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蒙胧的雾气渐渐散去,西边天上缀满五色缤纷的采霞,天总算晴了。
隐隐约约的山,隐隐约约的树,隐隐约约的房屋,构成了一幅变幻莫测的图画。大森林的左侧,露出了高大宏伟的喇嘛寺,金黄色的尖顶在采霞的照射下,闪烁着奇光异采。
经过十七天的艰苦行军,我们终于到达了阿坝。这是我们进入草地以后看到的第一个村子。上级指示我们在这里休整几天,筹集粮食,准备继续过草地。这天一宿营,我们头一件事就是分头出去找粮食。
我拿着个空米袋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心里暗想:这里是个村庄,总可以设法买到一些粮食的。只要有了粮食,不管这个大草地还要走多少天,也难不住我们。
我一路上碰到很多找粮食的红军战士,可是没有看到一个老百姓。那一栋栋用木头架起来的泥顶房子,也都紧闭着门。藏民还不了解我们的民族政策,在我们到来之前,就躲藏起来了。
一直走到了村子的尽头,才见有一栋房屋半开着门。我轻轻推开门,刚走了进去,就闻到了一股牛屎的臭味(藏民住的房子是下面关牲口,上面住人。)。我攀上梯子走进屋里,地板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破了的大木瓢扣背水的小桶。我忙从屋里走了出来。
走到门外,正好碰到柳莹。我问她找到了粮食没有?她把一条空米袋子伸到我面前,苦笑了一下。我挽住她的手臂,到旁处去找粮食。
我们绕到屋背后的打麦场上,只见场上堆着一大堆麦秸,连忙跑过去,在麦秸坚翻寻起来。
我们两个发现麦秸上还有些没有打净的麦粒,就象找到了什么宝贝一样,把这些麦秸翻了又翻,捶了又捶,东一粒西一粒地捡起来。我们把那一大堆麦秸足足捶了三遍才住手。回到宿营地,我们把粮食倒在一起,估摸有两三斤,我和柳莹对半分了。我们总算有了点粮食。但是听严院长说,这个大草地下一段的路程比前一段更远,这点点粮食怎么够呢?我急得坐卧不安。
等二天天刚亮,我又起来出去找粮食。我独自一人来到一个大庙门口,只见庙门虚掩。走了进去,里面黑胡胡、阴森森的,一尊吧头大耳的胖菩萨,袒露着胸脯和肚子,笑呵呵地坐在布满灰尘的佛殿上,两边还立着许多各式各样的小菩萨。我走到那胖菩萨的面前,拍拍它那个大肚子开心地说:“弥陀佛呀弥陀佛,我们都在为粮食发愁。你呢,吃得这样胖,你到底吃了些么子好东西呀?”这一拍不打紧,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爬上案台,转到菩萨的背后,见它的腰上,掉下了一块木杠,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从洞里流出了好些麦粒。我用劲在菩萨的腰上连拍了几下,从洞里又断断续续流出了一些麦子。我小心翼翼地把掉在案台上的麦粒捡起来,差不多凑了一洋磁碗。虽然麦粒大部被虫蛀空了,总比野草强得多呀。我还想在别的菩萨身上再找一下,但是庙里所有的菩萨,一个个都被我拍到了,再也没有找出麦子来。我直埋怨做菩萨的人,为什么不在所有菩萨的肚子里都装上一些麦子呢。
我走出庙门,来到一个大房子门口,地下摆着几个装满了青锞麦子的大木瓢,一个高个子的同志正在给另外几个同志分青稞麦子,我走了拢去,羡慕地问:
“同志,你们这是哪里弄来的?”
“跑了好远买来的!”那个高个子的同志望着我,又笑眯眯地问:“小鬼,你有了多少粮食呀?”
我把米袋子往他面前一伸:
“喏,都在这里!”
他接过我的米袋子掂了掂,摇摇头笑了起来:
“小鬼呀小鬼,这点点粮食还不够塞牙缝哩!下面这段草地听说要走二十多天,你这点粮食怎么够吃?”
“我们匀出一点来给这个小鬼吧!”旁边另一个同志提议说。
“对,我们给你一点吧!”那个高个子同志说罢,就从木瓢里舀了四碗,灌到了我的米袋子里。
我扯住他的手,着急地说:
“这怎么行呢?你们自己也不多呀!”
