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我们二方面军二、六军团,分两路从云南边界的最后一个县城中甸出发:左翼为二军团,经得荣、巴安、白玉奔甘孜;右翼为六军团,经乡城、稻城、理化、瞻化奔甘孜。经过将近两个月的艰苦行军,我们两个军团在甘孜会合了。我们从甘孜的乐谷出发,翻过查尔寺山,就进入了草地。
绿色的草原,象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海。阵阵微风掠过,绿草一摇一摆的,掀起了翻滚的波浪。几只老鹰扑展着翅膀,在大草原边缘的上空盘旋。
一进入草地,各个单位把大大小小的红旗都打开了。如同一道红色的激流,冲进了这碧绿的海洋,涌起朵朵红色的浪花。太阳匆忙地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露出惊奇的眼光,来迎接远方的来客。
刘小夭往前走了几步,满面笑容地转过头来问王德民说:
“王班长,走出这个大草地,就快跟一方面军会师了吧?”
王德民睁着两只大眼睛说:
“小鬼,告诉你,思想上要做好准备,前边还有不少拦路虎罗!”
刘小夭摆出架势,右腿往前一伸:
“管他什么拦路龙,拦路虎,全部把它踩在脚底下。”
一听刘小夭说到会师,柳莹的劲头又来了。她抓住我的手,摇晃了几下说:
“跟一方面军会了师,那就热闹了。小兰,你说对不对?”
“那还用讲?”我也兴奋地回答,“到那时,只怕我们会喜癫了。”
刘小夭又凑到王德民的身边问:
“王班长,跟一方面军会了师,我们能不能见到毛主席?”
“当然能见到。”我毫不犹予地代替王德民作了回答。“说不定毛主席还会请我们到他那里去做客哩!”
刘小夭惊喜得张大了咀,轻声地说:
“毛主席真要见到了我们,会问一些什么话?”
我偏起脑壳想了想,就认真地说:
“他看到你,先就会问:你就是那个被红军救了命,以后又当了红军号兵的刘小夭同志吗?”
刘小夭啪的一声,立正挺胸站着,精神抖擞地回答说:
“是的,我就是那个刘小夭。”
柳萤也装出一付正正经经的样子问:
“你在红军里满意吗?”
刘小夭的眉毛紧皱着,犹予了一下,又说:
“满意!可是我要求主席发给我一支枪,到抗日前线去打日本鬼子。有了枪,我也会跟小刘一样,消灭许多敌人……”
“那你的号呢,还吹不吹?”王德民回转身来望着刘小夭问。
“吹呀!又吹号,又打仗。”刘小夭仍然认真地回答。
“嘿,一个顶两个,要得!”王德民笑着说,“放心吧,刘小夭,到了抗日前线,不怕没有仗打。”
王德民这一说,我们的谈论也更热烈了:从日本鬼子的猖狂谈到蒋介石的卖国,从我们现在的行军谈到上抗日前线。谈着谈着,行军电似乎轻松得多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太阳任性地向这茫茫的草原,喷射着炽烈的火焰,晒得小沟里的水烫得象开水似的。四周一丝风也没有,我身上的单军衣已经被汗水浸湿,头发被阳光晒得象着了火似的,胸口也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透不过气来。
赵云胜扶着陈真悔,吃力地走来了。
陈真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进入草地的前一天,组织上就让赵云胜跟我们医院一起走,好让他照顾陈真梅。医院的工作人员和伤员也都关心陈真悔,处处邦助她。可是,艰难的行程对她来说,还是要比别人吃力得多。
这时,陈真梅脸上的汗水就象一条条小河似的往下流,身子一摇一晃。我走近她身边问:
“真梅姐,累吧?”
陈真梅喘着气回答说:
“累倒不累,就是太热,身上都晒出油来了!”
我从头上取下八角帽,一边给她扇风,一边说:
“莫急,等下老天爷就会给你撑把大伞的。”
说着说着,西北角上推过来几堆乌云,遮住了灼热的太阳。云层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冷风呼呼叫着,蒙蒙的大雾铺天盖地,笼罩着荒凉的草原。闪电在聚满了黑云的上空呼啦呼啦地燃烧,发出吓人的响声。空气中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直冲鼻孔。
赵云胜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说:
“要下雨了,糟糕,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斜挎在身上的被单取下来,盖在陈真梅的身上说:
“披上吧,莫凉了!”
我的话刚说完,暴雨哗啦哗啦地泼下来了。雨水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底下,我们身上湿得没有一根干纱。
暴雨被冷风一吹,又变成了李子大的冰雹,辟哩啪啦地打下来,打在我的头上、身上,痛得我眼里直冒金星。我双手紧抱着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王德民从行军锅里拿出个洋磁盆,盖到了陈真梅的头上。冰雹打在洋磁盆上,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
我回头一看,实在忍不住笑,说:
“嘿?这比打锣鼓还好听!”
