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回到宿舍,只见屋子里光剩下看护长一个人坐在床边卷绷带。我问她旁的同志都到哪里去了,她说都到病房工作去了。我马上要求也要到病房去工作。她把卷好的绷带放进口袋里,拍着我的肩膀说:
“你刚来,休息一天吧。明天我一定带你到病房去!”
我只得点头答应。看护长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冷清清的屋子里,觉得怪没有意思。我想起看护长说的明天一定带我到病房里去的话。到了病房里,我能做些什么呢?扫地、打饭、洗衣,这些事情我都会做,可是换药、打针……我一样也不会,不晓得好学不好学?心里真着急,恨不得马上都学会。
“啊,小鬼,就你一个人在屋里呀!走,跟我到后院病房去!”
随着这声音,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同志,象一阵风似地走到了我的跟前。她头戴八角帽,身穿一套兰色的工农装,个子不高不矮,身材苗条,瓜子脸,白净净的脸皮,弯弯的眉毛下面,衬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活泼乐观的人。她说完话,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拉着我的手,就一蹦一蹦地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合着脚步的节奏唱着歌。
我边走边想:这个人真有意思,我根本不认得她,她怎么一看见我就象个老熟人一样呢,也不晓得她拉我到病房去干什么?
我们走到一个房子门口,她推开房门,先把头伸了进去。沉静的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又是喊声,又是笑声。这个说:“欢迎柳莹跳个午!”那个说,“还是唱个歌吧,柳莹唱歌最好听啦!”
啊,柳莹,我这才知道她的名字。
一进病房,她把房子中间的那条长板凳搬开,两手往腰上一叉,就沓沓沓地跳起来。只见她的身子一会儿转得象个陀螺,一会儿手一摇一摆的,又象正在飞翔的小鸟。她跳完了,头上热气腾腾,口里连连喘气。这时,病房里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掌声和喝采声。有的人还在喊:“柳莹再来一个!”
柳莹格格格地笑起来,用手指着我说:
“这是昨天参军的吴小兰同志,我们欢迎她唱个山歌吧!”
我只觉得脸上一热,浑身都不自在了。当着这样多不认识的人唱歌跳午,那多难为情呀。我再一看屋里的十多个伤员,个个睁大眼睛望着我,有的还大声喊着:“欢迎!欢迎!”这一来,我的脸上烧得更厉害了,我双手捂住脸,扭身就往外飞跑。跑到走廊上,我背靠着柱子,左手压住噗通噗通跳动的胸脯,连连喘气。
我站了一会,柳莹右胳膊上挽着个小木桶,也匆匆赶上来了。她两手捧着我的滚热发烫的脸,笑嘻嘻地说:
“小鬼,你怎么这么封建,唱个歌怕么子?”
“我不会唱呀!”我说。
“不会就学嘛!”她伸出左手搭在我的肩上,和我挨得更紧了。“告诉你,到病房里唱歌、跳午,这也是一项重要工作呀!重伤员行动不方便,不能出来参加游戏。我们到病房里唱唱歌、跳跳午,使他们精神愉快,对他们养仿也有好处。你说对不对呀?”
“对!”我点头说。“那往后请你教我唱歌跳午吧!”
“好,有了时间我就教你。到了病房伤员欢迎你唱歌的时候,可不要再开小差呀!”说完,她又紧握着我的手,格格格地笑起来。
我对她越来越亲热了,摇着她的手问:
“柳莹,你怎么晓得我叫吴小兰?我们原先不认得呀!”
柳莹眨了眨眼睛,回答说:
“见习指导员告诉我的!”
“哪个见习指导员?”
“炊事班的王胡子班长呀!”
“他怎么叫见习指导员呢?”
“这个说起来话长,你往后会晓得的!走,我们一起到伙房打开水去!”说着,她拉着我的手,又是一蹦一跳地往前走了。
走到伙房门口,只见一个背上背着个胖伢仔的女同志,手里提着两壶直冒热气的开水,往前走去。她背上的那个伢伢站在背篓里,两只小手搭在篓边边上,转过头一看见我们,就张开小咀直笑。
“陈真梅,我来给你提水吧!”柳莹朝那个背着个伢伢的女同志喊着。
那个女同志猛然站住了,一转身,开水从壶咀里洒出来,把地淋湿了个半元圈。她把水壶轻轻放在地下,朝柳莹笑了笑说:
“提得起!”