他推开我的手,在我的头上摸了摸,满不在乎地说:
“拿去吧,我们每人少吃一口,这点粮食就匀出来了!”
我接过米袋子,满怀感激地谢过了他们。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红军战士,是我们的阶级弟兄。其实,又何必问他们的名字呢!在我们红军部队里,同志间的互相帮助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接着我又东捡西拾地弄了一些麦子。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把这些麦子炒了炒,又找了两块石板把它磨碎,装进米袋子里,连皮带渣的总共有五六斤。睡觉的时候,我把这个装满了粮食的米袋子抱在怀里,心想:有了这些粮食,多掺和些草来吃,完全可以渡过下一段草地,和一方面军会师了。想到这里,我就安心地睡着了。
我们从阿坝出发,走了几天干草地以后,就踏上了水草地。
水草地的地面很特殊:上面软下面也软。地面长满了青草,草根盘结牵连,人走在上面,忽闪忽闪,黑水冒着蜂窝一样的泡沫,希泥盖过了脚面,就象走在布包着的水豆腐上面一样。人一过去,草团又还了原,几乎看不出原先走过的印迹。
我刚扶着一个伤员走过那个黑水把草都淹没了的烂泥坑,只听得后面响起了一个急促的声音:
“糟糕糟糕,马陷下去了!”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给伤员驮粮食的那匹黄马四只脚陷到了烂泥坑里。那黄马吓慌了,发出长长的嘶叫声,头一扬一扬的,尽力往上挣扎,但是越挣扎越往下陷。马夫急得扯住缰绳用力往上拖,也拖不上来。
“粮食……”
我急得喊了一声,连忙向马陷落的地方跑过去。正在这时候,只见看护长跌跌绊绊地跑来,一下跳到那个陷坑里,把搭在马背上的米袋子一条条地拿下来往上丢。刚丢上几条,马就被泥浆淹到了背部,看护长的两只脚也陷下去了,黑泥浆溅得她脸上、手上都是,身子还在渐渐往下陷。急得我大声喊起来:
“看护长!看护长!快快上来!”
看护长紧抿着咀,伸手插到泥浆里,抓起一条条的米袋子,接二连三地往上丢。等到米袋子全部丢上去,马完全沉下去了,泥浆也陷到了她的腰部。急得我真想哭了,王德民听见我的喊声,担着伙食担子从后边飞也似地赶上来,放下担子,象走悬索似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个草墩子上,向看护长伸出了一只大手:
“来,扯住!”
看护长身子往前一倾,扯住王德民那只有力的手用力往上蹦。可是怎么也蹦不上来,扯得王德民踩破了草墩子,脚也陷下去了。我和马夫急得也要跳下陷坑去抢救,王德民大喊了一声:
“下来不得!”
泥浆淹到了看护长的胸部,她张着大咀,直出粗气,汗水从她的脸上滚下来。王德民猛一下回过头来,对我说:
“小兰!快把绑带抛下来!”我毛手毛脚地把绑带接好抛了过去,王德民抓住,使出最大力气猛的向前一窜,身子倒卧在湿泥上,把绑带系在看护长的腋下。我和马夫抓住绑带的另一头,用力往上拉,有些吊着胳膊的伤员也过来邦忙。拉了十几分钟,也没有把看护长拉上来。
看护长吃力地拔出脚来,探索着,踩到了刚刚陷下去的马背上,身子往上一撑,我们几个用力一拉,才把她拉上来了。
王德民就势一滚,也爬到了厚草墩上。
看护长的脸上、手上、头发上和口里、鼻子里都塞满了泥巴。我拿着毛巾绐她擦,再一看王德民,他也变成一个泥菩萨了。
看护长闭着眼,呼哧呼哧喘着,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她腾地伸出手来,抓住一条沾满希泥的米袋子问马夫:
“麦粉湿了吧?”
马夫一边用布擦着米袋子上的泥巴,一边回答说:
“不要紧,只湿了外边一层。”
这时候我才出了口长气,对看护长说:
“好险!为了这些粮食,你差点把命都送了!”