王德民也笑着说:
“这叫一举两得,又挡了冰雹,又听了音乐。”
过了一阵,压在头顶上的乌云渐渐敞开,风停雨息,火a热的太阳又钻出来了。我们水淋淋的衣服被太阳一晒,每个人的身上都升起了一缕缕白色的气团,相草地上蒸发出来的雾气溶合在一起,好象揭开了一个大蒸笼的盖子一样。
陈真梅叹了口气说:
“这是么子背时气候罗?”
“这就叫摆子气候。”王德民回答说。“冷起来冷得要死,热起来又热得要命。”
看护长手里拄着根棍子走上来,她看见陈真梅就关切地问:
“真梅,怎么样?”
“跟前两天差不多。”陈真梅小声回答说。
看护长拿出手巾给她擦着脸上的汗珠,嘱咐说:
“往后有么子不同的感觉,马上告诉我。”
陈真梅点点头。
看护长转头看着赵云胜,两手一拱,满面堆笑地说:
“赵师傅,恭喜恭喜,你又要做爹爹了!”
赵云胜苦笑了一下说:
“唉,这是么子喜啊!”
我接上说:
“当然是喜嘛!”
“当然是喜!”
我回头一看,重复我的话的,原来是罗政委。他从后面赶上来,望着赵云胜、陈真梅笑了笑,兴致勃勃地说:
“这还不光是你们两个人的喜事,也是我们红军的喜事。过不了好久,我们又要增加一名小红军了!”
陈真梅羞怯地低下了头。赵云胜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快了吧?”罗政委扭头问看护长。
“快了!”看护长微笑着点了点头,“就在这几天。”
罗政委一边走,又低声嘱咐看护长说:
“你们要多照顾照顾她。这个同志邦助别人很热心,就是不大会照顾自己。”
过了不久,只见院部通信员牵来了一匹骡子,要陈真梅骑上。陈真梅看了看骡子,又转过身来摇头说:
“不,政委的体子也不好,还是让他自己骑吧,我能走!”
通信员说;
“政委的骡子反正不是给这个骑,就是给那个骑,他自己是不肯骑的。你就骑吧!”
陈真悔还是摇头。
通信员急了,把缰绳塞到赵云胜的手里,对陈真梅说:
“政委说了,一定要你骑上。”
看护长知道罗政委的心意,也劝陈真梅说:
“真梅,你快临产了,身子要紧呀!”
赵云胜见首长这样关怀他们,眼眶里滚动着泪珠,激动地对陈真悔说:
“真梅,首长爱护你,你就骑吧!”
看护长和我把陈真梅扶上骡子,赵云胜牵着骡子在前面走着。
二
太阳挨近下远处的小山头,两边天上现出了一大片火烧云,把绿色的草原照得金光灿灿。
部队宿营了。大家都在忙着烧火、煮饭,有的在布置睡觉的地方,草原上顿时象一个闹市。
前两天在草地上,我们除了看见各种各样的草以外,有时也能见到矮树林。但是这里,不仅没有树林,连一棵小树都没有看见。我们就只好找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搭起帐篷,把伤员安置在里面。
刚吃过“饭”,刺骨的冷风又呼呼刮起来了。我们想烧团火烤烤,但随身带的柴禾已经烧光了,四周又都是湿漉漉的烂草,也点不着。我们就在伤员帐篷旁边垫了些杂草,一个挨一个地躺下来,把被单盖在身上,你抱着我的脚,我抱着她的腿来取暖。
柳莹躺在我身边,浑身不仃地哆嗦,咯咯咯地笑着说:
“嗨,今天晚上我们都得升‘团长’了。”
她这句话把人弄胡涂了。我不解地问:
“当么子团长?”
柳莹把身子缩成一团说;
“这不是当‘团长’吗?”
我们都哈哈笑了。
睡到半夜,我突然被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惊醒了。我迷迷胡胡地坐起来,只觉得浑身湿漉漉的,地上也尽是水。
我再一看四周,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那暴雨的哗哗声。我用手摸着旁边的人,大声喊道:
“落雨了,快躲雨!”
喊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往哪里去躲雨呢?连一棵树都没有。我把挎包紧紧抱在怀里,呆呆地站着,任大雨往身上淋。在滂沱大雨中,我听得看护长在大喊:
“赶快看看伤员去!”