我和柳莹跑了过去。那个女同志看见我,笑着问:
“这是……”
我把胸部挺得高高地,带着一种自豪的神情回答说:
“我叫吴小兰,昨天参军的!”
“啊!”陈真梅昂起头,拨了拨搭在眼角上的一绺乌黑的头发对我说:“我刚才听看护长讲了,正想抽空去看你哩!怎么样?过得惯吗?”
“过得惯,比在家里还好哩!”我笑着说。
她又热情地对我说:
“小兰,往后我们就在一起工作了。有什么要我们邦忙的事情,你莫客气呀!”
我点头回答说:
“不会客气的!往后就请你们多邦助我。”
“好吧!晚上我去找你玩!”
陈真梅说完,提起开水壶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问柳莹:
“她那伢伢总这样背在背上呀?”
“有时别人也邦她背。”柳莹回答说,“这伢伢聪明活泼,好玩极了,大家都喜欢他。”
“几个月了?”我问。
“八个月了!”柳莹回答说。
“她男人也是我们医院的吗?”
“是修械所的师傅,叫赵云胜。”
说着说着,我们走进了伙房。
二
到医院的第三天上午,我从河边洗绷带回来,刚走到门口的场坪里,恰巧碰到爹爹从石板路上走过来。我兴奋得大声地喊着:
“爹爹!爹爹!”
爹爹站住了,呆呆地望着我,好象不认识我了。我三步并做两步地迎了上去,正正规规地敬了个军礼,神气十足地说:
“爹爹你看,我当了红军啦!”
爹爹这才猛然意识到了。他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很久,高兴地说:
“哎呀,小兰,你好象长高啦!我还以为你是‘扩红队’的小宣传员哩!”
“爹爹,你胖了。农会的工作忙吧?妈妈好不?”虽然我离开家里才十来天工夫,就好象离开了几年一样,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知道。
爹爹随手拿下包头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说:
“你妈妈体子好得很哩!前天我出去了,油咀巴到我们屋里大吵大闹,硬说你跑回家了,向你妈妈要人。你妈妈也没有让她,说‘人是在你屋里丢的,我还要向你要人呢,你倒找我来了?’油咀巴没得话讲,气呼呼地回去了!”
我右手握紧拳头一晃,大声说:
“当了红军,我就再不受那烂眼公、油咀巴的气了!”
爹爹也摸着我头说:
“小兰,这条阳关大道你是走对了!”
我领着爹爹走进了医院。
同志们听说我爹爹来了,都热情地围了拢来,又搬凳,又递烟,又端茶,把爹爹高兴得合不上咀。看护长还陪着他问这问那。
我们正谈得热闹的时候,只听得一个尖里尖气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我浑身一怔,这不是油咀婆婆的声音吗?她从哪里打听到我在这里呢?我刚想起身躲开她,一看到爹爹、看护长和许多同志都在我的身边,我又镇静下来了。
油咀婆婆一拐一拐地进来了。她看见我,活象只被人踩断了一条腿的癞蛤蟆,直往我面前蹦来。我看到她那个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如今我当了红军,再不是你刘家的童养媳了,还伯你做什么?
油咀婆婆喘着气,伸出手就来拖我,被王德民和小刘拦住了。油咀婆婆狠狠地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转头看见爹爹,就大喊大叫起来:
“二木匠,你把你女儿送来当红军,还倒打一耙,问我要人!如今人在这里,你还有么子说的?”
看护长拦住了向爹爹冲去的油咀婆婆,倒了杯茶送到她手里,心平气和地说;
“你老人家先平平气,有话好讲嘛!”
人家对她客气,她倒以为得了势,两片咀唇一翻一翻,唾沫四溅地冲着我说:
“贱骨头!你跑到这里,就寻思我找不到你了?我的耳朵尖得很哩!你就是飞到天上,我也要把你拖回来!走,把他们给你的衣衫脱下,跟我回去!”
说完,她伸手就来扯我的棉袄。我猛的一下把她的手推开,厉声说:
“红军是我的家,叫我回哪里去?回你们刘家?你们不把我当人看待,差点把我折磨死了。如今你还想让我到你们刘家去受罪,哼,办不到!”
爹爹也理直气壮地说:
“小兰不是你刘家的奴隶。她要当红军,哪个也管不了!”
