,也没有山泉……满眼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在那石壁缝里,偶尔伸出一丛枯黄的狼牙刺。

我们头顶着火热的太阳,脚踩着滚烫的石头,象被闷在大蒸笼里一样。空气干燥得仿佛划一根火柴就会燃烧起来。有些人的草鞋磨得通了底,有的人干脆打着赤脚,脚上烫得起了血泡。可是个个都还是打起精神,不仃地往前走着。

雪山上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块,石山上又热得能把人烤成焦炭。康藏高原的气候变幻莫测,常常在一天里边,经历四个季节。

刘小夭吹起了休息号,大家都找背阴的地方休息了。警卫班有些战士把枪往头下一枕,就睡着了,有的背靠着石头,就打开了呼噜。也正在这种情况下,伤员们更需要周到细致的照顾。我们尽管又累、又热、又饿,总是跑前跑后去照拂伤员,一直到把所有的伤员都照看了一遍,才找个地方歇下来。

小刘这个小伙子真是铁打的一样,在行军的时候尽忙着邦助人,休息号一响,没见他坐下来,不晓得又蹦到哪里日做么子去了。

王德民有个老习惯,一坐下就先抽袋烟。烟叶子早就没有了,他随手在路旁扯几片枯草叶子,放在手心里搓搓,装进烟锅里,摸出火链,打燃火绒,大口大口地吸起来。

柳莹热得呼呼直喘气,问道:

“王胡子班长,这就是孙猴子过的那个火焰山吧?”

王德民摸了摸胡子,所答非所问地说:

“火焰山怕么子?孙猴子能过,莫非我们就过不了?”

我用舌头舔了舔咀唇说:

“火焰山倒不怕,就是口干得起了壳啦!”

“谁吃谁吃。”小刘一手拿着两个红艳艳的野果,一手挥着脸上的汗珠,从山那边喊着跑过来。

我们个个都口干得不得了,可是这两个野果,在我们几个人的手里传过来递过去,谁也不肯要。

“你吃了没有?”刘小夭问小刘。

“吃了!”小刘回答说。

“么子味?”柳莹又问。

“哎呀,好吃得很。”小刘连说带比划。“酸溜溜、水浸浸的,一吞到肚里,口不干了,肚子也不饿了,比王母娘娘的仙桃还要好吃得多。”

刘小夭听得入了神,咀巴一张一张,喉咙也在跳动,好象那果子已经吃到他的咀里了。

果子只两个,小刘不好分配,只好叫大家来决定。我们推来推去,最后推给了看护长和陈真梅。给看护长,不只因为她年岁大,还因为她这一路上起早睡晚,照顾伤员,邦助同志,特别辛苦。分给陈真梅,是因为她怀了孕。

陈真梅接过果子没有吃,给了伤员,看护长也没有吃,给了刘小夭。我们能够体会到看护长的想法:刘小夭参军不久,在政治上应该多邦助他,在生活上也应该尽先照顾他。

刘小夭接过果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就丢进了咀里。

“呸!呸!呸!”刘小夭才咬了两口,又把野果全吐了出来,眉毛眼睛挤做一堆。

小刘直楞楞地鼓着两个大眼睛,张咀结舌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其实,这果子是苦是甜,他哪里尝过。休息号一吹,他就满山遍野去找吃的,好容易找到了这么两个小野果,一心想让给同志们吃,才扯了个谎。

小刘呆呆地站了一阵,走到刘小夭跟前说:

“走,我们去找水!”

