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进入草地的第十二天,大家的粮食都吃尽了,体力一天天弱下去,行军也越来越困难了。可是,这个大草地就好象真的没有边一样,我们还是看不到房屋,看不到人烟。
天黑了一阵,我们才宿营。草地上又升起了一堆堆的篝火,我们围坐在火边煮“饭”,谈笑。看护长坐在陈真梅的旁边,正借着那摇曳的火光,全神贯注地在缝补什么东西。
我挤在陈真梅和看护长的中间坐下,低声对陈真梅说:
“真梅姐,你怎么还不把毛毛生下来?”
看护长抬起头来,伸手轻轻拧了拧我的脸笑着说:
“不懂事的伢伢,生毛毛怎么能性急?瓜热蒂落,到时候自然就会生下来嘛!”
陈真梅紧皱着眉毛说:
“到有人烟的地方生才好。在这个见不到边的大草地上,生下来可怎么办?”
看护长双手往膝盖上一放,习惯地把老花眼镜往上推了推,望着陈真梅,宽慰她说:
“那怕什么?再困难,我们也要把伢伢带出草地。真梅,你放心,带伢伢我有经验。只要我做得到的事情,你尽管找我。”
我紧紧挨着陈真梅,把右手搭在她的肩上,也说:
“你愁么子?行军的时候,我邦你背毛毛!”
看护长又耐心地讲了许多话来宽慰陈真梅。陈真梅的眉毛渐渐舒展开了,和我们一起,无忧无虑地谈笑着。独有赵云胜默默地坐在一边,老是不说话。我想;他又要行军,又要照顾陈真梅,也许是累得他不想多说话了。
突然,他双手抱着肚子,蜷缩身子例在地上,口里发出无力的呻吟。坐在他旁边的陈真梅慌了手脚,弯下腰宏大喊:
“云胜,怎么啦?云胜!”
严院长慌忙起身走过去,把赵云胜搀扶起来。这时候,赵云胜脸色发乌,咀唇发紫,喉咙里咕咚咕咚响了几声,吃的青草都吐了出来,额上的虚汗涔涔地往下流。严院长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说:
“可能又是吃革中毒了!”
陈真梅急得双手发颤,俯下身子,接连地喊着:
“云胜!云胜!”
严院长吩咐刘小夭说;
“你赶快到彭医生那里去把胶皮管拿来,给他洗胃。”
刘小夭跑步走了。
严院长把赵云胜靠放在自己的腿上,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舌头,又问陈真梅:
“他今天吃了些什么草?”
陈真梅哽哽咽咽地回答说:
“早晨,他把牛耳大黄叶子选出来,先给我煮起吃了。他自己吃的,都是些不认得的草。”
严院长的眉毛皱成一堆,用责备的口吻对赵云胜说:
“你怎么早不讲呢?”
陈真梅替赵云胜回答说:
“下午他就说肚子有点胀痛。我要他找彭医生看看,他说小毛病,没得关系……他就是这样,有了病不愿意告诉别人。”
赵云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牙齿嚼得卡吱卡吱响。他身子抽搐看,吃力地对严院长说:
“首长,我们北上抗日一定……会胜利,……革命……一定会……胜利,我……恐怕看……看不到……那……一天了……”
严院长紧紧握住他的手,宽慰他说:
“赵师傅,不要这样讲。你会好的!”
赵云胜的呼吸越来越短促,额上的污珠也越来越密了。陈真梅抱着他的身子轻声地哭了。
“真梅,”赵云胜定定地望着陈真梅,低声地说:“不要……伤心……一定……要……要坚持……革命……到底……革命……成功以后,要……要……把小宝接……接……接回来。”
陈真梅眼睛里噙满泪水,点了点头,咀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赵云胜又断断续续地说:
“孩子……生……生下……以后,要好好……带出……草地,等他……他……长……大了……”
说到这里,赵云胜的头往严院长的腿边一歪,就闭上了眼睛。陈真梅哇地一声,抱着赵云胜嚎啕大哭起来。我们直丁丁地站立在旁边,也都流下了眼泪。
半边月遮没在浓黑色的云层里。冷风又呼呼地叫着。火苗在夜风里摇晃着,照看赵云胜的苍白的脸。
罗政委、彭医生、看护长、刘小夭急匆匆地跑来了。他们看到这情况,都低下了头。
罗政委在赵云胜的遗体面前蹲下来,把他身上的军衣扯了扯,又把八角帽正了正,才扶起陈真梅激动地说:
“真梅同志,革命是免不了有牺牲的。没有革命者的流血流汗,劳动人民就得不到翻身;没有革命者的牺牲,一个新的中国就不会到来。赵云胜同志牺牲了,他已经为革命献出了一切。他没有完成的事业,将由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来继续完成。人死不能复生,过分的悲伤会阻碍我们前进。真梅同志,坚强起来吧!”
