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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马忆湘 当前章节:90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49

回刘家的那天,正下着毛毛细雨。山上的羊肠小道,被雨水一淋,象涂上了一层油,溜滑溜滑的。下坡的时候,我一不留神,踩在一个碗大的元石头上,哧溜一声,滑倒了。腿跌痛了还不打紧,就是右手腕上,被刺进了半截竹签子,痛得我眼泪直流。血象一股小泉水似的往外冒。我不知如何是好,连忙用舌尖去舔。

正在这时,背后来了个人,走到我身边站住了,唰的一声,撕下半截衣袖,蹲下来就要替我包扎。血还在不住的往外冒,我顾不上讲话,忙着舔吸着手上冒出来的血珠。那个人看见我这个狼狈样子,好奇地问:

“小妹妹,你怎么舔血?”

我用左手卡住伤口,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老人讲,血是宝,是元气。流了这样多血,不吃进去要伤元气的。”

“傻姑娘,”他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个讲法!”

我还是固执地说:

“自己的血自己吃,吃进去又长出血来,口子就会好得快些!”

“好,算你的话有理,先包起来再讲。”他一边笑着说,一边用那撕下的半截衣袖,熟练地绐我包扎。

这个人真好,趁他在给我包扎的时候,我才仔细打量他。只见他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胁下挎着一个黑色的挎包,背上背着一支乌黑发亮的小马枪。他那张黑红黑红的脸,长得端端正正,两只大眼睛显得刚毅而又顽皮。他头上戴着顶缀着红五星的八角帽,一小绺墨黑的头发,从帽糖边上溜出来,吊在额角上。看样子,他也不过十七八岁。

止住了血,真的不痛了。我想对他讲几句感谢的话,但是咀巴张了几回,也没有讲出来。还是那个红军大方,他笑着问我:

“小姑娘,这样的天气,你到哪里去呀?”

“到七里坪。”我没有告诉他我是回婆家去。这么小就有婆家,那多丢人呀。

“七里坪?我到三阳坡去,正好同路。”他紧了紧肩上的小马枪,“走吧,留神一点,不要再摔了。”

一路上,他对我问这问那,好象老熟人一样,我也不再拘束了。从谈话中,我知道他叫刘民生,今年正好十七岁,红军里都叫他小刘。他是江西莲花人,两岁死了爹,六岁死了娘,是跟着伯父长大的。在家的时候,是个有名的调皮孩子,逢水就游,见树就爬,放牛的时候,也背个弹弓打麻雀,练出了一付好眼力,十有八九不落空。有一回,他带领一邦穷孩子跟财主家的孩子“打仗”,一弹弓,把财主周善民的独生子的眼睛打瞎了。这还了得?刘民生被周善民抓了去,打得死去活来,打完了又把他关在空谷仓里,要活活饿死他。刘民生胆大心细,半夜里撬开仓板跑了。他在外头流浪了三四年,要饭,邦人打零工,还在井冈山下面的一个纸厂当过学徒。一直到一九三二年,也就是他十四岁的那年,才参加了红军,分配在一个模范连当通信员。一九三四年秋,红六军团从江西老革命根据地出发,和红二军团在湘鄂川黔根据地的秀山南腰亍会师了,成立了红二方面军。他虽然年纪小,因为身子结实,人生得活泛,又是个老兵,就调到二方面军的一个医院里,当了警卫班长。

这个刘民生年纪不大,懂得的事情可真多。他一路上给我讲共产主义怎样好,帝国主义怎样坏,地主又怎样剥削压迫穷人……讲的车有车路,马有马路,句句在理,条条是道。我听了似懂非懂,但感到非常新鲜有味。

“小刘!”我听得入迷了,也不自觉地叫他小刘了,“我想跟你一样,当红军,你看要得吗?”

“你今年多大?”

“十三岁!”