说罢,小刘就和刘小夭一起走了。

天上没有一片云,地面没有一丝风,骄阳似火,好象硬是想把我们烤死在这光秃秃的石山上。

这天出发的时候,我们千方百计要带上些水走,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盛水的家具,只好把毛巾放在水里浸透了塞在洋磁缸里。有的同志用竹筒盛了些水带着,但是,这点水全给伤员喝山不够。从天蒙蒙亮直到中午,我们没有喝到一滴水.咀唇干得脱了一层皮,肚子里也象着了火似的。人们渴得咬着咀唇,紧握着拳头,艰难地向前迈动着脚步。

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手抓着胸口,吃力地喊着:

“水,水,看护,给我一点点水。”

哪里还有水?我急得十指抓心,没有法子,只好把那已经拧了好多次水的湿毛巾敷在他的咀上。

我在药包里翻来复去地搜索着,怎么也搜不出一点解渴的东西。我干脆拎起药包往下一倒,哪想倒滚出来了一个药瓶子,里面还有小半瓶彭医生制的人丹。看样子这坐石山一时半时也走不出去,这点点人丹可不能轻易动。

罗政委和严院长正在路旁站着,关切地望着从自己身边过去的伤员和医院工作人员。这些天来,我们这两个院首长瘦多了,眼窝有酒盅深。

我忙从药包里摸出那小半瓶人丹,送到他们面前说:

“首长,吃了吧!人丹能够除署解渴,醒脑提神……”

“这小鬼,”罗政委对我笑了笑,可是没有伸手来接。“你倒给我上起卫生课了!哈哈。”

严院长还是眼睁睁地望着行军的行列,好象没听见我说话一样。

我把那小半瓶人丹倒出来,分作两份,又向严院长身边靠了靠,大声说:

“院长,吃人丹!”

“人丹,”严院长回头看了我一眼,“留给伤员吃!”

我把那些人丹都塞到罗政委手里,意思是让罗政委去动员严院长吃,让他们一人吃一半。我还说:

“首长,吃吧,药包里还有哩!”

正说着,后面来了一付担架,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水呀!水呀!”地喊着。罗政委从我手里接过人丹,一粒一粒地放进那伤员的干燥的咀里。

越走越热,越走越渴了。在我过去的生活里,有过挨饿的经历,可是并不知道没有水喝是什么滋味。这时候我才感觉到:在世界上,似乎没有比水更贵重的东西了!哪怕有一滴水湿一湿干裂的咀唇,也是莫大的享受。

到了休息的时候,王德民连烟都不想抽了。陈真梅象一滩湿泥似地例在地上,鼓着的肚子微微颤动着,虽说她总是抿着咀,没有一句泄气的话,没有一声呻吟,可是谁都看得出,她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毅力,在克制着痛苦的熬煎。平素好说好笑的柳莹,这时候也变成哑巴了。只有小刘总是鲜蹦活跳的,任什么也拴不住他的手脚。这时候,他又出了新点子。只见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上衣,用手使劲拧着,汗水一滴一滴地掉进洋磁碗里。他端起碗来抿了一口,突然象发现了奇迹似的喊起来:

“嗨!真解渴!这下有办法了!”

“真的?”我急忙跑过去,“我尝尝!”

我从小刘手里接过碗来,用舌尖在碗里抿了点,只觉得又酸又咸,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罗政委过来了,他嘌了我一眼,对大家说:

“同志们,忍耐一下,下了山,一找到村庄,就有水喝了。”

小刘一蹦,用手一拍大腿,接上说:

“对了!找到了村庄,有的是水,要喝多少有多少,想泡在水里洗个澡也行!”

王德民两道卧蚕眉往上一扬,旱烟杆往上一挥:

“我们要能象封神榜上的哪吒,脚上装起风火轮,一眨眼,就到了大江边上,只怕你肚子小,还怕口干呀!”

罗政委笑了:

“这不难。将来革命胜利了,每人装上一个,想到哪里,吱的一声就飞去了!”

“政委,人要是真能飞,那可好了。”柳莹眉飞色午地说。

小刘用帽子扇了几下,眉头一皱,一本正经地说:

“人能飞?那不成神仙了!无产阶级是不信神的,对不对?刘小夭!”

正尖起耳朵听得出神的刘小夭,连忙表示同意小刘的意见:“对对对!”

