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刚脱开金家的虎口,又落进了刘家的狼窝。从到七里坪刘家的那天起,我又过起开水煮、滚油煎的日子来啦!
婆家日子比较富裕,祖孙三代有十多口人,上有公公、婆婆、家爹、家娘(公公指祖父,婆婆指祖母,家爹指丈夫的父亲,家娘指丈夫的母亲。),下有弟弟妹妹一大邦。
公公六十多岁,烂眼睛,红鼻子,耳朵象张透明的薄纸。他身上穿着件宽袖大褂,脑壳上扣着顶油乎乎的瓜皮帽,背后还拖着根细辫子。他一天到晚板起脸孔,瘪着咀巴,象哪个借了他的米还了糠一样,整天骂骂唧唧,没有一句好话。他管家最严,天麻麻亮,就大声喊你起床做事,稍微迟了一点,他就破口大骂,唾沫喷出几尺远。做事,他深怕你做少了,吃饭,他只怕你吃多了。哪个要是不小心掉了一粒米、一颗饭,他就会捡起来,连灰塞进你的咀里,大骂“败家子”,“我一扁担横死你”,“我一烟袋脑壳挖死你”(湖南方言,意即:“一烟袋蜗敲死你”。)……家里喂了两只猪婆,三只架子猪。他三天两头走到猪栏边,码开手指量量,看骨架长了没有,又用手摸摸,看长肉了没有。
他把钱看得比铜盆还大,一文钱在他手心里能捏出二两油来。家里哪怕是买一针一线,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有个装光洋的泥罐子,用一把半斤重的牛耳锁锁在柜子里。一有空,他就捧出泥罐来,当啷啷的一声,倒了一桌子的光洋,然后偏起脑壳,数过来数过去,数完了又跟婆婆商量:“到年底又能买得两亩好田!”“明年张家屋里那块茶山也能到我们手里了!”一说到这些,烂眼公公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婆婆比公公小,只有五十多岁。她眼皮上长着个肉包包,大咀细眼,看人用白眼珠瞅。那张大咀巴整天嘟嘟哝哝的,能说会道,人家背地里都叫她“油咀巴”。油咀巴心肠毒得很,比烂眼公公还厉害。她对我有成套的“家规”:讲话不能高声,嘻笑不能露齿,不能跟男人同桌吃饭,不能随便和外人讲话……总之,清规戒律多得很。按她的话来说,“不打不骂不成人,棍子底下出好人。”她还常常假惺惺地对我说:“你在我屋里做童养媳,硬是享福。要是碰上一个恶婆婆,早把你打扁了!”
家爹是个高个子,脸黑得象个荞麦巴巴,三天讲不上两句话,一天到晚只晓得勾起个脑壳做工夫,当家理事的事情都不大管。可是他哑巴吃巴巴,心里有数。和烂眼公公一样,他也是一心想买田,当财主。家娘是个矮个子,站在家爹面前要矮一大截。她长了张荷包咀,厚咀唇,后脑壳伸出来好长,梳着个巴巴髻,撅得高高的。吃起饭来,咀里叭哒叭哒的响,就象猪吃食。虽说她在屋里当不得家,做不得主,可是她跟烂眼公公,油咀婆婆是一个鼻孔出气的。烂眼公公、油咀婆婆骂我的时候,她就走拢来撅起个荷包咀,邦腔壮势。烂眼公公和油咀婆婆一摆出要打人的架势,她就赶紧递棍子,还翻着两片厚咀唇说:“打吧!打死了再去找。这样的贱骨头,一扫把都能从门角落里扫出几个来。”
上山做工夫的时候,她紧紧地跟在我身边。有时候,我锄草锄久了,腰酸背痛,扶着锄头把直起身来歇一歇,她就大喊大叫:“鬼打痴了,看路(看路:是说人要死了,看到阎王殿去的路。)呀!”她把我担不起的担子硬往我肩上压,背不起的东西硬要我背,走不动她就在后面推。我要是跌倒了,她不光不扯,反而连踢带骂:“背时婆,莫在这里装死狗,起来快走!”
她的儿子叫宝伢,左腿长,右腿短,巴掌大的脸,黄皮寡瘦。八岁的人了,讲话还夹舌头,鼻子里流着两根黄粉(鼻涕),傻里傻气的,什么事情也不会做,尽跟邻家的伢伢打架骂娘。有时被人家打得鼻青眼肿,回来又哭又叫,在地上打滚,闹得天翻地复。这就是我那宝贝“男人”!