她微微一笑说:
“送我一条命也值得。这些粮食到了紧要关头,能救活多少条命呀!”
马夫也走过来,满怀感激地对她说:
“谢谢你啦,看护长!”
看护长摇摇头,指着王德民和他周围的人说:
“你还是谢谢他们吧!要不是他们,我可就陷在泥坑里上不来了!”
我们把米袋子分背在各人身上,又往前走了。
三
蒙蒙的大雾笼罩着草地,几步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后面的人紧紧跟着前面的人,往前移动。
我搀着一个吊着左胳膊的伤员往前走着。前面传来了话:
“注意,要过桥了!”
一坐用几根元滚滚的树干拼起来的木桥,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前卫部队临时搭成的,木头上面还留着刀斧的痕迹,桥下面是浑浊的河水,看起来还不浅哩!我仃了下来,把米袋子往左肩上移了移,紧紧搀住他,就往木桥上走去。
他的手滚烫滚烫的,身子也颤动起来了。我一边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边说:
“你有些发烧,到前面找医生给你看看吧!”
他刚想说什么,但是只说出了一个“不”字,就猛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通红。咳嗽仃下来以后,他抬起脚步,又继续往前走。突然,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斜,我心里一阵紧张,两手用力拖住了他,两个人一起跌在桥板上,幸好没有掉下河去,但是搭在肩上的那袋粮食,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浑浊的河水翻滚着,米袋子在旋涡里转了几下,就急速地向下沉去,再也看不到了。
象大海里翻了船,象从高楼上失了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阿坝,从打过的麦秸中收检来的粮食,从菩萨肚子里掏出来的棍食,那不知姓名的同志送给我的粮食,一路上舍不得吃,为的是要渡过这个茫茫的草地,和同志们一起到达抗日前线。但现在,这宝贵的粮食全掉了,一粒也没有剩下!
那个伤员见我呆呆地站住了,惊讶地问:
“什么东西掉进河里了?”
我连忙回答说:
“什么东西也没有掉!”
走在后面的看护长,看见我们刚从桥板上起来,就问:
“怎么两个人一起跌倒了?”
我回答说:
“这个同志病了。”
看护长摸了摸那个伤员的前额,然后又扶着他说:
“走吧,彭医生就在前面,让他给你看看。”
看护长扭过头来,看到我那焦虑的眼神和紧皱着的眉头,就对我问:
“怎么,兰伢,跌痛了吧?”
“没有,只是……”我刚想把掉了米袋子的事情讲出来,又猛然仃住了。不能,我心里暗想,绝不能惊动同志们。
“走吧!”看护长对我说了一声,就搀着那个伤员往前走了。
我望了下一下残酷无情的河水,眼睛里含着泪花,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我急得象油煎火燎,万箭穿心。在这艰苦的征途上,我和同志们一起接受了前所未有的严重考验,克服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终于坚持下来了。但是现在,在这紧要关头,却把宝贵的粮食全掉了。在这里,粮食就是生命呀,没有它,就难渡过这一望无际的草地。当然,如果我说一声我的粮食全掉了,同志们马上就会伸出友谊的手,他们自己的米袋子里哪怕只剩下一星星,一点点,也要捧出一些来送给我。但是,现在谁的粮食也不多,我能忍心吃他们的吗?不,我一定要挺下去。
我走到路旁一个草很深的地方,看看没有人注意我,就蹲下来,扯了几把烂草,塞进了挎包里。挎包塞得鼓鼓的,好象里面真有不少粮食一样。
晚上到了宿营地,看护长发觉我身上少了一点什么东西,沉思了一阵,就问:
“兰伢,你的粮食呢?”
我的脸突然象刚被大火烤过一样,热辣辣的。我强装镇静地拍拍挎包说:
“这不是吗?”
看护长又疑惑地问:
“怎么装到挎包里了?”
我回答说:
“米袋子烂了几个眼,放在挎包里保险一些。”
草地上又升起了一堆堆的篝火。
大家都在用洋磁缸子煮“饭”吃,我也把在路上掐来的一些野草扯碎,放进洋磁缸里煮起来。
王德民正在用行军锅给伤员煮饭。他往我的洋磁缸里看了一眼,就说:
“兰丫头,怎么净吃草,不掺点麦粉?”