“说得对,我们无产阶级不信神!”罗政委舔了舔干燥的咀唇,绘声绘色地说。“不过,有些现在看起来只有神才能做得到的事情,到了将来也许我们都能够做到的。只要革命成功了,人民当了家做了主,我们的国家也强大起来了,那个时候,你不相信能飞吗?能飞的,我们有汽车、有火车、有轮船,如果你嫌这些都慢,那还有飞机。只嗡嗡几声,就到了你要到的地方了。你们说,这不比哪吒的风火轮还强百倍吗?”

大家被罗政委说得哈哈大笑。这一笑,疲劳和干渴的程度好象减轻了许多。

“政委,打垮蒋光头,打垮小日本,到底还要多少年?”刘小夭问。

罗政委思索了一下,才笑着回答说:

“我不是算命先生。到底哪年哪月哪日革命胜利,那算不准。但是我认为,有党中央、毛主席英明正确的领导,有毛主席亲手培育起来的英勇顽强的工农红军,还有我们的部队走到那里都能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护和大力支援。总之,有这样好的党,有这样好的领导,有这样好的军队和这样好的人民群众,你们说,革命胜利的到来还能远吗?!”

罗政委刚讲完,大家七咀八舌信心百倍地说:“有毛主席他们这样好的领导,革命胜利肯定很快就会到来!”

“依我看得十五年。”小刘说。

王德民摸了摸胡子:

“十五年?我老王可就得戳拐棍了。政委,早一点不行吗?”

“这全靠大家努力了。大家拧成一股绳,跟着毛主席,一个劲地往前奔,革命胜利就来得早。”罗政委一双明亮的眼睛扫视着大家。

王德民严肃地说:

“政委,我老王这一百多斤早就交给革命了。前人栽树,后人吃果,只要是革命成功了,我老王就是看不到革命胜利,也心甘情愿,没半句怨言!”

小刘在掰着手指头算年纪,一张兴奋的脸象花红果子一样,两只黑亮亮的眼睛充满着乐观、自豪的神情:

“政委,打十五年算,我也只有三十三岁,还正是壮年哩!”

罗政委充满感情地向这个一团火似的年轻战士看了一眼,又说:

“大家想想,将来革命成功了,你们都做什么?”

“我还是当红军,还是做看护工作。”我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老了呢?”刘小天问。

“象看护长一样,当婆婆红军。”

“婆婆红军?哈哈!新名词。”罗政委笑了,“小鬼,看样子,你这一辈子是不想离开红军了,是吗?”

“政委,”我疑惑不解地问,“难道你舍得离开红军?”

“我倒不一定。”罗政委兴奋地说,“将来革命胜利了,国家搞建设,到处都要人。到了那时候,组织上也许会派我到工厂去,也许会派我到矿山去,也许会派我到农村去办集体农庄。一句话,党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要当演员,跳红军午,演红军戏,政委你看好不好?”柳莹调皮地把头一歪,望着罗政委说。

“要得,我同意。”罗政委又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小刘,你呢?”

“我和他们的想法不一样。你知道,政委,我没有进过一天学堂门,西瓜大的字还不够一车装、革命胜利了,我要读书,要读好多好多的书。书读好了,我就挎上水壶,带上干粮,背着篷帐,和工人一起到雪山、石头山上来修铁路。将来,铁路修通了,六月天,把雪山的雪运到别的地方去做冰水喝;把石头山的石头打烂,运到全国各地去砌房子。我听人冢讲过,石头房子最好,冬暖夏凉,还结实。政委,你说对不对?”

小刘,这个淳朴的青年战士,是个不善于倾吐自己感情的人,这一次突然说了这么多的话,而且说得这样自然,这样真切,这样有感情。小刘的精神世界是多么深远,多么广阔!在这个十八岁的青年战士的心灵里,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他想的是革命的胜利,是将来建设的远景。他这饱满的革命热情,远大的革命理想,坚定不栘的革命信心,是多么强烈而又深刻地感染着人!