一进婆家门,他们就不把我当人看待,里里外外,洗洗浆浆,上山下田,都要我干。只要有一点不合油咀婆婆的心意,她就揪住我的头发,连踢带打,把我的头按在地上去啃土。我喂猪喂狗,淘米煮饭,要是掉了几粒米,多烧了几根柴,丢了几片老菜叶子,烂眼公公看见了,说是败了他的家,脱下鞋子,没头没脑地往我身上打。家里人多用水多,每天用的水都要我一个人去担。我个子矮,水桶高,担水的时候老绊脚。有一回天雨路滑,上阶矶的时候,腿一软,嘭的一声,连人带水桶倒在地下,脚碰破了,头上起了几个大包。烂眼公公从屋里三脚两步奔出来,一看水桶碰烂了,顺手摸起一根茶树棍子,往我身上猛抽猛打,一边打,一边骂:
“短命鬼,把你绊死了不要紧,把我的水桶打烂了要钱买哩!”
骂够了,打够了,他就抓住我的两条腿倒拖着走,家娘也飞快跑过来邦忙。他们把我拖到堂屋里的神龛前,勒起我的裤腿,让我跪在瓷碗碴上,脑壳上顶一大盆水。我痛得乱箭穿心,一串串的汗珠从额上冒出来,血把瓷碗碴都染红了。我想喊不能喊,想哭也不敢哭,跪了不久,只觉得天昏地转,啪的一声,一大盆水泼了下来,我倒在地上,什么也不晓得了……
烂眼公公指望用来发家的两只大猪婆、三只架子猪、二十几只猪崽子,全归我来喂养。天不亮,我就得上山扯猪草,晌午回来又要剁猪草。烂眼公公克扣得紧,连把象样的菜刀也舍不得花钱买。每天我用那砍人都不出血的菜刀剁完那几大篓猪草,浑身大汗湿得象是洗了个澡。一天到晚,忙得我手不仃脚不住,累得腰酸背痛。弟弟妹妹半夜三更屙屎屙尿,我就得起来端尿盆子,洗屎片子,常常通宵不能—眨眼。
我毕竟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受得了呢?我常常在半夜里偷着哭,想回家去找妈妈,可是又不敢开口。
烂眼公公一心想当财主,满仓金黄的谷子等着高价出卖,重利出借,舍不得碾来吃,尽让我们吃番薯渣、芋头、南瓜、包谷胡胡。好容易有时买来巴掌大一块肉,眼看肉要煮熟了,油咀婆婆总要找点事情把我支开,回来,连肉骨头也看不到。平常日子,我做工夫回来,他们一家都吃完了饭,给我吃的就是一些残汤剩饭。一端起碗,他们好多双眼睛都丁着我看。
我下的是牛马力,吃的是猪狗食。烂眼公公还是看着不顺眼,动不动就说:“喂只狗守得屋,喂只描还捉得老鼠,喂了你这个没尾巴的,光惹我生气!”
油咀婆婆除了我到她家的那天对我露过一回笑脸以外,老对我板着脸。一天夜里,她把我喊到她跟前,突然笑了,她说:
“兰妹子,撅起咀巴做么子?红花妹子(红花妹子:指没有结婚的姑娘。)嘛,要笑。”
我哭都哭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笑罗。我说:
“婆婆,你不是讲笑不准露齿吗?我不敢笑。”
油咀婆婆嘿嘿笑着说:
“十来岁的妹子了,还讲三岁伢伢的话。我娘屋里嫂嫂,十二岁跟我哥哥同房,十三岁就生娃娃。看你,还这样宝里宝气的,嘿嘿……”
油咀婆婆傻笑着,唾沫溅了我一脸。我用手去擦,她拦住了,说:
“蠢妹子,不要擦,我的唾沫星子是福星,擦去了就没得福了。”
我站在一边,真是哭笑不得,心想:油咀婆呀油咀婆,一不如你的意,你揪住我的头发,按我到地上啃泥,今天你吃了素,开了佛心,又把你的臭唾沫当福星往我脸上喷。
我在刘家住了几个月,天天眼泪洗脸,怒火烧心,几个月就象过了几年。我恨死了烂眼公公、油咀婆婆这一家人。我更是恨死了金阴人,要不是他的逼迫,我怎么会这么小就离开爹妈来受这个罪呢?
“爹爹,你躲帐回来了没有,妈妈,你来吧,快来看看你的苦命的女儿。”我日日夜夜盼望着,眼泪把枕在头下的稻草都流湿了。
二
妈妈果真来了。
“亲家母(油嘴婆婆比小兰妈妈大一辈,这里是跟着他儿子叫。),”油咀婆婆显得十分殷勤,又搬凳子又端茶。“么子风把你吹来啦?”