我忙说:
“王班长,你不是讲过,要细水长流吗?路程还有这么远,省着慢慢吃嘛!”
“哈哈!”王德民满面堆笑地望着我说,“你这丫头满会过日子了,不简单啦!”
罗政委从自己的洋磁缸里,倒了半碗麦粉野草胡胡到我的碗里说:
“要有打算,不过也不能光吃草呀!来,先在我这里吃一点吧!”
不吃吧,又怕他们检查我的挎包,露出真相,我只好接过来吃了。
四
三天过去了,我的秘密一直没有被揭破,但是,净吃草,全身软得象没有骨头一样,老想呕吐,行军也更加吃力了。我强打起精神往前走。
柳莹从背后搀着个伤员走上来,望着我这个蹒跚的样子,惊奇地问:
“小兰,好久没有跟收容队打过交道了,怎么今天又掉了这么远?”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指着那裂开了口子的脚背说:
“脚上长咀巴了。你呢?又在后面收容伤员呀?”
“嗯,快些跟上来吧,就要到宿营地了!”柳莹说完,就搀着那个伤员大步往前走了。
我也勉强跨开大步往前走。走着走着,一个踉跄,就倒在地下。我刚要爬起来,突然看到地上有两条小牛皮。啊,是我的眼睛看花了吧,地下哪会有牛皮捡呢?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里摸一摸,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一闻,实实在在是牛皮呀。我心里一豁亮,沉重的双脚也好象轻快了一些。
在这个时候,两条牛皮对我来说真是比什么都要紧。我用刀子在牛皮上划了记号,每回吃多少。到了宿营地,我把它放到火里烧一烧,就按照计划来吃。这样又对付了两天。
为了不让同志们发觉我的粮食掉了,每天到宿营地,同志们煮“饭”吃的时候,我就借故走开,等别人都吃完了,我再偷偷地随便煮些野草来充饥。
这天,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小山头上,我们就宿营了。
给伤员开过“饭”以后,大家都几个人一堆,用洋磁缸在火堆上煮“饭”吃。我没有往火堆面前走,一个人又跑过一边去了。
天完全黑下来了。我把刚才采来的野草洗了洗,放进洋磁缸里,就拿到担架连的火堆边上去煮。
洋磁缸里的野草腾腾直冒热气。看护长从伤员帐篷里出来,看见我在这里,就走拢来,笑眯眯地问:
“兰伢,你一个人悄悄在这里煮么子东西吃罗?”
“煮的好东西,我不给你看。”
我连忙伸出右手,用手板盖在洋磁缸上,热气冲到我的手上,痛得我忍不住。我将右手缩了回来,又连忙伸出左手去盖。看护长笑了笑说:
“好,我不看你的,莫把你的手烫熟了!”
看护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睁大眼睛丁住我。也许她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问题,又试探地说:
“兰伢,你不是说米袋子烂了吗。拿来,我给你缝几针。”
我忙说:
“缝它做么子,放在挎包里一样!”
“不,”看护长突然命令似地说:“兰伢,把挎包给我!”
“看护长,你要挎包做么子呀?”
“我定要看看!”看护长伸手就来夺我的挎包。
“我偏不给你看!不给你看!”我慌张了,连忙用手按住了挎包。
看护长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我的挎包,打开一看,里面尽是枯草。她一怔,就说:
“兰伢,你这是为什么?”
“看护长……”我倒在看护长的怀里,哽哽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过了好大一阵,才断断续续地把掉了粮食的真情实况告诉了她。
看护长听着,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她双手抚摸着我的脸,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难过地说: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兰伢,我们红军是个革命大家庭,你的粮食掉了,大家能看着你饿倒在草地里吗?”
她从自己的米袋子里,抓了一把青棵麦粉放到我的洋磁缸里说:
“嗳,先吃一点吧,等下再让大家邦助邦助你。”
我吃完饭,大家都围坐在篝火旁边的时候,看护长把我掉粮食的事情跟大家讲了。霎时,坐在火边的人这个一把,那个一把,把青稞麦粉往我面前送来。我不好推让,只得扯起衣襟接起来。
“只要我们活着,就不能让你饿死在草地里。”陈真梅也抓了一撮粉子放到我的碗里,又在碗里加了点水,“嗯,喝了吧!”