我们围着罗政委天上地下的越说越有劲,只有陈真梅一个人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咀,偶尔笑一笑。她是个“哑巴吃巴巴——心中有数”的人,心里和大家一样明亮,只是不爱多讲话而已。微微一笑,就算是表示了内心的反响了。

后边上来一付担架,走到罗政委面前仃住了。前面的那个担架员指着担架上的伤员,对罗政委说:

“政委,田指导员渴得昏过去了,怎么办?”

罗政委转过头来问我:

“小兰,还有人丹吗?”

我无可奈何地说:

“没有了!”

罗政委又转身对大家说:

“谁还有人丹?”

大家都说没有。

陈真梅站起身,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洋磁碗,不声不响地走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躲到一个大石头后面去了。

“真梅姐作么子去了?”

我怀着疑惑的心情,悄悄地走了过去,在她的背后蹲下来,看她到底做什么。

只见陈真梅低着头,解开衣扣,右手握住奶头,左手端着药碗,使劲在奶峰上揉着,挤着,一滴庙的奶汁慢慢地掉进药碗里。

“真梅姐,你这是做什么?”我问她。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

“这有什么好看的。莫管我,有用就是了。”

挤了一阵,她把衣扣扣好,端着不多一点奶汁,走到渴昏了的田指导员跟前,用断了半截的小勺子,一匙一匙地喂进他的咀里。田指导员张着干渴的咀,贪馋地吸吮着。当他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蹲在自己身边挺着肚子的陈真梅和碗里的奶汁以后,他呼地坐了起来,伸着一双颤抖的手,发疯似地喊道:

“给我,碗……给我!”

他夺过陈真梅的药碗,由于过分激动,话都说不元了。

“同志,你……这是奶……奶,不…是…是水。”田指导员的眼里,滚出了亮晶晶的泪珠,手哆嗦得更厉害了。啪的一声,药碗掉在石头上,剩下的一点奶汁,顺着石板往下流。不一会,被太阳烤得焦干,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

越来越多的伤员渴得昏迷过去。有的担架员也渴得支持不住了,抬着担架走着走着,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严院长双手叉在腰上,抬起头,凝视着瓦兰瓦兰的天空,凝视着那灼灼逼人的骄阳。正在这时候,远远地有个人骑着马飞也似的奔来。他身上横一个竖一个的桂着五六个军用水壶,冲着我们大声喊道:

“同志们,水来了!”

“水来了!水来了!”大伙儿也都随声喊起来。

罗政委和严院长朝着那个骑马的战士快步迎了上去。

那个骑马的战士纵身跳下马来,把六个碰得丁当丁当响的水壶,送到严院长的手里说;

“首长,总共是六壶水,请收下。”

严院长深怕壶里的水洒出来,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水壶,才问:

“哪里来的?”

“前卫部队弄的。藏民卡住了水口子,我们只灌了六壶水,送给贺总指挥和任政委。首长说你们医院有伤员,更需要水,他们一口也没有喝,就让我送到你们这里来了!”

一听得贺总指挥和任政委派人绐我们送来了水,担架上的伤员,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罗政委向前一步,紧紧握住那个骑兵通信员的手,激动地说:

“我们留下四壶,这两壶请你带回去给总指挥部的首长,请你转告首长:我们医院的全体同志感谢首长亲切的关怀!”

严院长就把两壶水递给那个骑兵通信员。骑兵通信员摇摇手,为难地说:

“首长交代了,不让把水带回去!”

罗政委把那两壶水硬塞到骑兵通信员的手里,大声说:

“这是我们医院全体伤员和工作人员的意见!”

“对,这是我们大家的意见!”石山上响起了激动的喊声。

骑兵通信员望着我们这一张张激动的脸孔,只得接过水壶挂在身上。他转过马头,跳上马背,两腿一夹,马儿四蹄腾空,卷起团团尘雾,马蹄下闪出了点点的火花。

院首长商量了一下,决定分三壶水给伤员喝,一壶水给医院的工作人员喝。

我端着水壶走到每个伤员面前,一边把水倒进他们的茶缸里,一边说:

“同志,喝点水吧,这是总指挥部首长送来的水,喝了再也不会口干了!”