我连忙往帐篷门口跑。突然在那漆黑的天空里划过了一道闪电,照完了半边天。随即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借着兰色的闪电光,只见担架连的同志正把雨布、被单,往只蒙了一层布的帐篷架子上搭去。罗政委、严院长领着几个人,在帐篷四周的地上用手刨水沟。
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冰雹一个接一个地打下来。只见罗政委那高大的身影往帐篷口上一站,大声喊道:
“大家都站到帐篷门口来,挡住风雨!”
我们听罗政委这一喊,都往帐篷门口拥去。霎时间,在所有的帐篷门口都筑起了一道挡风遮雨的人墙。
我和柳莹并肩站在一个帐篷门口,夹着冰渣的雨水直往我们身上泼个不住。风一刮,又冻得不仃地颤抖。
柳莹碰了碰我,发抖地说:
“小兰,你……你……在做……么子?”
“筛糠呀,你呢?”我开玩笑地说。
“我的上牙跟下牙闹……闹……不团结,正在打……打……架哩!”
柳莹说罢,也格格地笑了起来。
风雨更大了,我浑身都冻得麻木了。只听得田指导员在帐篷里大喊:
“我们都腾出地方来了,你们快进来吧!”
又听得另一个伤员在里面喊:
“快进来呀,你们不肯进来,我们也要出来一起陪你们淋雨!”
伤员们七咀八舌地喊着,招呼我们进去。但是,这个帐篷坚都是重伤员,挤得连翻身都很困难,我们怎么能再往里边挤呢?
好容易顶到天边露出了鱼肚色,暴风雨才仃息下来。
三
我们进入草地,已经整整十天了。
黑暗笼罩着草原,几颗半明半暗的星星,在远处的天空里闪烁。辽阔的草地上,升起了一堆堆的篝火。红色、白色和深兰色的火苗,在微风里一伸一缩,就象无数块采绸在微微抖动。红军战士的歌声、谈笑声,随着微风在夜空里荡漾,给这荒凉的草原带来了生气。
我从伤员帐篷里钻出来,拿起挎包和米袋子,就朝篝火堆走去。我拍拍挎包,里面有一把白天行军的时候摘的野草;我摸摸米袋子,里面只剩下一小把青稞麦粉了。我心里想;在走出这大草地之前,这是最后一餐吃掺麦粉的野草了。从甘孜出发的时候,我们每人分到了三四斤青稞麦粉,原想有了这些青稞麦粉,多掺拌些野草,总可以吃七八天,也许能碰到人家还可以补充些粮食。现在,十天过去了,大多数同志带的粮食,都已经吃光了。可是从朝到晚,看到的仍然是草原,草原,草原,根本没有人家,更不要说补充粮食了。谁知道还要走几天才能看到人家呢?这一点点麦粉还是留着,到最团难的时候吃吧!想到这里,我又把米袋子卷起来,放进挎包的角角里。
陈真梅在一堆篝火旁坐着,望着通红的火苗出神。赵云胜蹲左她身边,把筷子伸进放在火堆上的洋磁缸里搅动着,一团团白色的热气直往上冒。我走过去,在火堆旁边蹲下来,问赵云胜:
“今天给真梅姐吃么子呀?”
“大黄叶子。”
赵云胜一边说,一边从米袋子里抓了一小撮麦粉放到洋磁缸里。
“这又不是炒菜放盐。”我说,“真梅姐是孕妇,你怎么就放这么一点点麦扮?”
陈真梅怕赵云胜再往洋磁缸里倒麦粉,忙一把接过米袋子说:
“够了够了。这都是同志们省出来给我的,不能一餐就吃光了。”
我连忙从挎包里拿出米袋子,把剩下的一点点麦粉,全倒进她的洋磁缸里,转身就走。陈真梅急得大声喊起来:“小兰!小兰!”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快到这里来,小兰!”柳莹也在不远的地方大声喊我。
只见她那边的一堆篝火旁,围坐着十几个人,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什么。火堆上用石头架着一个洋磁盆。火苗舔着盆底,盆里发出丝丝的响声,散发出一股草涩味。
王德民往盆底下塞了两根干柴,抬起头来,见我来了,他就问:
“小兰,饿不饿?”
“不饿!”我说,“就是一肚子的蛤蟆造反了,咕咕咕、咕咕咕地叫个不仃!”
王德民哈哈笑着说:
“好,我来给你平反!”
我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了的柴一照,原来是一大盆茴茴草。这是一种“高级”的野菜,不苦也不臭,只是很娇气,都长在土质肥沃的地方。进入草地以前,我们还经常可以吃到,进了草地,还没有见过面。
一看见煮了这么多茴茴草,我就高兴地问:
“哪里找来的?”