我怎么好意思吃一个产妇的粮食呢?我不吃。陈真梅拿着碗就往我咀里灌。
正在这时候,一个拄着拐杖的伤员也端着一洋磁碗麦粉,对我说:
“小兰,这是我们全体伤员送给你的,收下吧!”
不管他怎样说,我还是不肯收。那个伤员也不跟我讲了,就把那碗麦粉倒进了我的衣襟里。
说也怪,我丢失粮食的事,象一阵风似的传开了。
第二天清早,我见到政治部主任甘泗淇同志。他问:
“小鬼,是你丢失了粮食吗?”
“嗯。”我低下了头。
“那你吃什么呵?”
“吃草。”
“吃草?”甘主任笑眯眯的看着我,慢慢解开他的干粮袋,抓了一大把青稞粉,“光吃草怎么成?来,给你!”
政治部里旁的同志看见甘主任和我谈话,都慢慢围拢来了。当他们听说我的一点粮食掉到河里,被水冲走了,就纷纷把挎包、干粮袋解下来,这个一撮那个一把,抓青稞粉给我。
“小鬼,给你!”
“给你,小鬼!”
我摘下帽子接着。全政治部同志,每个人都给我抓了一撮青稞粉。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人一撮就是二斤多。我的眼泪索落落的流下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五
从阿坝出发,我们又已经在草地上连续行军十八天了。
这天,部队到达宿营地,罗政委、严院长和我们一起在给伤员搭帐篷,王德民过来了。他站在严院长面前,只是搓手,一句话也不说。严院长定定地望着王德民问:
“一点也没有了吗?”
王德民皱着眉毛低声说:
“总共只有一碗,放到锅里看都看不见。”
严院长又转过头里了望罗政委。他们两个人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我知道王德民说的又是粮食。两天以前,伤员的粮食就一粒也没有了,我们工作人员都把自己剩下的全部粮食交出来给了伤员。但是,我们的“家底子”都不厚,又能凑多少罗?伤员用这些粮食掺野草吃了两天,又吃完了。
“我们工作人员好办,没有粮食掺就吃净草,但怎么能让伤员吃净草呢?”罗政委焦虑地说。
一个躺在草地上休息的伤员听见罗政委的话,两手撑在地上,吃力地坐起来大声说:
“政委,我有办法!”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走到这个伤员的跟前,等待他说出他的办法。他望了望我们,用手指着他旁边正在吃草的骡子说:
“把它杀了吧!”
罗政委和严院长连连摇头。
严院长弯下腰,指着伤员那缠着绷带的腿说:
“你的伤口还没有好。把骡子杀了,你怎么行军?”
伤员好象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走路,吃力地站了起来,他的脚刚刚移动了两步,身子就往一边倒去。我们几个人赶快伸手扶住了他。
他喘了几口气,面对着罗政委、严院长说:
“首长,放心吧,我能走。万一走不动,我爬也要爬出草地,爬到抗日前线去。”
旁边另外一个伤员也对罗政委、严院长说:
“杀我骑的那匹吧!我的伤势轻,走路不成问题!”
罗政委被伤员的话所感动,提高声音说;
“伤员的骡子都不能杀,粮食我们再另外想办法解决!”
腿上缠着绷带的那个伤员双手颤栗起来了。他涨红着脸说:
“这草地上还能想出什么办法?首长,为了使大家都能够走出草地,还是不要考虑我一个人吧!”
我的心情也象起伏的波涛一样,我们的伤员是一些多么坚强的战土呵!他们的身体虽然负了伤,但是他们都有一颗火热的心,在任何艰苦的情况下,他们把个人的安危、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想到的只是自己的同志,只是革命的利益。正在这时候,一个身上背着转带、挎着合子枪的年轻战士,担着两大块马肉朝这里走来了。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贺老总的警卫员,他走到两位院首长面前敬了个礼,指着马肉说:
“这是贺总指挥派我给伤员同志送来的!”
严院长连忙从警卫员身上接过马肉,交给王德民,轻轻拍了拍警卫员的肩膀问:
“哪里来的马肉?”