田指导员端着盛了水的茶缸,半天不肯张咀。好一会儿,才吃力地说:

“首长们自己都没有喝,我怎么喝得下哩!”

他说着说着,一颗颗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到了茶缸里。

给工作人员的那壶水,罗政委把它倒在洋磁碗里,让大家轮着喝。

洋磁碗在我们的手里传送着。每个人都深怕自己喝多了,而刚刚沾到咀边,湿一湿焦干的咀唇,又马上递给旁人。

这一点点水恨本谈不到解渴,但是,对我们说来,比喝了一桶水还顶事。这是贺总指挥、任政委他们的一片心意呵!

我们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直到太阳下了山,才看到山坡下有一些房屋。

这是一个藏民居住的寨子。一进寨,只见家家门上都落了锁,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藏民受了国民党的欺骗愚弄,不了解红军的政策,在我们到来之前,就跑到山上去了。我们就只好在他们房子的周围露营。我们除了留下一些人安置伤员,其余的人就马上分头出去找水。

寨子下边有条干枯了的小河沟,挖进去好深,连点湿气都没有。我们在寨子背后的山上,发现了一条尺把宽的引水沟,里面也没有水,可是沟里有些潮湿,显然不久以前还有水从这里流过。我们顺着引水沟往上找,走了不远,连引水沟也没有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疑惑地问罗政委,才知道是有人把水沅破坏了。

我们怎么也不死心,回到寨子里,马上又提着水壶,拿着脸盆,四处去找水。

我找到一个房子背后,看见地上有个黑洞洞的口子,那不是井吗?我飞跑过去,捡了块小石头投进井里,半天也听不到水的回声,我心里就凉了半截。但是,我还不死心,又把小刘喊了来。

小刘仔细看了一会,解下绑带系在自己腰上,就对我说:

“这是藏民储水用的井,说不定还有水。找下去看看!”

我把小刘放了下去。过了一阵,我对着井里问:

“有水吗?”

没有听见回答。

过了一阵,我又问:

“有水吗?”

“有湿泥巴!”小刘在井下答活了。

在这个时候,有一点湿泥巴也是好的呀!我找了两个人到井口边,小刘一连用脸盆送了几大盆湿泥巴上来。我们用纱布包着湿泥用劲挤,累得满头大汗,才挤出了四碗稠乎乎的泥水。

“送三碗给伤员吧!”小刘提议说。

我们给伤员送去了三碗,医生、看护、炊事员等许多人就只有一碗了。这一来,我们就不能用咀喝,只能用舌头舔舔罢了。这总算是第二次喝到了水。

疲劳和饥渴,把我们带进了梦乡。

清脆的起床号声,震动着寂静的山谷,催醒了红军战士,也唤起了山后边火辣辣的骄阳。

山谷里,小道上,一片红旗招展,人喊马嘶,我们的队伍又开始了新的征程。

我们走出寨子不远,小刘拉了刘小夭一把,指着左边说:

“我们靠那边一点走,顺便找找水。”

严院长点了点头说:

“也好,只是不要走丢了啦!”

走出寨子十多里路,小刘和刘小夭突然从一块大岩石后面闪亮了出来。小刘跑到严院长跟前,兴奋地说:

“院长,那边发现有几截笕槽!”

王德民插咀说:

“有笕槽必定有水!”

听说可能有水,大家都兴奋地围了拢来。严院长说:“看看去!”大家都跟着小刘和刘小夭走去。

翻过一个小岩坡,果然看到山上有长长的一段笕槽,但是在山腰那里断了好长一截,从上面的笕槽里出来手指大的一股泉水,流到岩石上,溅起了毛毛飞沫。

“有水,有水!”小刘大声喊着。

“山上有水,伤员有水喝了!”看护长一脸的欢喜,打着眼罩望着山腰。

王德民放下伙食担子,笑哈哈地望着山腰。

柳莹兴奋地唱着,不眨眼地望着山腰。

我高兴得紧紧抱着看护长:

“看护长,这一回呀,让每个人都喝上半桶水,看还渴不渴!”