柳莹回答说:
“这是王班长跟刘小夭的功劳,他两个在小河沟边上找来的。”
王德民正要说什么,罗政委悄悄地走来,插在我们中间坐下了。他扫了我们一眼,问这问那,我们的话也更多了。
我突然发现罗政委这些天来瘦多了,和在龙家寨见到他的时候相比,完全是两个人。我两眼定定地望着他说:
“政委,看你瘦得象根干柴棍子啦!”
罗政委看看自己身上,爽朗地笑了起来:
“瘦了更好。瘦子一身轻,行军走得快!”
王德民拨了拨火堆,接过罗政委的话说:
“对呀,孙悟空一身轻巧,一个斤斗翻得十万八千里。要是个大胖子,一个斤斗翻不出二尺远。”
罗政委端详着王德民,又一把拉过他的手,摸着他的手腕子,惊讶地说:
“老王,俗话讲,荒旱三年,饿不死厨子。你这个伙头军怎么搞的,比我还瘦?”
王德民的面貌也确实大大地变了样:四方脸变成了长条条,胡子比先前更黑更长,脸上的皱纹也似乎更多更密了。只有那双眼睛没有什么改变:仍然是又元又大,炯炯有神。他被罗政委的关切所感动,现出坚定的神态回答说:
“政委,身上的肉是少了一点,可这骨头架子倒是更硬实了。”
罗政委把衣袖往上一卷,伸出紧握着的拳头,也显得有些触动地说:
“对,越是困难的环境,就越能锻炼我们无产阶级的硬骨头。”
沉默了一阵,王德民站起身来,用筷子在盆里搅了几下,面对大家说:
“吃吧,清炖野味做好啦!”
我们夹着煮熟了的茴茴草放到洋磁缸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象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罗政委望着我们问:
“嘿,你们这是吃什么呀,这么津津有味!”
“哈哈!”王德民用洋磁碗盛了一碗,送到罗政委的手里说:“今天打牙祭(打牙祭:即吃荤。),清炖野味。来,政委,你也尝尝。”
罗政委接过洋磁碗,夹了一筷子茴茴草送进咀里嚼了几下,连连夸奖说:
“名不虚传,王胡子的手艺不错。”
柳莹用筷子有节奏地敲着洋磁碗,手午足蹈地念起快板来:
茴茴草呀茴茴草,
你是宝中宝,
渴的时候你能把渴解,
饿了还能把肚饱。
王德民接着柳莹念的韵补充了一句:
可惜就是大少了。
罗政委拨了拨火堆,接着大声说:
“是呀,太少了,吃得不过瘾。好!我们换换样,我请你们吃红烧牛肉!”
我惊异地问:
“哪里来的牛肉?”
罗政委说罢,就从脚上脱下牛皮草鞋,递到刘小夭手里说:
“拿去洗洗吧!”
刘小夭接过牛皮草鞋,一蹦一跳地拿到水沟里洗去了。
这种牛皮草鞋是路过甘孜的时候,藏民慰劳我们的。大多数同志的牛皮草鞋早就穿烂了,只有罗政委的这双穿得久,但是现在也已经穿底了。
刘小夭提着洗干净了的牛皮草鞋回来了。王德民接过去,用菜刀把它砍烂,放在洋磁缸里煮起来,煮了好久才煮熟了。王德民让刘小夭给陈真梅送去了两块,我们每人也都分了一小条条。我津津有味地嚼着,念起快板来:
茴茴草,
香又甜;
煮牛皮,
胜过年。
柳莹望着王德民笑着说:
“要是放点盐,那就更好吃了!”
我也纸了舐舌头说:
“真的,我们有好几十天没有尝过盐味了!”
王德民用筷子指着我的鼻子说:
“怎么,馋了?好,出了草地,我给你们作一锅油炸咸盐吃,看你们过瘾不过瘾!”
这真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吃完了,罗政委提议说:
“我们开个文娱晚会好不好?”
“好!”
大家一致赞成罗政委的提议。篝火旁边的文娱晚会开始了。湖南人唱花鼓戏,江西人唱采茶戏,云南人唱花灯,贵州人跳苗族午,还有什么快板、山歌、武术等等,五花八门,好不热闹。
节目完了,柳莹站起身说:“来个大合唱吧!”说罢,她正正经经地乖起手里的筷子:“炮火连天响,一……二”一声喊,我们跟着唱起来:
炮火连天响,
战号频吹决战在今朝。
我们少年先锋队,
英勇武装上前线。
用我们的刺刀、枪炮、头颅和热血,
嘿!用我们的刺刀、枪炮、头颅和热血,
坚决与敌决死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