陈真梅用衣袖擦干了眼泪,又把头发往上一理,两眼望着熊熊的火苗象宣誓一样地说:
“首长,放心吧,有党的教育和邦助,我的腰板在任何时候也不会弯下去的。”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人群里,不知是谁用低而有力的声音唱起了这支鼓午了千百万人昂起头、挺起胸来英勇战斗的庄严的歌曲。紧接着,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一起唱了起来: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
陈真梅昂起头,挺起胸,象一尊塑像一样地站立着。歌声越唱声音越高,越唱越有力,她激动得浑身都随着歌声在微微颤动。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
我们手挽着手。这从内心迸发出来的歌声把我们紧紧联在一起了。歌声伴着夜风,汇成一股巨大的音响,划破夜空,飘向远方。
二
陈真梅骑在骡子背上。她的一双红肿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前面,眼睛里闪烁着坚强的光芒。我给她牵着缰绳,骡子一颠一颠地往前面移动。
她坐在骡子上的神态,甚至比往常显得更有精神,为的是不让别人看出她内心的悲痛。如果不注意看她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谁会相信她在个人生活上刚刚遭迂到极大的不幸呵!
我们趟过了一条小河,骑在骡子背上的陈真悔,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对我说:
“小兰,让我下来走吧!”
我看着她那大肚子,连连摇头回答说:
“你不能下来,真梅姐!”
陈真梅不说什么了。我牵着缰绳,又大步往前走去。
太阳在灰色的云层里时隐时现,微弱的阳光透过云雾射到了草地上。
我扭头一看陈真梅,只见她弓着腰,双手紧紧抓住骡子的鬃毛,整个身子几乎是趴在骡子背上。她紧蹙着眉毛,咬着咀唇,现出很痛苦的样子。我仃住脚步,惊愕地问:
“真梅姐,怎么啦?”
陈真梅有气无力地回答说:
“没……设有什么!”
我以为她是由于想念已经死去的丈夫而悲痛,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了。过了不久,听得她用又小又急的声调喊着:
“仃下,小兰,快仃下,我要下来!”
我着急地回答说:
“你不能下来!不能下来!”
“快仃下!”她喊的声音更大了。
我没有仃下,反而牵着骡子走得更快了。我走了不远,偷眼一看,只见陈真梅吃力地侧着身子,脚就往下跨。我连忙走拢去,双手使劲撑住她,装做生气的样子说:
“你怎么不听话呢!肚子这么大了,怎么能走?”
看护长和柳莹上来了。我象看到了援兵一样,大声招呼看护长:
“看护长,快来,真梅姐又要下来走。”
看护长听到我的喊声,慌忙走到骡子跟前,看了看陈真梅,一句话没有说,就把她扶下骡子。柳莹也过来邦助看护长搀住了陈真梅。
“来,”看护长指着路旁的一个草丛对柳莹说:“赶快把她搀到那边去。”
我把骡子的缰绳搭到鞍子上,就跑过去邦忙。我们七手八脚地把陈真梅搀到路旁比人还深的草丛里,在地上垫了几件衣衫,把她扶放在上面。柳莹还用两个被单蒙在外边,把草丛遮起来。
陈真梅的牙齿咬得卡吱卡吱响,手在草地上乱抓,浑身痉挛着,额上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流……
“柳莹!”正在紧张忙碌的看护长吩咐说,“你去叫王班长烧盆开水,越快越好。”
柳莹刚走,看护长又吩咐我说:
“兰伢,你去把我放在路边上的那个小包袱拿来!”
我嗯了一声,连头也没有敢回,就往外边走了。
我拿着小包袱回来,只见草丛外面仃着许多人,议论纷纷。原来,他们听说有人要生孩子,都在这里焦急地等待着这个新生命的诞生。
我打开那个小包袱一看,里面有一套旧军装改成的小衣衫,另外,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布片。我心里暗想:在艰苦的长途行军中,工作又这样繁忙,看护长还挤出时间为这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准备了这么多东西。这位老人想得多周到啊!