严院长站在一块岩石上,看了看山腰,立即下了命令:

“大家不要乱动!”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山上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严院长为什么不赶快让大家上去提水呢?

看护长从严院长的脸色里,予感到跟前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她端端正正地站在严院长面前说:

“院长,让我先上去看看吧!”

严院长还没有答话,王德民把旱烟袋往腰上一插说:

“院长,还是我去吧!”

严院长望着这两位上了年岁的同志,没有做声。正站在我旁边的小刘,这时候把乌黑发亮的小马枪往肩上一推,上前给严院长敬了个礼,激昂地说:

“院长,这是我的责任,我去!”

随着小刘的说话声,是一片“我去”、“我去”的声音。在这震天的喊声里,有医生,有看护,有炊事员,有警卫班的战士,有男的,也有女的。但最响的,还是小刘的声音。

严院长用信任的眼光望着小刘,一字一字地说:

“刘民生,你去!”

小刘转身对王德民说:

“老班长,你把大铁锅端出来,准备接水吧!”

王德民兴致勃勃地回答说:

“好,我马上准备。”

小刘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压进一排子弹,把枪大背在肩上。他正要走,我见他的草鞋耳子脱了,连忙拉住他,刷的一声,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小缕布条,蹲下给他把草鞋系好。小刘感谢地看了我一眼,就象只小老虎一样地往山腰奔去。

警卫班的几个战士往前跑了不远,原地散开,枪口对着山腰,做好战斗的准备。

大家都紧张地望着正在向山腰飞奔而去的小刘,我的心也象在擂鼓一样,急促地跳动。

小刘活象一只灵巧的燕子,一边往上跑,一边把拆散了的笕槽一截一截地按起来。当他快跑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从上面打下来几枪,子弹在他的身前身后冒起一股股的灰尘。我们都正在为他耽心哩,只见他把头上的八角帽往后一惟,前进得更快了。

“趴下,刘民生,快趴下!”罗政委在山脚下高声喊着。

小刘为了使同志们能喝到水,使部队顺利地通过这缺水地区,哪里还考虑个人的安危?面前即使是刀山,是火海,他也会毫不犹予地闯过去。可不是吗,上面的枪声响得更激烈了,他还是一股劲地往山腰上奔去,好象根本没有听到枪响一样。他离山腰溅起水花的地方越来越近了,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他终于抓到了最后一截笕槽,正在往一起安了,正在这时,山顶上砰砰又是几枪,随着这尖厉的枪声,小刘倒下了。我全身一怔,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可是紧接着,他又巍颤颤地支撑着爬起来,身子斜扑到岩石上,两手紧紧抱着了那最后一截笕槽。

白花花的泉水,从小刘的怀里通过笕槽,流到了王德民守着的那口大行军锅里,溅起了细细的水花。

王德民舀了一碗水,送到了我的面前。我颤颤波波地按过碗,啪的一声,掉到了岩石上。水流了,那用小刘的鲜血换来的水流了。一颗颗晶莹的热泪,扑簌簌地从我的眼眶里滚了出来,落到岩石上,和刚才倒掉的那碗水混到了一起。……

大家本来口干得难受,如今遭到袭击,小刘也被打伤了,这更是火上加油,一个个磨拳擦掌:

“首长,我们要为小刘报仇!”

警卫班的战士和其他有枪的同志,也都把枪端在手里,望着罗政委和严院长说:

“首长,打吧!”

刘小夭拿着军号放左咀边边上:

“首长,吹冲锋号吧!”

严院长和罗政委对望了一下。

罗政委严肃地望了我们一眼,压住心头的悲痛说:

“打?和谁打?藏族人民是我们的兄弟,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现在不了解我们,我们正应该使他们了解,能用枪杆对付他们吗?”