“太小了!”小刘说到这里,随即改口说,“不过也没有关系。现在红军医院里有不少伤病员,人手不够,要招些女的当看护。你去报名,说不定会要的。”

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低声对我说:“小吴,告诉你,要是不收,你就不走。首长看你坚决要参军,就会收下的。我参军的时候,就是这样赖进来的。”

扯白话好走路,不知不觉到了七里坪,我和小刘就分了手。

回到刘家,只差几天就要过阴历年了。

烂眼公公和油咀婆婆正在准备过年的东西,看见我回来了,感到很惊奇。按照乡下的风俗习惯,年前年后,只能说“天官赐福”、“对我生财”一类的吉祥话,不能说别的,这才使我躲脱了一顿毒打臭骂。他那宝贝孙子可不懂得这个,两根黄粉拖起寸把长,尽骂一些不三不四的脏话。

“过年有肉吃,就回来了。哼,给你尿汤喝。”

我没有理会,心想:骂吧,反正我就要当红军去了,看你们能骂到几时。

这里,也和龙家寨一样,到处都住着戴八角帽的红军。苏维埃政府、农民协会、妇女委员会、少年先锋队等红色组织,也都建立起来了。隔壁屋里的龙大婶,还当上了乡妇女委员会的主任哩。

龙大婶看见我回来了,对我说:“小兰,山羊不跟豺狼作亲戚,老鼠不和猫儿打亲家,你还回来做么子?”

我踮起脚,咬着龙大婶的耳朵,小声把我的打算告诉了她,未了又拉着她的手说:

“婶婶,你带我去参加红军吧!”

龙大婶说:“要得,明天我就带你去!”

“兰妹子,兰妹子,快回来烧火煮饭。”油咀婆婆大声喊叫。

听得油咀婆婆的喊叫声,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又一想,我明天就要当红军去了,还怕你干什么。想到这里,心里一高兴,两条小辫子在背上悠打悠打,走路也没个样了,又是唱又是跳的:

正月是新年,穷人好可怜,

忍饥受寒,少吃没穿。

富人住高楼,红炭火烤,

皮袍棉袄,鱼肉吃饱。

............

油咀婆婆站在门坎边上,板起个脸,象看陌生人一样瞧着我。

我为了气气她,昂起头来,故意更加大声地唱下去:

二月是花朝,工农革命到,

分田分地,打倒土豪,

参加红军打白狗,

............

烂眼公公冲了出来,唾沫喷出几尺远,粗着嗓子骂:

“扫把星,红军给了你金子、元宝,迷住你的心窍了呀!”

油咀婆婆的那张脸扯得有尺把长。她用手点着我的脑壳,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要脸的死鬼,你癫啦?”

我不理他们,还是继续唱下去:

三月是清明,婆婆真凶狠,

不是打来就是骂,

把我不当人。

............

听到这里,油咀婆婆的脸上象泼了一盆猪血,通红通红,眼睛上的那个肉包包随着眼皮颤动起来。她走拢几步,满脸杀气地吼叫:

“我打死你这贱骨头!”

荷包咀家娘听到油咀婆婆要打我,赶忙把那根大茶树棍子递到油咀婆婆的手里。油咀婆婆接过棍子,把衣袖往上一挽,就往我面前扑来。

往日,我见到这根大茶树棍子就胆战心惊,今天我一点也不怕了。我两手往腰上一叉,偏起脑壳迎上几步,挺胸站在她面前,大声说:

“你敢打我一下,我就到苏维埃政府告你去!”

油咀婆婆白眼珠一翻一翻,眼皮上的那个肉包包,颤动得更高更快了。她把手里的茶树棍子高高举起,猛力往地下一丢,吓得正在寻食的一群鸡拍打着翅膀跳了起来,咯咯咯咯地叫个不仃。

烂眼公公逼近我说:

“你莫拿苏维埃政府来吓唬人!上回你违抗宗法,祠堂里要抓你去抽荆条,这笔帐还没有还哩。如今你越加恶起来了。明天我就找族长去,打断你的骨头!”

我听得烂眼公公这样说,更是火上加油,扭头就往外走。

油咀婆婆赶忙跑了上来,扯住我问:

“到哪里去?”

“当红军去!”我把头往上一昂,自豪地说。

烂眼公公冷笑起来:

“让她走!萝卜大个人,红军要她?”

“走就走!”

我把手一甩,就往门外走。这下油咀婆婆可急了,紧跑两步抓着我,大声对后面喊:

“还不把她拖回去呀!”