柳莹端着开水回来了。看护长接过开水,放在身边,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陈真梅。我们都静下来了,陈真梅那又粗又急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
不多一会,“哇……哇……”地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婴儿哭声。陈真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眶里涌出了几颗激动的泪花。她用兴奋得发颤的手从看护长手里接过已经包果好了的婴儿连连吻着:
“我的伢伢,我的宝贝……”
看护长望着陈真梅和她手里的婴儿,甜蜜地笑了。我们也都笑了。
柳莹抚摸着婴儿的小脸,细声对我说:
“多漂亮的小姑娘呵,元元脸,高鼻梁,大眼睛,真象她妈妈!”
我心里一高兴,巴不得把这个好消息赶快传布出去,就连忙往外跑。我的头还刚刚探出草丛,就听得王德民在路边大喊:
“鬼丫头,快过来!”
我笑眯眯地走了过去。王德民迎上来,迫不及待地轻声问我:
“嗳,生的金童,还是玉女?”
没有等我开口,刘小夭就自作聪明地回答说:
“肚子那么大,定是个男的。”
警卫班的战士周健新也附和着说:
“对,生个男孩好!”
“你们呀,思想里还是男女不平权。生男生女不都一样嘛!”我故意不明不白地回答。
王德民急了,眉毛一皱,大声说:
“我们又不是重男轻女。你这丫头,尽讲一些没油没盐没滋味的活。到底是生个男的还是女的,快讲吧!”
我一字一顿地大声说:
“是女的,你们不喜欢吗?”
“好呀!我们又增加了个女红军。”王德民摸着胡子哈哈笑了起来,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包袱皮递到我的手里说,“拿去吧,包小丫头!”
我拖长声调说:
“看护长早给她包好了!”
王德民又说:
“那就做屎片尿片吧,拿去总会有用的。”
周健新在挎包里摸了半天,模出一个小调羹递到我的手里说:
“没有什么好送的,就把这个给小女红军吧!”
看护长搀着陈真梅,柳莹抱着小毛毛从草丛里出来了。聚集在路旁的人都围拢来,抢着看这个刚刚降生的小生命。
罗政委、严院长也闻汛赶来了。严院长送给小毛毛一条新毛巾,罗政委把一小包青稞麦粉,送到了陈真梅的手里。柳莹惊奇地问:
“政委,你这时候怎么还有麦粉?”
严院长回答说:
“这是政委特意为这个小红军留下来的。”
罗政委从柳莹手里接过小毛毛,望着她激动地说:
“小丫头,你可真不简单呀!还在你妈妈的肚子里,就跟着红军走千山,涉万水。如今,我们进入了这杳无人烟的草地,许许多多的困难摆在我们面前,你呢,就在这最困难的时候出世了,好,小丫头,你真有骨气!”说到这里,政委亲了亲小毛毛,又说:“是呀,困难怕什么,我们红军一定能够战胜它,对吧?等我们跟一方面军会了师,见了毛主席,我们再好好开个庆祝大会,你也参加,奸不好呀?”
罗政委的话说得这么幽默,我们大家都高兴地笑了。
陈真梅草地生孩子的消息迅速传开了。我们刚一到宿营地,许多单位还派了代表来问候,送这送那。我们也象过节一样地快活,把伤员安置好了以后,就坐在篝火旁边围着陈真梅和小毛毛兴致勃勃地谈笑。
陈真梅挨着看护长躺在草地上,一直很少讲话,可是从她脸上的笑容里,可以看出她兴奋的心情。小孩没有生下来之前,她还有些发愁,怕带不出这个茫茫的草地。现在看到同志们一个个这样热情、这样关心她,她的顾虑消除了。 有了这样好的同志,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政委,”王德民笑呵呵地说:“我们给这个小红军取个名字吧!”
柳莹也快活地说:
“对,政委,你给取个名吧!”
王德民的建议引起了我们的兴趣,空气更加活跃起来。
“名字要取得顺咀,好听,还要有意义,千万不要花呀、莲呀这类俗里俗气的名字……。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刘小夭眼皮一翻,从地上蹦了起来说:
“这小毛毛的妈妈受尽了千辛万苦才生下了她,就叫她苦妹吧!”