警卫员往周围看了看,附着严院长的耳朵小声说:
“贺老总把自己的马杀了,把好一些的肉选下来,让我送来给伤员吃!”
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说:
“这一点点盐,还是任政委从云南带来的。他听说医院没有洗伤口的药了,就要我把这点盐也给你拿来。”
伤员们非常感动。一个伤员激动地对警卫员说:
“首长的身体要紧,千万不能饿了他们。”
旁边的一个伤员也说:
“没有粮食,我们就吃草,不能让首长挨饿。还是把马肉给首长们带回去吧!”
警卫员显出为难的神情说:
“你们还是收下吧,又带回去,首长不会同意的。”
伤员们还是议论纷纷。
警卫员附着严院长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严院长点头笑了笑,兴奋地对伤员们说: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总部的首长等一下还要亲自来看望你们。”
伤员们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月亮更加明亮了,繁星闪烁着,就象在天上挂起了千万盏灯。
篝火在夜风里摇曳着……
六
太阳刚出山,我们就从草地上爬了起来。浩浩荡荡的队伍,又踏上茫茫的草地继续前进。走到中午了,火热的骄阳把一望无际的草地晒得热气腾腾。大家又热又饿,迈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往前走着。
王德民挑着伙食担子,汗流满面地走在我后面突然问我:
“小兰,你说这片大草地好不好?”我不耐烦地说:
“好么子罗!荒无人烟,连个能吃的草都很少有,走了快二十天还没走完,把人都快饿死啦!”
王德民慢吞吞地说:
“你认为不好,难道一点儿用也没有吗?”
“有么子用罗?”
“有用!你看这草地成年累月的烂草,积下了多厚的肥呀!将来革命胜利了,把部队带到这里来开荒种田,能收多少粮食啊!你看,这乌黑的土壤,不用上肥料,都能年年保丰收!到那时候,金黄色的谷子堆成了山,我用这口行军锅每天煮一大锅白米饭给你吃,看你还饿不饿。”
严院长说:“老王,你倒是很有远见的,还想到将来。你说的对!革命是不断向前发展的,一个革命者,共产党人,就要站得高,看得远,要看到光明的前程,要有远大的理想。我们要从国民党反动派的手里,把全国整个政权夺过来,把国家的命运全部掌握在劳动人民的手里。到那时我们就放手发动群众,好好地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领导全国人民打土豪、分田地,建设工厂,建设农村,开矿山,修铁路……比如说,这茫茫的草原吧,就是我们征服的对象。”
听严院长这么一说,我可高兴啦!我说:
“到那时,这片草地要是能把它搬到湖南去倒是不错,种出来能收多少大米啊!能养活多少穷人啊!”
王德民和我并排走着,他侧过头来说:
“你这个伢伢,尽讲些办不到的事,这样大的草地能搬到湖南去吗?要就地取材,那里对我们有利,对我们方便,就在那里搞建设嘛!知道吧?!”
我回答说:“反正这里荒无人烟,在这里开荒种田很困难。”
王德民可很坚定,他说:“困难怕什么!我们的党,我们的军队经历了多少千辛万苦,不都是在极端艰难困苦中壮大起来的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没有攻不破的坚,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任何困难在共产党人面前都会低头。兰伢子,你说说看,能难得住我们吗?”
“对!难不住我们这些英勇顽强的人民军队,等革命胜利了,找一定扛上红旗跟部队到这里来征服这片大草原。”
走着说着,远远望着前卫部队又支起了帐篷,我高兴地对王德民说:“王班长,前面又到了宿营地了。” ;
草地上虽然遍地都是野草,但是能吃的草很少。再加上走在前面的同志们已经寻过了好几遍,能吃的草就剩下不多了。这天,王德民把大家找来的草收集在一起,煮了不到半锅。只有这一点点,怎么分呢?我们只得又到处去找。
我和柳莹在小水沟边发现了不少象青萝卜一样的东西,就挖了满满两挎包回来,交给了王德民。王德民一看,摇摇头说:
“这是么子?不晓得能不能吃。”
柳莹忙说:
“试试看吧。那个水沟边上还有,要是吃得,等一下再去扯。”
王德民把“青萝卜”切成片片,放进洋磁盆里煮起来。煮了一阵,盆里腾腾直冒热气。柳莹用筷子夹了一块正要尝,王德民啪的往她手上打了一下,她夹着的那块“青萝卜”就掉进了盆里。王德民睁大眼睛瞪着她说:
“我这厨子师傅还没有尝味道,你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王德民说罢,自己夹起了一块“青萝卜”,往口里送去。
陈真梅见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说:
“王班长,让我先尝吧!”