我们听了罗政委的话,忍住了心头的怒火。山上打下来的子弹,从我们的头上、身边吱吱地飞过。又有两个战士倒下了。

严院长跟罗政委低声商量了几句,就跨上大青骡子,直奔总指挥部而去。

罗政委铁青着脸,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命令大家不要乱动。他自己比谁都着急,解开了衣扣,握着拳头,望着山顶上。

大家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同志们!”罗改委把手一挥,“枪口一律朝天——放!”

乒乒乓乓,炒爆豆一般的枪声响彻山谷,子弹笔直地飞向天空。

“刘小夭,吹冲锋号,可是谁也不许动!”罗政委下了第二道命令。

刘小夭用尽他的全部力气吹响了军号。高亢的号声,更增加了这紧张的气氛。过了一阵,山上的枪声希落下来了。

严院长带着通司(通司:就是翻译。)和总部警卫连,满身大汗地从总指挥部回来了。他命令警卫班仃上射击!通过通司,向山上的藏民喊话,说明我们是北上抗日的红军,交代我们的民族政策,解除他们的疑虑。

通司喊了一阵话,我们忽然看见十几个藏民背着枪,往山下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身上穿着深红色的楚巴(楚巴:藏民的一种服装。),腰上斜挎着一把带花套的刀子,肩上背着支双筒枪。他们往下走了不远,只听得几个汉人在上面大声吼叫;

“回来,不准下山去,要不就开枪了!”

那些藏民没有理会上面汉人的喊话,仍然大步地往山下走。只听得山顶上啪的打来一枪,一个藏民倒下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藏民,马上举起枪来,对上面连打了两枪,大喊一声,就带领那些藏民往山顶上冲去。

严院长看到这情况,随即带着通司和警卫连跑上山去。

被破坏了的笕槽,完全接好了。泉水通过笕槽,畅通无阻地流了下来。

大家瑞着碗,大口大口地喝水。立时响起一片咕嘟咕嘟的喝水声。

担架员灌满一壶壶的水,给伤员放在担架上。

没有水壶的同志,用毛巾、衣服沾湿储水。

阳光的威力也似乎小了。

水,哗哗地流着……

严院长和几个藏民用担架抬着小刘下来了。彭医生亲手绐他打了几针强心剂。我在担架旁边蹲下来,给他洗涤那血迹斑斑的伤口。

小刘微闭着眼睛,安详地躺在担架上。他那被水浸湿了的军衣和血肉粘在一起,被水泡湿了的头发,象一块黑缎子一样贴在前额上。那张黑红色的脸,变成了一张白纸,胸脯急促地起伏跳动,咀唇干得裂开了一条条小血口子。到现在,他自己还没有喝上一口水呢。

那个穿着深红色楚巴的中年藏民,通过通司正在向严院长叙述事情的经过。原来,当红军快要到达这里的时候,来了几个国民党特务,和寨主勾结在一起,对他们进行欺骗宣传,强迫他们撤出寨子,破坏水沅,袭击红军。小刘就是被一个国民党特务亲手打伤的。刚才我们好几个人被打伤了,我们没有采取报复行动,只对天上打枪,他们就感到很奇怪;听了通司的喊话以后,才知道自己上了当。他们刚要下山来,国民党特务在山上开了伧。等到那个中年藏民带领其他藏民冲上山去,那几个特务见势不妙,就逃跑了。

听说那几个特务逃跑了,刘小夭走到严院长面前,悲忿地说:

“院长,让我去追那几个家伙吧!”

那个中年藏民对通司说了几句什么,通司又扭头对严院长说:

“他说他们有人追去了,那几个家伙跑不掉的。”

罗政委象慈母股地把自己的一床夹被叠成枕头,垫在小刘的头下,轻声业说:

“小刘,怎么样……”

小刘浑身痛苦地痉挛着,半天才睁开下眼睛。当他看到同志们手里瑞着一碗碗的水,当他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首长、同志们和藏民,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而愉快的光芒。他紧紧握住了罗政委伸过去的手,勉强挣扎着起来,倒在罗政委的怀里。

“政委,水……水……给贺……总指挥、任……任政委送了吗?”