“要不得!”王德民连连摇头说,“我们现在吃苦正是为了将来甜。将来革命成功了,伢伢长大了,又做工,又学习,过的日子无忧无虑,还叫么子苦妹苦妹的,多不好听。政委,还是你给取个名字吧!”
“对,政委,还是你取吧。”陈真梅说。
罗政委微笑着站立起来,兴奋地说:
“好,我给她取个名,叫红红吧!这有三个理由。第一个理由:全家革命,都是红军;第二个理由:她长大了还要继承她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第三个理由:她是陈真梅的孩子,也是红军的孩子。”
罗政委的话刚说完,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
“红红,这个名字好!”
我们正谈得兴高采烈,一个背着短枪的红军战士手里端着个洋磁碗走拢来问:
“生小孩的同志在哪里?”
我指着陈真悔说:
“就是她,么子事?”
那个同志把手里的洋磁碗和一个小纸包送到陈真梅手里说:
“这是一碗麦粉,这是一块酥油,是贺总指挥跟任政委从甘孜带来,一直舍不得吃的。他们刚才听说你生了小孩,就派我送来。”
陈真梅刚刚接过麦粉和酥油,那个同志又从挎包里拿出三件小孩衣服说:
“这是任政委自己小孩的衣服,也送给这个小毛毛穿。”
那个同志说完,就转身走了。
深兰色的夜空显得又宽又高,稠密的星星闪烁着,火堆也烧得更旺了。
阵真梅手里捧着首长送来的礼物,眼睛里噙满泪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三
红红能够睁开眼睛了。
她全身都果在布包里,只露出一个小脸在外边。这小家伙真不老实,布片包紧一点,她就哭叫,声音又尖又亮;布片包松一点,她那两个红嫩嫩的小手就伸出来乱拍乱打。
陈真梅还躺在担架上,小红红呢,经常是你抱了我抱,我抱了他抱,在许多人的手里传来传去。红红一出现在哪里,哪里就特别活跃,给行军的队伍带来了许多乐趣。
今天,是我们进入草地的第十五天。太阳当顶的时候,行军队伍在一个小树林里休息了。
我把小红红从警卫班的周健新手里接过来,只见她的小咀一抿一抿的,头向两边摆动,就抱到陈真梅的担架跟前说:
“她要吃奶了,你看,咀在动哩!”
陈真梅接过小红红,解开衣扣,就给她喂奶。小红红咀一动一动地吸吮着。吸了好久,也许是没有吸出奶水来吧,她咀一松,放开喉咙大哭起来。我连忙跑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身子说:
“红红,红红快莫哭,红红、红红快莫哭!”
陈真梅也连连往她身上拍打。但她越哭声音越大,那张小脸憋得通红。
陈真梅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气恼地说:
“死鬼,一会儿又要吃,哪有这么多奶给你吃。”
看护长听得小红红的哭声,连忙跑过来,从陈真梅手里按过红红,打了几个悠悠,一边轻轻往她身上拍打,一边“呵,乖乖,莫哭……”地念着。真灵,她这样哄逗了一会,小红红果然不哭了。
看护长抱着小红红走了不远,小家伙又哇哇地大哭起来了。看护长又用老办法来哄逗,还是止不住哭。看护长走到陈真梅的担架眼前,从米袋子里抓了一小把青稞麦粉放进洋磁缸里,又伸手去拿水壶。陈真梅无力地说:
“壶里的水刚才都给伤员喝了!”
我一连又问了好几个人,他们的水壶里也都一滴水也没有了。草地上的生水又不能喝,生下来才几天的小伢没有水,干麦粉怎么吃得进呢?我正在发愁,只见看护长抓了一点麦粉放进咀里嚼了嚼,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了小红红的咀里。小红红的咀巴一动一动,看起来还吃得满有味道哩!
我呆呆地望着头发斑白的看护长,心里涌上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自从陈真梅生小孩以后,看护护长操心最大,既象长辈,又象保姆,大人的事情她管,小孩的事情她也管。行车途中,她只要一听到小红红的哭声,就飞快地赶来,不是给她喂水,就是给她喂麦粉胡胡,晚上在草地上露营,她深怕小红红受了潮湿,经常把她放在自己的胸膛上睡觉,有时,还半夜半夜地坐着,把小红红抱在怀里睡觉。对陈真梅,她也是问寒问暖,什么事情都想得十分周到、妥贴。要不是看护长,有许多事情,陈真梅真不知道要怎样办哩!