不管饥饿对我们的威胁多么大,只要有一点点能吃的东西,我们个个都是你推我让,首先考虑到的是别的同志。但是,对这种不知道能不能吃的东西,谁也不愿意让旁的同志先尝。我心里也想,要是王德民、陈真梅、柳莹他们中了毒,那怎么行。想到这里,我就大声说:
“我找来的东西,应该我先尝。”
说着,我把王德民夹着的那块“青萝卜”抢过来,放进咀里嚼了几下,就吞下去了。我用手在喉咙上推了推,做出一个滑稽样子笑着说:
“香喷喷的,实好吃!”
虽然我的话说得这样轻松,但并没有使大家感到轻松。他们一个个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说笑声都仃止了。
“青萝卜”吃下去不到一餐饭的功夫,我就觉得有些恶心、想吐,接着肚子痛了。王德民一看我的脸色,就站起来说:
“我去找彭医生来!”
我还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
“不要紧,过一阵子就会好的。”
王德民刚走了几步,彭医生匆匆走来了。我肚子痛得象刀子在里面绞一样。为了不让同志们着急,我用了最大的毅力克制着。彭医生看了看盆里的“青萝卜”,又看了看我的脸色,果断地说:
“洗胃!”
王德民扶住我,彭医生从药包里拿出胶皮管伸进我的口里,柳莹就抓住胶皮管的口子,往我肚子里面灌水。水咕咕地灌了进去,又哗哗地流了出来,慢慢地,我模模胡胡地昏迷过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睁开眼睛一看,才发觉我是躺在看护长的怀里。
看护长看见我醒来了,右手连连摸着我的脸,滚烫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在我的脸上,用高兴得发颤的声音说:
“小兰,小兰醒来了……”
正盘腿坐在火边煮“饭”的柳莹猛的一下跳起,扑到我的身边高兴地抱住了我:
“小兰,我真伯你会进鬼门关哩!”
我两手撑在看护长的腿上坐起来,拣了揉眼睛,又看了四周,才想起了昨天晚上吃了毒草中毒的事情。我微微一笑,望着看护长和柳莹说:
“到了鬼门关,阎罗王嫌我小,不肯收。哼,不收更好,我还是回来干革命。”
看护长的咀角一颤一颤,紧紧把我搂在怀里,感情激动地喊了声:
“兰伢!”
柳莹端了碗冒着热气的野草,送到我的手里说:
“小兰,吃一点吧,队伍马上又要出发了。”
我心里直想呕吐,什么也不想吃。我把那碗野草放到一边,笑笑说:
“昨天晚上吃得太饱了,不想吃了!”
吃过早“饭”,部队又出发了。扛着枪的战士、抬着伤员的担架、驮着各种东西的马匹,在我们身边走过。
看护长跟担架连左一起。柳莹把我的挎包背在自己身上,又紧紧搀扶住我说:
“走吧,小兰!”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两条腿不仃地打颤,身子老是摇摆。我被柳莹搀扶着,默默地往前走。
太阳如火,我们就象背着个大火盆左前进。地上的水被太阳蒸发,热气直往上喷,使人更加室闷。走了不远,我觉得两只脚也好象被谁拖住了一样,抬不起来了。
“小兰,走不动了吧?”柳莹仃下来,看到我这个吃力的样子,关切地说,“我来背你!”
“不,”我强打精神地往前定了几步,回过头说,“我能走。”
我急促地喘息着,眼睛里金星乱飞,脑子里嗡呀嗡呀地鸣响,蔚兰色的天空,碧绿的车地,都好象在打转,两腿也更加酸软,巴不得立即就地坐下来,歇息一会。不知怎么,罗政委说的“前进一步,就是春暖花开;后退一步,就是冰雪严寒”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冒出来了。一想到这句话,我又扬起头,挺起胸,大步往前定去。
没有柴,火是燃不了多久的。我又坚持着往前走了一阵,只觉得两眼发黑,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上了……
我模模胡胡地好象是趴在一个人的背上,摇摇晃晃地往前面移动。我想看看背我的是谁,但眼睛好象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过了好一阵,忽然,我听得有个带着恳求声调的尖声音说:
“政委,我来背吧!”