油咀婆婆眼皮上的那个肉包包又颤动起来了,脸上直冒汗。她一边擦汗一边说:
“二木匠,讲话要凭良心。你女儿到我屋里两年多,我看得比亲生骨肉还亲,哪里亏待过她……”
“你还有良心?你一屋人都没得良心……”听见油咀婆婆的话,我再也忍不住了,连忙上前两步,朝着她把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
屋子里的人都被我的话打动了,有几个女看护还呜呜地哭了。
小刘站在一边,眼睛鼓得滴溜元,指着油咀婆婆的鼻子尖,怒气冲冲地说:
“红军不兴压迫人。你虐待童养媳,如今又到这里来胡闹,当心农会开你的斗争会。”
油咀婆婆听得小刘这样说,吓得脸上不是颜色,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因为她见过这些场面,晓得“开斗争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围在旁边的同志你一言我一语,有说要告诉农会的,有说要通知乡里妇女会的。油咀婆婆脖子上的筋象被哪个抽了似的,勾下脑壳直不起来了。
看护长又耐心地把道理跟油咀婆婆讲了一番,要她安分守己,不得为非作歹。油咀婆婆大气也不敢出,连连点头称是,等看护长说完了才勉强笑了笑,两眼望着自己的脚尖,一拐一拐地走了。
爹爹看到同志们把油咀婆婆说走了,又激动地对我说:
“红军部队象自己的家一样,首长就是你的父母,同志们就是你的兄弟姐妹。小兰,好好工作吧,不要挂牵家里。”
爹爹惦记着农会的工作,在医院里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了。
三
医院里的看护很多,不论是男同志女同志,对我都很关心。我呢,当上了红军,就象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心情特别畅快,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学。
开头几天,我天天在病房里扫地、收拾床铺,给伤员喂水、喂饭,邦老看护端脓盆、递纱布条,有时还到河里去洗衣,洗绷带、纱布。刚到病房的时候,我一看见伤员的伤口,就背过脸去不敢看,总在想受了伤多痛呵,好象伤口就在我身上一样。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每当看护长给伤员洗伤口、换药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留心她的动作。我想:光是看别人给伤员洗伤口、换药,那怎么学得会呢?一定要自己动手才行。于是我就跑到伙房里,找王德民要了块竹片,做了个镊子,用细铁丝做了根探针,又找了些烂棉花代替药棉,破布条代替纱布。回到宿舍里,我坐在地铺上,面对板壁,把自己的脚趾缝当伤口,学着看护长她们给伤员洗伤口、换药的动作,聚精会神地在自己的脚上实验起来。
我正在往脚趾缝里塞烂布条,只听得有人咳嗽了一声。回头一看,看护长已经走到了我的跟前。我慌慌张张地把那些土器械塞到铺草底下。
看护长看到我这个躲躲闪闪的样子,好奇地问:
“兰伢,你在做么子?”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回答说:
“我……我……我在……洗脚。”
“冼脚塞那么多烂布条子做么子?”看护长更加怀疑了,指着我的脚问。
“我……我……”
“你是在学着洗伤口吧?”看护长嘿嘿地笑了,在我的身边坐下说:“还瞒着我哩!你再来,我做给你看看!”
我望着看护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从铺草下边翻出那套土器械,在自己的脚上洗起“伤口”来。看护长一边细心地看着,一边告诉我应该如何做,甚至还抓住我的手来教。直到我的动作差不多了,她才满意地说:
“要得要得,这样多实验几回,就学会了!”
四
晚上,柳莹手里抱着一叠书走进宿舍,大声喊着:
“快来领课本!”
“么子课本?”我飞快跑拢去问。
“文化学习课本。”柳莹递给我一本书,“明天我们就要开始学文化了!”
一听说要学习文化,我心里一阵高兴。记得在金阴人家看牛的时候,我看见他那七八岁的伢伢天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就羡慕得不得了,心想我也能象他一样上学堂读书识字,那多好呀。但是,我家里穷得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有钱供我上学罗?想不到我如今当了红军,就有机会读书识字了。我一把抓住柳莹的手问:
“有教书先生吗?”
我说的“教书先生”这个名词,把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看护长一边笑,一边指着柳莹说:
“教书先生就是她。”
陈真梅补充说:
“柳莹在家里读过高小,是个洋学生哩!”
柳莹瞪了瞪眼睛说:
“什么洋学生,还不是拿了黄牛当马骑?”