烂眼公公、荷包咀家娘和那流着鼻涕的宝伢一起拥了上来,抓手的抓手,拖脚的拖脚,硬把我推进我睡觉的那个房里,嘭的把门一拉,外面上了锁。我用劲推着房门,他们也不理我。我心里忿忿地想:你们锁住了我的身子,也锁不住我的心。当红军的主意我是打定了的。

我原先以为,他们把我关起来只是吓吓我,关一下就会放出来的,哪知天黑了好久,外边也还没有一点动静。我急得在屋里打圈圈,心想已和龙大婶约好了,明天她就带我到乡苏维埃政府去报名参军,要是他们明天还不放我出去,那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只有今天晚上就跑出去。

从哪里跑出去呢?看了看窗户,上面的木棍很结实,掰不开;我又用力端了端门,门斗是活的,可以搬下来,但是有响声,一搬就会被他们发现。晚上,传来了呼呼的鼾声,他们都睡着了,我搭上凳子,往门斗上吐了些唾沫,轻轻端开了房门。跑出了堂屋,又翻过一道竹篱巴,这才逃出虎口。

我沿着小路就往乡苏维埃政府跑去。

我一口气跑到乡苏维埃政府,龙大婶和其他几个人正好刚开完会,准备睡觉了。她看见我满头大汗跑了进来,连忙起身拉住我的手问:

“怎么啦,小兰?”

我喘着气回答说:

“他们不让我参加红军,我跑出来了。”

龙大婶说:

“好吧,今晚你就跟我一起睡在这里,明天我送你到‘扩红队’去。”

第二天,龙大婶把我带到了“扩红队”。

“扩红队”的队长姓李,听人说,是红军里头的一个连长,大家都喊他李同志。

“你也想当红军!”李同志笑眯眯地问我。

“这还要问?不想就不来了。”我本来想这样回答,一想又不好,只点头说了一个字:“嗯!”

“你为什么要参加红军?”李同志还是那样笑眯眯地问我。

“当红军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蒋介石,穷人坐天下。”这些话,都是龙家寨“扩红队”那个打锣的小红军告诉我的,我就象背书一样地把它说了出来。

李同志满意地点着头,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兰妹子。呵,不,我叫吴小兰。”

“多大啦?”

“十三岁。”

李同志没有说什么,只是连连摇头。

“我真的十三了。”看见他摇头,我就急了,连忙伸出小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哄你的是这个。”

李同志哈哈笑着,头摇得更厉害了:

“黄毛丫头,穿的开裆裤缝起来才几天,就想当红军,哈哈哈……”

这个人,二三十岁了,还尽讲一些俏皮话,真是……他要不是红军,我真想碰他几句。年纪小,志气大,什么事情都能干,一样当红军嘛。我轻轻咳嗽了一声,给自己助劲。我真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八岁的时节,我就给那个狗财主金阴人看过十二条牛,天天上山下山,脚板皮磨得有三个铜钱厚;在烂眼公公家里,我什么事情都做。不过,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讲出来,李同志也不会信的。

龙大婶站在一边,给我讲了好多好话。李同志还是摇着头说:

“上面有规定,年纪太小不能收。你长大一点再来吧!”

一听这话,我心里象长了二十五个小老鼠,真是百爪挠心。我一心投红军,现在红军不肯收我,这怎么办?难道真的又要回刘家去吗?不,绝不能回去,这时我想起红军小刘对我讲过,医院要招一些女的当看护。我扬起头看看李同志那个坚决样子,晓得再在这里磨咀也没有用处,还不如投奔红军医院去。

红军医院设在周家坪的王家大屋,我笔直向那里走去。 半路上,我看到前面有一个担着担子的红军。周家坪我没有去过,想向这个红军问问路,就加快脚步赶上去。我从侧面一看,只见他穿着一身打着补疤的黑色军衣,上面沾满了油花花,一顶八角帽推在后脑壳上。他的头上热气腾腾,太阳穴上的汗珠直往下流。他摘下帽子当扇子,一边扇风一边唱:

吃菜要吃白菜心,

当兵就要当红军,

穷人跟着共产党,

黑夜有了北斗星。

要吃辣子不怕辣,

要当红军不怕杀,

刀子搁在颈项上,

脑壳下地也尽它。

不怕苦来不怕穷,

穷人骨头大不同,

骨头硬过铁砂子,

血要染得天下红。

不怕苦来不怕穷,

扛起梭镖跟贺龙,

贺龙跟着共产党,

一心想着毛泽东。

大河流水小河清,

红军穷人一条心,

穷人红军打天下,

红军穷人心连心。

太阳出来满山红,

红军来了大翻身,

如今工农管天下,

三座大山要铲平。

他越唱越来劲,我紧跟在他旁边,他都没有发觉。一直等他把歌唱完了,我才问他:

“红军同志,到红军医院从这里走吗?”