“来看看兰妹子。”妈妈初次到刘家,显得很拘谨。“兰妹子年纪小,不懂事,全靠你老人家管教。”
“哪里,哪里,龙生龙子,虎生豹儿。小兰这妹子,唉呀,心灵手巧,又听话,又会做事情。娶这样一个孙媳妇,真是我家宝伢前世修来的福气呀!”油咀婆婆那个油咀,一瘪一瘪地说个不断线。
我脸都气红了,真想顶她几句。油咀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趁妈妈喝茶的时候,用白眼珠狠狠瞪了我一眼。
夜里该睡觉了,我跟妈妈进了屋。她关上房门,向四周望了望,又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外边的动静,这才把我拉到她的怀里,亲着我的脸,悄声悄气地问我:他家待我好不好?打不打我?让吃饱饭不?……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她忙用手捂住了我的咀,把咀巴贴着我的耳朵,着急地说:
“莫哭莫哭!让他们听见了,就不得了罗!”
我忙紧闭着咀,硬忍住了。她脱开我的衣裳,仔细地看着我的身上。她看到我身—亡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那滚烫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滴到我的脸上。
睡下了,我还是紧紧地搂着妈妈,怕她飞了似的。她出了口长气,说:
“小兰,你的……苦楚……妈妈都晓得……儿是娘身上的一块肉,只要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这都是金阴人逼……逼出来的……”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哽咽着说。
妈妈把我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阵,她才细声地说:
“小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石头也要抱着走。这是老规矩呀!八字(八字:旧社会的算命先生欺骗说,人的命运是天注定韵,根据人生下来的年月日时的八个字就可以推算出来。在这里,八字就是指命运。)注定了的事,也没得法子。你要回去,金阴人定要来抢你,还不是一样受罪,老辈子讲:十磨九难出好人,你先忍忍吧。阴沟里的篾片,总有翻身的一天……”
睡在隔壁房里的烂眼公公,故意打了几个长长的哈欠,油咀婆婆也用力跺着地板。我和妈妈讲的话,莫非被他们听到了?我的心禁不住卜卜地跳。
天刚发白,他们就起来了。油咀婆婆冷言冷语,指桑骂槐地说:“打人莫打脸,讲话莫揭短。”“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么子心肠?”在天井里,烂眼公公拉过他那宝贝孙子宝伢吼道:“宅伢!你不吃番薯渣?我还没得这么多闲钱挂狗颈,喂饱你这贱骨头哩。”宝伢摸不着头脑,吓得哇哇大哭。
鼓破乱人捶,墙倒众人推。妈妈感到来头不对,嘱咐了我几句,早饭也没有吃,急忙走了。
妈妈还没有走出屋对面的竹林子,烂眼公公拿着烟袋棒棒,漫头盖脑地向我打来。我的头上、手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痛得我直叫。
油咀婆婆走了过来,阻住烂眼公公说:“老胡涂,打死她,哪个来邦你喂猪?你走开,让我来整她。”
油咀婆婆打人是有名的。她不用棍子、扁担、楠竹丫枝,不打头上、脸上、手上,因为那样现形,人家看到讲闲话。再说,伤了骨头,耽误做工夫,也划不来。她推开烂眼公公,象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手揪住我的头发,一手伸到我的大腿上,用两个指头使劲拧着,边拧边骂:
“看你还告状,看你还告状!”
我痛得呼天喊地。要不是隔壁屋里的龙大婶来解救,真不晓得要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三
到刘家又是两年了。繁重的劳动,受不尽的精神折磨,使我幼小的心灵受到极大的创伤。我病了。
开头,我四肢酥软,后来又发冷发热。冷的时候,盖三床厚棉被,也止不住打颤;热的时候,汗涔涔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躺在床上,迷迷胡胡尽作恶梦,尽讲胡话。我时常在梦中吓得大声呼嚎哭泣,醒来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喊些什么。
我病得这个样子,刘家的人谁也不答理,对我没有个好眉眼,没有句好言语。
油咀婆婆到关帝庙去求神水,端了碗洒了香灰的冷水回来硬要我喝,还说什么我没有孝顺公公婆婆,惹了祸,招了鬼,是菩萨老爷给我的惩罚。明明是他们把我折磨病了,还硬说是菩萨要惩罚我。我想,病死了也好,可以不再受这份罪了。
隔壁屋里的龙大婶是个穷人,心地善良,非常同情我,把我当亲生女一样看待。我病了以后,她时常瞒着我公公婆婆,到我床边来问寒问暖,有时带几个熟鸡旦塞到我的枕头边,有时,端碗煮得糜溶的白米粥,偷偷送来喂给我吃。婆家不肯花钱给我诊病,她就自己出钱给我请郎中。要是没得这个好心肠的龙大婶,只怕这一回,阎王老子就要点到我的名了。
这天夜里,龙大婶又给我端来了一小碗肉汤。龙大婶的家境我是清楚的。一看到这碗喷喷冒热气的肉汤,我的眼泪就涌出来了。我拉住龙大婶的手,感激万分地说:
“大婶,你不要费心了,我迟早要被他们折磨死的。早死,还少受一些罪。”
龙大婶挨近我坐下说:
“小兰,十一二岁的妹子为何就想到死呢?要活下去,定要活下去。”
我说:
“活着受罪有么子意思?”