我听出来了,这是柳莹的声音。这么说,背我的这个人就是罗政委了。罗政委身体这样弱,加上这些天来又饿又累,空身走路都很吃力,怎么能让他来背我呢?这时,我好象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一样,直恨自己,牙齿紧紧地咬着咀唇,我用最大的力气激动地喊:
“政委,快放下我!”
不知道罗政委是故意不理我呢,还是我的声音太小,他没有听见。我又用劲连喊了几声,仍然没有什么反应。我想从罗政委的背上跳下来自己走,但是身子软得象团棉花一样,一动都不能动了。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罗政委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我轻轻放在地下,用湿毛巾给我擦了擦脸,又把水壶送到我的咀边说:
“小兰,喝口水吧!”
我喝了几口水,喉咙里湿润润的,心里也凉爽了许多。我勉强睁开了眼睛,望着正在大口大口喘气的罗政委,就挣扎着要站起来。罗政委看见,把手里的水壶交给柳莹,扶着我说:
“小兰,你病了,不能走!”
这样无力,原来我是病了呀!我的脑子里又闪过了从烂眼公公家里跑出来当红军的情景,闪过了我和陈真梅、温素琴千辛万苦找队伍的情景,也闪过了长征以来跋山涉水、万里行军的情景。在我参加红军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由于党和部队的教育,由于同志们的热情邦助,也由于自己的坚持,使我和大家一起克服了重重困难,走过了这么长一段艰难的路程,现在,眼看我们就要跨出这茫茫的草地,到达抗日前线,投入新的战斗中去了,偏偏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得了病,这是多么急人的事情呵!
柳莹连忙扶着我坐下来,拉着我的手说:
“小兰,你放心,我们一定要把你背出草地!”
“背出草地”这几个宇,就象一个锋利的刀子刺在我的心坎上。我推开了柳莹的手,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
明亮的太阳挂在天空的中央,几片白云缓缓游动。
高亢嘹亮的军号声又响起来了。
严院长汗流满面地跑了过来,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挥动手臂,兴奋地大声喊道:
“再走四十里就出草地了。走出草地,跟一方面军会师的日子不远了。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走吧,同志们!”
“走吧,同志们!”
同志们都跟着兴奋地减起来。队伍顿时就象在进行一场竞走的比赛一样,飞快地往前走。
我抬起头来一看,北边出现了几个黑黝黝的山峰,几个小得象蜻蜒一样的鸟在遥远的天边上翱翔。我全身的血管都好象要跳出来了,鼻子尖一酸,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我掹的一下站起来,也大喊了一声“走吧,同志们”,就迈着大步往前面跨去。
晚霞映照着绿色的山林。各种各样的鸟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在我们的头顶上飞过。顿时,我觉得天明朗了,身子也轻快得多了。虽然眼前还是人烟希少的藏民地区,和大草地的荒凉景象已经大不相同。在山林的尽头,希希落落地立着几栋藏民居住的泥顶房子,小山坡上远远地偶尔能够看到成群的牛羊,地里金黄金黄的麦子,沉甸甸地低下头来,随风摇摆,墨绿墨绿的豌豆苗上,长满了饱满的豆荚。看到这一番景象,我的心里感到格外新鲜、亲切。
柳莹敲响了洋磁缸,王德民用锅铲碰打着行军锅,看护长和我挥舞着八角帽,躺在担架上的伤员也要我们把他扶起来看看前面。我们叫呀,唱呀,跳呀,行军行列顿时变成了一条欢乐翻腾的巨龙。
陈真梅抱着小红红,在这个人面前晃一下,在那个人面前晃一下,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小红红也好象懂事一样,张开咀巴,直望着我们笑。
红旗呼啦啦地飘着。红旗象征着毛主席,红旗象征着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它引导我们走出了一望无际的草地,现在,又在引导我们走向新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