他刷地一下扭过身来,端详了我好半天。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的脸:满脸胡子,又黑又密,浓黑的眉毛,几乎连成一片,眼睛又元又大,炯炯有神。那个样子,就和我们乡下木偶戏里的张飞差不多。我看着真有点胆怯。可是他欠着身,眯着眼问:

“你找医院做么子?”

“找小刘,刘民生。”我说,“你认得他吗?”

“认得,认得。我也是医院的,你就跟我一起走吧!”他热情地说着,脸上没有离开过笑容。

看到他这样和气,我也不害怕了,又问:

“老红军同志,你在医院做么子的?”

“做么子的?你知道唐朝有个大将叫薛仁贵的吗?”

叫他这一问,我才模胡地记起薛仁贵这个名字,随口说:

“知道。”

“我和他才当兵的时候一样,当伙头军。这工作可不简单,成百的人都得吃我做出来的饭!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起来。他接着说:

“我叫王德民。这回我们算是熟人了,是吗,哈哈哈……”

走了几脚,他又转头问我:

“你找小刘做么子?”

“我是来参军的。听小刘讲,医院要招些女的当看护。”

“几岁了?”他问。

“十三。”

他眨了眨眼睛,连连摇头说:

“啊哟!不行,不行,太小了!”

“你不要看不起人啦!”我不高兴地说,“我又不会白吃红军的饭,我会砍柴、煮饭、喂猪、洗衣……”

老红军看到我这个认真的样子,又哈哈大笑起来,说:

“太小了,医院不会收的,还是回去吧!”

听得他这样说,我真急了。在“扩红队”,李同志说我太小,不肯收,如今这个老红军也是这样讲!难道我还回刘家去吗?一想到烂眼公公、油咀婆婆那凶恶的脸孔,一想到在他们家里受的折磨,我浑身颤栗起来,眼睛里涌出了一串串的泪水。老红军看见,赶忙放下担子,弯下腰来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说:

“嗬哟哟:要当红军的人还哭鼻子呵。跟你开玩笑的,你还认起真来了。快莫哭了,走,跟我到医院里说说看!”

他这一说,我又难为情地笑了笑说:

“开这样的玩笑,真要把我急死了!”

“哈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可不要急死了,急死了就当不成红军了。”

说完,他又担起担子忽闪忽闪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又向我问这问那。说着说着,就来到个砖墙瓦舍的大院门口,他向我笑了笑说:

“到了!”

我跟在他的后面,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我跟着王德民走到堂屋门口,就碰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婆,元元的脸,中等身材,头上也戴着顶八角帽上身围着个半截的白围裙,围裙上的小口袋里装着几个盛着红黄药水和纱布条的玻璃瓶子。她左手端着个白铁盘,里面放着刀子、镊子、剪刀一类的东西,右手提着个篾兰子,里面盛满换下来的绷带和纱布条。王德民看见这个婆婆红军,就笑了笑问:

“看护长,换完药啦?”

“嗯,”这个被喊做看护长的婆婆红军点了点头,又问王德民:“王班长,这个女伢伢找谁?”

王德民扯了扯我说:

“这是我们医院的大姐,看护长谢淑惠同志。”

他又转过头,对那个婆婆红军说:

“看护长,这个小丫头认得小刘,说是要参加我们医院当看护。”

这个看护长前额上有几条细长的皱纹,头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她是个解足脚(解足脚:缠过又放开的脚。),但走起路来,腾腾腾地满有劲。我心里暗想:她比我妈妈的年纪都要大得多哩,还能当红军呀?

看护长打量了我一番,蹙着眉毛说:

“医院里是要看护。只怕你年纪太小,干不了呀!”

我坚决地回答说:

“干得了!干得了!”

王德民看了我一眼,对看护长说:

“是个受压迫的童养媳,看样子还顶精灵,留下当看护要得咧!”

看护长默了默神,又问了我一些情况以后,才说:

“伢伢,你先等一下,我请示院首长以后再告诉你!”

王德民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对我说:

“走,到我们炊事班去坐坐。放心吧,医院会收你的。”

我跟着王德民走进伙房,只见伙房里的人忙忙碌碌,有的在担水,有的在烧火,有的在淘米。我挽起袖子,邦助王德民从箩筐里倒出一些萝卜,放到盆里洗干净,卡卡卡地在案板上切起来。这时,我心里象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焦急地等着看护长的回音。

萝卜还没有切完,看护长迈开她那双解足脚,腾腾腾地走来,高兴地对我说:

“院首长批准了!”