龙大婶往四周看了看,贴着我的耳朵边小声说:
“等着吧,红军一来,我们就有救了!”
“红军?”我挣扎着坐起来,擦干了眼泪,兴奋地问:“是不是人家常讲的那个贺龙的打富济贫的队伍?”
“是呀,头两年,他们就到了鹤峰、大庸、桑植一带,去年还到了官里坪哩!这个队伍专跟财主恶霸作对,跟国民党作对,给穷人打天下。他们一来,我们的苦日子也就到了头,你也不会再受这个罪了!”
听了这话,好象我的病都好了许多,我焦急地摇着龙大婶的手问:
“红军么子时节到我们这里来?”
龙大婶用肯定的口气说:
“快,不久就会来的!”
接着,她又跟我讲了许多她听到的关于红军的传说。
这天以后,在我的心里就闪现出了一线新的希望,盼望红军早日到来。
四
我吃了几付药,病情才慢慢好转。亏那没有良心的油咀婆婆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我到关帝庙化了点神水给你吃,只怕你早上西天了!”
病还没有全好,他们又对我支起差来,一天到晚喊个不仃:
“你这短命鬼,还摊尸呀,快起来烧火!”
“猪都瘦了哩!你还不上山去扯猪草,当心抽你的筋!”
我尝尽了辛酸苦辣,忍,忍,忍,我实在再也不能忍了。我是个人,可是他们不把我当人看待。我难道就象块湿泥巴由他们捏团团玩吗?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天,窗子还没有露自,油咀婆婆躺在床上就喊开了:
“兰妹子,起来扯猪草去!”
我明明听见了,就是不答应。油咀婆婆发气了,声音一次比一次高:
“死鬼,砍千刀的,你聋了呢,还是哑了呀?”
我还是不答应。她这样连续喊了五六回,见我没有应她,就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推门。推就让她推吧,我睡在床上,动都不动。她更火了,就用脚踢。烂眼公公听到踢门声,深怕踢烂门板,在隔壁房里大骂起来:
“老不死的,门板是花钱做的。你和门板发么子鬼气!”
她被烂眼公公臭骂了一顿,不敢再踢,就朝窗户底下走来。窗户高,她爬不上,搬了条小板凳垫着,把窗户推开,伸进脑壳,两只手就往上爬。她一边爬,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骂:
“砍脑壳的,你想气死我呀……”
我还是不理,干脆把头也缩进了烂棉絮里面。但是心里象藏着个小老鼠,咚咚直跳。
只听得扑通一声,油咀婆婆从窗户上栽了进来,唉哟唉哟地直叫唤。
我从棉絮窟窿里偷偷看了一眼,只见她象堆烂泥似的摊在地上,脸上还划破了好大一块皮。我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哪个叫你这么厉害?也该让你尝尝苦味了。”
烂眼公公连衣服也顾不得穿,从窗户外面跳了进来,手里横着根扁担,脸上五花八色,杀气腾腾。我一看他这神气,心想这回没得命了。
烂眼公公扶起了油咀婆婆。
油咀婆婆发疯似的向我扑来。我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猛劲,跳下床,把她一推。她站立不稳,撞在烂眼公公的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下。
“造反了,造反了!”烂眼公公从地上爬起,举着扁担向我打来。我一闪,扁担落了空,正好打在菜坛子上,哗啦一声,酸菜水流了一地。我乘机推开门跑了。
我呼哧呼哧跑回家里,抱着妈妈大哭。
“小兰,怎么啦?告诉妈妈。”妈妈一边替我擦眼泪边问我。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妈妈的心都要碎了,她把我抱在怀里说:
“苦命的伢伢,不要去了,就先……住……住在家里吧!”
没有几天,刘家带信来了,说我犯上,违抗宗法,大逆不道,祠堂里要把我绑去抽荆条(抽荆条:把上衣脱光,勒起裤腿,跪在瓷碗碴上,再用带削的棍子遍身抽打。)。
我一口咬定:不回去!
过了几天,刘家又带信来了:说什么我年纪小,不懂事,姑念初犯,免抽荆条,只要回去就算了。
我也回了信:要我回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月亮从北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