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

“顺妹慌了手脚，丢下背炭的篓子，一边往山下飞跑，一边大喊：‘救命呀！救命呀！’我想喊住顺妹。她没有听见，还是死命往山下跑。跑到小河沟边，上面山洪暴发，小木桥被淹没了。她刚刚伸脚踏到独木桥上，上面猛地卷来一个大浪，她身子一歪，就掉了下去，连影子都没得了。我顺着河沟找顺妹没有找到，到深潭里去找满伢，也……也……没有……”

妈妈浑身哆嗦起来，她望着门外哗哗的大雨，突然冲出门，就往河边奔去。我和表叔在后面一边喊，一边飞快地跟了上去。

天黑了，倾盆大雨变成了毛毛细雨。我们跟在妈妈背后，刚跑到河边，姑婆和左邻右舍也戴着斗篷，披着蓑衣，打上灯笼、火把，拿着竹篙、树勾子赶来邦助寻找尸体来了。我们一起顺河往下找了好久，没有找着，又顺着小河沟往上找，刚找到山上的深潭边，只听得有人喊：

“快来，在这里！”

妈妈猛地一颤，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只见满哥的尸体挡在潭边的树兜兜上，咀唇紧闭着，瘦削的脸被水浸得雪白。妈妈弯下腰去，两手捧着满哥那冰冷的脸，喊着“满伢，满伢”，身子摇晃了几下，噗的一声，就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我放声大哭，也扑到妈妈的身上，连摇带喊：

“妈妈！”

姑婆一只脚跪在地下，把昏迷过去了的妈妈抱在怀里，哽咽地喊着：

“侄媳妇！侄媳妇！”

这时，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心里一阵阵地跳，喉咙里都哭得喊不出声音来了。也不晓得过了好久，才模模胡胡地听得表叔颤抖抖地说：

“杨三哥，我先把表嫂送回去。你找几个人邦忙合个匣子，选个地势高的地方把满伢埋了吧!”

表叔背起妈妈，姑婆扶着我就往家走。我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看，哽咽地问姑婆：

“就让满哥一个人睡在山里呀?”

姑婆听到我的话，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回到屋里，姑婆把妈妈放到床上，烧了碗姜汤水，灌到妈妈咀里。过了一阵，妈妈打了个冷颤，睁开眼睛望了望姑婆，又伤心地大声喊道：

“我那满伢、顺妹呀！”

表叔看见妈妈醒转过来，连忙走到床边，用发颤的声音轻轻说：

“顺妹还正在找，满伢，我们已经把他安葬了！”

妈妈如梦初醒，推开姑婆的手，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从灶上拿起一把菜刀，就往外奔。姑婆和表叔一起过去死劲拖住了她。妈妈挣扎着，象发疯一样喊叫：

“我找金阴人拚命去！我要砍死他！”

我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妈妈的两腿大声哭起来。

表叔夺了妈妈手里的菜刀，又和姑婆两个把妈妈搀到床边坐下。妈妈头往姑婆身上一靠，放开喉咙痛哭起来。

一连好多天，妈妈白天哭，晚上哭，喉咙哭哑了，眼泪哭干了。有时睡到半夜，还拖长声音大声地喊着：“满伢……顺妹……”短短的时间里，妈妈苍老了好多。

妈妈土里滚、山里爬地过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来，她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尝尽了人世间的风霜雨雪，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白天伴太阳，晚上伴月亮，没有吃过一餐松心饭，没有睡过一夜囫囵觉，没有喝过一口甜心水，没有住过一夜砖瓦房。这个罪恶的社会给予她的，只有饥饿和寒冷，只有穷困和悲伤。尽管这样，爹爹妈妈在一起，还是相处得和和睦睦、亲亲热热的，从来没有吵过一句咀。自从生下了满哥、顺姐和我．妈妈的心里孕育了一线新的希望，日盼夜望儿女赶快长大成人，好分担她这付生活的重担。可是现在，爹爹被逼得无路可走，躲帐去了，如今祸不单行，满哥和顺姐又被害死了。妈妈一心一意要讨还这笔血债。