真不敢相信,我当上了红军。王德民、看护长跟伙房里的人都高兴得笑起来,热烈地向我祝贺。我也紧紧地握住看护长的手,笑得直掉眼泪。

仃了一会,我望了望看护长,认真地说:

“看护长,当了红军,一点凭证都没得,那怎么行?”

王德民忙说;

“莫急,明天我给你领套衣衫来!”

看护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针线包,从里面翻出一块小红布,送到我的手里说:

“收起来吧,发了帽子,就把这块红布剪个五角星丁上去!不过,当了红军,可不能一想起妈妈来就哭鼻子喽!”

还有比这个更高兴、更幸福的事情吗?一个遭受过千磨万难的童养媳,今天光荣地当上了红军战士,实现了多日的梦想,高兴都高兴不过来,怎么还想家哭鼻子呢。

当了红军,我突然好象长高了,长大了,不再象原先的我了。走路,敢直起腰,讲话,敢放大喉咙,吃饭,敢大口大口地往咀里扒,睡觉,敢一下睡到大天亮。我心里热热烘烘地象盆火,房屋、山林、池塘,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样的称心如意。我一天到晚,蹦蹦跳跳地象只小鸟,也不管人家认不认得我,逢人就说:

“同志,我叫吴小兰,当上红军啦!”

有一个吊着右胳膊的伤员,用左手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角,笑着说:

“小鬼,你对我讲了八遍,知道啦!”

这个伤员也真是,这样大的喜事,给你讲八遍就嫌多吗?嘿,小刘出差还没有回来,要不,他定会高兴得闭不上咀的。

这天夜里睡到半夜,我突然掀开毯子,跳下床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哎呀,不得了呀!不得了!”

看护长查病房回来,刚走进门,正好一把抱住我,把我扶坐在门板搭的床上,冲着我的耳朵大声问:

“小兰,怎么啦?发梦癫啦?”

屋子里的人都惊醒了,惊讶地望着我问:

“怎么回事?”

我望了望看护长,又望了望同屋子里的人,才慢慢清醒过来。我右手按着猛烈跳动的胸口,惊慌地说:

“烂眼公公、油咀婆婆,拿着茶树棍子打我来了!”

看护长从屋角的绳子上拿下一条湿洗脸手巾,擦着我脸上的汗说:

“好好醒一醒。这是红军医院嘛,怕什么烂眼公公、油咀婆婆!”

我的心才平静下来,望着大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躺在床上呼呼地睡着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王德民手里捧着一件棉衣和一顶帽子走进来,笑呵呵地对我说:

“小兰,从管理科给你领衣衫来了。来,试试看吧!”

我接过那顶崭新的八角帽和那件半新的兰底绿花的棉袄,问王德民:

“王班长,你给我领了顶新军帽,怎么不给我领套红军衣衫呢?”

王德民一边给我穿衣,一边说:

“丫头,红军没得前方没得后方的,是穷人的队伍,一个钱要当两个花,哪有闲钱做新衣衫,还不是靠打国民党、打土豪缴获来的。”

确实,当时红军的服装是很杂乱的,有兰的、黄的、灰的、黑的,有的男同志还穿着长袍短褂、宽袖大襟衫呢。一句话,有什么就穿什么。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每个人头上都戴着缀有红五星的八角帽,这就是红军唯一的标志。

花棉袄软绵绵的,穿在身上怪舒服。我又用看护长给我的那块小红布剪了个五角星,端端正正地缝在帽檐上。

这一打扮,我寻思准美得很,可就是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我跑到井边,俯下身子,清澈透明的井水,象一面大镜子,照出了我的面影:方正的小元脸,明亮亮的眼睛,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长长的帽舌,上面缀着红红的五角星。“多神气!”我高兴得差点叫喊起来。

“小吴!小吴!”

这是小刘的声音。没等我直起身来,他已经来到我的身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手都被他捏痛了。他喘着气,兴奋地说:

“我一听说你来了,当了红军,就满院子找你。”

过度的兴奋,使我不知道如何对答才好,只是一个劲地傻笑。小刘感到很奇怪,两只眼睛上下打量着我,问道:

“小吴,你站在井边干什么?”

我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仃了好大一阵,才迟迟疑疑地说:

“看看这个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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