第二天一吃过早饭,我们就带着课本去上课。我们学习的第一课是“造福”,柳莹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们讲解了一番,就领着我们读起课文来:
造福人,不享福,
雇农自己没有谷,
瓦匠自己没有屋,
裁缝穿的破衣服。
看护长端端正正地坐在我旁边的一条凳子上。她的鼻子尖尖上架着一付铜边的老花眼镜,手里托着书本,聚精会神地跟着柳莹念。也许是太专心的缘故吧,她前额上的皱纹变得更粗更长了。
王德民身子斜坐着,手里拿着旱烟杆,眼睛望着课本,漆黑的眉毛紧皱了起来。在他的后面,还坐着几个吊着胳膊、拄着拐杖的伤员,他们都是自动来参加文化学习的。
我一字不识,学习起来好比老虎吃田螺,无从下口。在课堂上好不容易认了几个字,下了课,刚刚迈出门坎,又跑掉了。我急得不行,赶忙去找柳莹问:
“柳莹,‘裁’字那样多笔划,我记不得呀!”
“柳莹,‘雇农’的‘雇’字怎么写?”
“柳莹……”
柳莹一字一字的耐心教。
由于蒋介石对革命根据地实行经济封锁,纸和笔我们都很难买到。没有粉笔,柳莹上课时,就用石灰块代替。没有笔和纸,我们就用棍子、手指头当笔,在地上、桌椅板凳上、门板上写着,画着。一天,小刘出外送信,在元龙山挖了些土红带回来了,这些土红可以用来写字。消息一传开,大家都到元龙山去挖土红,就象觅宝似的,有的人还挖了好大一口袋回来。有了土红,我们又做了些小木板,用来练习写字。我们在医院周围的墙壁上门板上凡是能写能画的地方,都写满了“造福”、“红军万岁”等课文和标语口号。这样,既学了政治和文化,又作了宣传工作。
一天夜里,更深人静,山谷里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我从病房回来,复习了几节课文,就上地铺睡了。刚睡下不久,随着飕飕的夜风,传来了一阵细细的读书声。
已经是半夜了,哪个还在读书呢?我怎么也睡不着了,坐起来穿好衣服,跟随读书声走去,就来到了值班室的门口。我透过门缝,只见四方桌上亮着一盏桐油灯。豆大的灯光一闪一闪,照着坐在桌子旁边的半百老人看护长。她左手拿着书本,右手拿着一块土红,全神贯注地在桌子上划着。桌子上划满了横横坚竖的道道,她擦了划,划了擦的忙个不住手。
我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后,两手遮在她的眼镜前面。
“哪个调皮伢伢,莫把我的眼镜打烂了哪!”看护长一边拨开我的手,一边说。
“看护长!”我一下跳到看护长的前面,大声一喊,把看护长吓了一跳。
看护长放下手里的学习课本,偏起脑壳定睛看了我一眼:
“兰伢,怎么还不睡觉?”
“看护长,你怎么还不睡觉?”我反问她。
“我上了年岁,记性不好,学起文化来比不得你们,不加把劲不行呀!”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兰伢,睡觉去吧,伢伢瞌睡大。”
“不。”我紧挨着她,在板凳上坐下来。“我要陪你学文化。”
“好,我们一起来读这课书。”
看护长左手搭在我的肩上,右手的食指指着书本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黑白红黄”那课书:
什么是黑的?土中的乌金,富人的贫心。
什么是白的?富人的白银,穷人的枯骨。
什么是红的?清晨的太阳,工农的鲜血。
什么是黄的?穷人的脸和手,富人的金和谷。
看护长不认得“脸”字,怎么也读不上来。她想了想,又问我:
“兰伢,认得这个字不?”
“看护长,”我摸了摸头,“我……我也不记得了!”
看护长轻轻地摇了摇头,在“脸”字下面划了个圈圈说:
“好,明天再问柳莹。”
接着,她又继续读下去。我们两个人一直学到鸡叫头遍,才合上书本去睡觉。
五
这天上午,彭医生正在给我们上医务课,罗政委高兴地走进来告诉我们,“我到军部去开会,等一会儿我给你们带来好消息!”
听完了课,我们一边工作,一边等待着听政委带回来好消息。咦?小刘怎么不见了呢?柳莹抬头四周望了一下说:
“是呀!小刘跑到哪里去啦?很可能接政委去了吧!”
我和柳莹正在场坪里洗纱布,突然刘明生象飞似地跑回来了,边跑边喊:“政委回来了!政委回来了!”
听说政委回来啦,工作人员、伤病员都来到场坪里,听政委带回来的好消息。重伤员拄着拐杖也来啦。倾刻间,把一个大场坪挤得满满的。大家直催政委:“带来什么好消息,快点告诉我们吧!我们等急啦!”