“你放心,已经给首长送去了。”罗政委激动地回答。

“后面的部队喝上了吗?”小刘又问。

“正在喝哩!”罗政委大声地说。

“政委,”小刘的眼睛睁得更大、更明亮了。“我……我向……党提出的……请求……”

他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虽然他说话很困难,但这些埋在心坎里的珍珠一样的话,好象非吐出来不可。

罗政委知道小刘的意思,紧紧抱着他,坚定而又温和地说:

“刘民生同志,你完全具备了一个共产党员的条件。院党委同意接收你加入中国共产党。”

“是党把……我……教育……成人。我一定……要为党……献出……一切。”

在小刘的脸上,表现出一种难以克制的紧张,兴奋的情绪。他向大家扫了一眼,艰难地说:

“首长……同志们……多保重,顺……利到达……抗日前线……和一方面军……会了师,见……见了毛主席,代我……向他……老人家问……问个好!”

我坐在地上,侧着身子,将泉水一匙一匙往小刘的咀里喂。他眼睛眨了两下,就紧紧地闭上了,头往下一歪,喂进他咀里的水又流了出来。

彭医生仔细地听着小刘的心脏、他默默地站了起来,紧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可怕的话:

“不要喂了!”

我象什么也没有听到,呆呆地望着他,一匙匙的泉水喂到小刘紧闭看的咀上,一线线的泉水顺着小刘的腮邦,一滴一滴地流到地上。

太阳钻进了云层里。大地突然变得暗淡无光。

笕梢里的水,还在我们身边哗哗地流着。

想不到这个在革命队伍里受过千锤百炼,在党的抚育下长大的“小鬼”,这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困难、什么叫危险的革命战士,在这里永远闭上了眼睛。在这短暂的一生里,他挨过多少连阴雨,走过多少泥泞路,趟过多少急水滩……现在,他,这个十八岁的红军战士,还没有来得及看到革命的胜利,就在这艰难的万里长征的道路上,为了同志,为了集体,为了光辉灿烂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理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我含着热泪,打开小刘留下的小包袱。里面一个记着打死敌人数目字的红本本,一件只有一只半袖子的军衣。一年多以前,我在回刘冢的路上绊了一胶,竹丫枝刺破了我的手腕,小刘不就是从这件军衣上撕下半截袖子,给我包扎伤口的吗!我拿着这件军衣,情不自禁地罢了起来。

罗政委摘下了军帽,严院长摘下了军帽,同志们摘下了军帽,那些藏民也含着眼泪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小刘的遗体旁边。

罗政委望着悲痛哭泣的人群,沉重地说:

“同志们,眼泪不是对革命烈士最好的纪念!我们应该牢牢记住,刘民生同志的牺牲,是国民党挑拨汉藏两族人民之间的团结的又一笔血债!同志们!刘民生同志死了吗?没有。这样的人,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活在全国人民的心中。他的精神,将鼓午我们更勇敢地战斗,更勇敢地前进。”

罗政委的一席话,象一把火炬,照亮了我们的心。

我用衣袖擦干了眼泪,站起来。

彭医生、看护长、陈真梅……站在一起,脸上都露出一种刚毅的神色。

柳莹在山坡下找来了一束野花,肃穆地放在小刘的身边。

王德民拿着他那旱烟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过了一会,他默默地走到罗政委身边,细声地说:

“政委,给小刘立块碑吧!”

“立,应当立。”罗政委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前,“碑就立在我们的心坎上。”

那个中年藏民激动地从自己身上脱下了宽大的楚巴,盖在小刘的身上。深红色的楚巴,在阳光的照射下,红光闪闪,象是一丛盛开的鲜花。这是藏民的一片心意。

那两个恶毒地挑拨民族关系、袭击红军、打死小刘的国民党特务,被几个藏民扭住送来了。严院长正要吩咐什么,那个中年藏民用他手里的双筒枪,叭叭两声打了出去,那两个国民党特务象死狗一样,倒在小刘的遗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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