八

恶人先告状。这天，金四带着几个家丁来传话，说我们家里所欠的帐，本利要一起还清，还说满哥顺姐丢了炭，本来荫仁堂要追回损失，念及二人失足丧生，就勾了这笔帐。最后，金四又凶狠狠地说：

“赶快把帐还清！还不出，就把小兰找回来，送到荫仁堂去顶帐。”

妈妈逼近金四，咬牙切齿地说：

“你们这些遭雷打，遭红炮子穿心的，逼走了我男人，害死了我的儿女！两条人命，我还没有和你们算哩！如今还要抢我的小兰，我跟你们拚了！”

金四一把拖住妈妈的手。妈妈猛力把金四一推，顺手拿起一条长板凳，对准金四打去。金四身子一歪，凳子碰在茅棚的柱子上。

金四吓得手忙脚乱，一面招呼那几个家丁，摆出一付要打架的阵势，一面大声喊道：

“欠债不还，还行凶！走！到荫仁堂去，我打不死你，也得剥你一层皮！”

姑婆是见过世面的人。她走进来看到这个情况，连忙劝住妈妈说：

“侄媳妇，如今这世道，有钱的王八是太爷。你骂他、打他，金阴人就不来抢小兰子吗?侄媳妇，先忍住这口气吧！”

左邻右舍听得我们的茅屋里吵吵闹闹，也都围过来了。大家一看见金四和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纷纷拥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

“害死人还没有偿命，又要来抢人家的女儿！你们有没有一点人气?”

“你们的心也太狠毒了。”

表叔左手往腰上一叉，右手指着金四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说：

“狗杂种，你回去告诉金阴人，逼得我们实在没得办法了，一把火烧掉他的狗窝。”

金四本想发作，看看人多势众，一个个怒容满面，知道来头不对，就带着那几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挡了头阵，挡不了二阵呀！姑婆说：“有千重冤，万重仇，等我侄儿回来再讲。小兰呢，是我侄儿剩下的一根独苗苗了，千万不能再落进金阴人的虎口。为今之计，只有给小兰找个婆家。这一来，金阴人也没得法子了。”

走投无路，也只好走这一着呀。

一天晚上，妈妈拉着我坐在床前，用她那只和树皮一般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脑壳和身子，又把我紧紧地搂在她的怀里，好象一松手，就会被人抢去一样。妈妈含着眼泪说： “小兰，你哥哥，姐姐都……都被金阴人……害死了……如今，他还要来……抢你……”

妈妈提起了满哥和顺姐，又说金阴人要来抓我，我又伤心，又焦急，不由得哭了起来。

妈妈替我擦干眼泪，哽咽地说：

“姑婆给你在七里坪找了一个姓刘的婆家。你到了婆家，金阴人就抓不到你了。”

这个姓刘的婆家是好是坏，我一点也不晓得。但是不管怎样，总不会被金阴人抢去，我也就答应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妈妈替我梳了两根小辫子，又给我换上了连夜烤干的衣衫，穿了一双绣着胡蝶的花鞋。姑婆还把四个煮熟了的红皮鸡旦，和一包用红纸包得四四方方的落花生，塞到我的手里。

妈妈、姑婆把我送出门，走了十来里路，到了鸡冠山。姑婆对妈妈说：

“侄媳妇，你打转身吧，我送她去！”

“小兰！”妈妈哭了，递给我一个小包说：“这里有两件补好了的换洗衣衫，带去吧！到了婆家，要听老人的话，要自己保重……”

我拉着妈妈的手，眼里含着泪花，心里有好多话要说，可是话到咀边，只断断续续地说了句：

“妈妈，我……我……记……记下了……”

浮云遮住了快要西沉的太阳，空中一群大雁排成个“人”字往北飞去，后面留下了一只孤零零的小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唤。

我离开了妈妈，跟着姑婆踏上了坎坷的羊肠小道。我三步一回头，五步一招手，就这样离开了妈妈，离开了家。

一路上我在想：金阴人呀金阴人，你害得我们好苦呀。我们吴家和你的仇，龙家寨的人和你的仇，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