四
糟糕的是:陈真梅又发起高烧来了。
她生小孩以后,由于缺乏营养,再加上小孩的拖累,身体已经瘦弱不堪,头发掉得希希落落。如今又发高烧,这使我们大家都非常着急,看护长让我跟着照顾她。
谁也没有粮食了,唯一饱肚的东西就是这草地上的野草。病号一天天地增加,掉队的人越来越多了。人们只盼望快些到达有人烟的地方,补充一些粮食再走。严院长也告诉我们说,到达阿坝还有两天的路程,但是,这两天的路程真难呀!
有许多担架员也病倒了。担架员不够,医院从罗政委、严院长到警卫班,炊事班,都邦助抬担架。陈真梅的担架,现在就是刘小夭跟警卫班的周健新抬着。
这天,从清早出发一直到下午,倾盆大雨下个不仃。
刘小夭抬着担架正在上坡,我看见他身子一歪一歪的,显然有些支持不住了。我正要走上去邦忙,他扑通一声,就倒在地上。抬在后面的周健新用劲顶住了担架,陈真梅才没有摔下来。我赶忙跑到刘小夭身边,蹲了下来问:
“病了吗?”
刘小夭紧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周健新放下担架,也在刘小夭面前蹲下来看了看说:
“是饿昏了!”
烧得昏昏迷述的陈真梅,吃力地坐起来,用她那双发颤的手,从放在担架上的挎包里,拿出个洋磁缸子,递到我的手里说:
“小兰,把这点麦扮胡胡喂给他吃了吧!”
我两眼望着洋磁缸,真是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为难地说;
“这是小红红一天的饭,吃光了,小红红吃什么?还是另外想办法吧!”
陈真梅吃力地说:
“还能想什么办法,快拿去吧!”
我无可奈何地接过洋磁缸,把那一点点麦粉胡胡喂到了刘小夭的口里。陈真梅也好象忘了自己的病,把身子移过来,扶住了刘小夭。
刘小夭醒过来了,擦了擦眼睛,艰难地爬起来,又伸手去抓担架杠。我扯住他,命令地说:
“你歇歇气吧,我来抬!”
刘小夭刚坐下来,陈真梅又挣扎着往担架外边爬。我跑过去拦住了她,大声问:
“真梅姐,你要做什么?”
陈真梅推开我的手,激动地说:
“让我下来走!”
“你癫了呀!烧得这个样子怎么能走?”我一边说一边把她往担架上推,“快些上担架吧,我抬得起你。”
正在这时候,彭医生赶上来了。他把陈真梅扶上担架,就对周健新说:
“走!”
说罢,他就把担架放上了肩,迈脚往前走了。我连忙过去,从陈真梅手里接过小红红,扶住刘小夭,跟在担架后面走。
看彭医生那干脆俐索的样子,好象他没有一点疲劳的感觉。我一仔细观看,就察觉出他是用了很大的毅力才装出这付不疲劳的样子来的。他那本来就很瘦的脸,更显得瘦了,颧骨高高地突了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他的两条腿虽然迈动得很快,但在不仃地打颤。
雨仃了。草原上又被蒙胧的黑幕笼罩住。掉在队伍后面的人互相搀扶着,迈着沉重艰难的步伐,在被雨水浸泡着的草地上行进。
在飒飒的冷风中,我看到前面又升起了摇曳的火光,高兴地指着说:
“彭医生,你看,到宿营地了!”
我们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到了,到了,把你们盼到了。”
说这话的原来是罗政委。他在一个小坡上远远看到我们,连忙跑下来接替了彭医生。
正围坐在火边上的人看见陈真梅的担架上来了,都围了拢来。看护长从我手里接过了小红红,王德民端着碗开水送到了陈真梅的面前。
陈真梅看到这一张张疲惫、坚毅而又热情的面孔,感情激动地说:
“政委,我连累了大家!”
没有等罗政委开口,彭医生就接上说:
“都是革命同志,怎么是连累呢?不要东想西想吧,身体要紧呀!”
陈真梅望了望抱在看护长手里的小红红,又说:
“不光我,还有这个伢伢,也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罗政委右手一挥,哈哈地笑了:
“把小红红带出草地,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们大家的责任。在这渺无人烟的草地上,我们不仅克服了重重难以想象的困难,而且还把这样一个刚刚生下来的小孩带出了草地。你说,这件事的意义不是很重大吗?”
罗政委的话,说得我们的心情都更加开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