罗政委望着这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激动地说:
“同志们!好消息啊!最近党中央在遵义召开了会议。刚才贺军长传达了中央的电报,告诉全党全军,毛泽东同志和周思来同志、朱德同志等一起,同‘左’倾机会主义错误路线进行了坚决地斗争。毛泽东同志的正确路线战胜了‘左’倾机会主义的错误路线,会议确定了毛泽东同志在党中央的领导地位……”
罗政委的话音未落,整个场坪上就欢腾起来,掌声、口号声连成一片……
罗政委接着说:“贺军长还说:‘遵义会议是我党历史上的一次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会议,这次会议严正批判“左”倾机会主义路线,使我党我军转危为安。我们坚决拥护毛主席为我党领袖。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有周恩来、朱德等同志坚定不移地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我们的革命事业将会是无往而不胜的。’”罗政委又说:“贺军长对毛主席是很尊敬的。贺军长高兴得热泪盈眶地说:‘我寻找真理找了半辈子,一心想找个能救中国的好领袖。现在可好啦!中国共产党有了毛泽东这样的好领袖!我坚决地拥护他,听他的指挥,坚定地跟着他走’。”罗政委又接着说:“贺龙同志是我们的好领导,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我们要很好地向他学习!”
接着,大家都纷纷在会上表决心。大家欢欣鼓午,劲头更大了。
后坪战斗结束后的当天下午,我刚刚给伤员换完药,只听得柳莹在天井里大喊:
“下来伤员了!”
我走出房门,到天井里牵着柳莹的手就往大门外边跑。
外边的坪里摆了不少担架,有些看护正在给伤员喂水。看护长在担架中间走来走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路上还有担架在往这里来。我和柳莹一起往前面跑去。只见在担架队的后面,有个二十多岁的穿着黑色军装的青年人,担着担子,忽闪忽闪地走来。他的身上落着好厚的一层浮尘,头上冒着热气,汗珠在粘满灰尘的脸上洗出了一条条白色的印迹。他那付担子的一头是个洋油桶,另一头是个元鼓鼓的白布包,包里的东西碰得丁当直响。我指着那个人对柳莹说:
“你看他担的么子东西,把竹扁担都压弯了。”
柳莹往前一看,大喊了一声:“彭医生!”就朝那个人奔去。看护长、小刘和许多看护也大声喊着,从场坪那边跑过来。
彭医生满面堆笑地对这个点头,同那个握手。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很和气的人。
彭医生刚仃下,小刘一把把担子接过来,担上就走。
彭医生连忙赶上去,两手捧住了那个正在晃荡的洋油桶,惊慌地说:
“哎呀,小猛子,千万要当心,这里头都是些宝贝呀!”
“什么宝贝?”小刘仃下来问。
“都是缴获来的药品,洋油桶里装的是麻药……”
看护长高兴地说:
“这下子发洋财了呀!”
彭医生边用手巾擦汗边说:
“这一仗缴的药品不少,各师卫生部都分了一些!”
“仗打得怎么样?”柳莹又问。
“好!这个仗打得真漂亮。”彭医生满面兴奋地说。
“消灭了不少白狗子吧?”我也插咀问。
“嘿,多得很。我们的战士一打起仗来,个个都象小老虎一样。就拿这个同志讲吧!”彭医生指着躺在前面那付担架上的伤员说。“冲击一开始,他就拿着合子枪,带领部队冲在最前头。有一股敌人在他们的追击下,死的死,降的降,只有一小股不要命地往后山上跑。这个同志一步也不放松,带着部队就追了上去。刚追到一个三岔路口,山头上的另一股敌人扔下来一颗手榴弹,在他跟前爆炸了。他当时就倒在地上。我们跑上去的时候,只见他头上血迹模胡,两眼紧闭。我们刚要把他背下火线,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大喊:‘我是连长,要指挥部队,不能下火线!’说完,他又举起合子枪,喊着往前冲去,跑了几步,扑通一声倒在地下。我们才把他抬下来!”
我往前紧走了两步,踮起脚来一看,见那个伤员头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了眼睛、鼻子和咀巴。他仍然安详地睡着,眼角挂着一丝笑容。
看护长又问彭医生:
“院长最近身体怎么样?”
彭医生回答说:“还是不大好。前方工作很忙,他经常工作到半夜……”
看护长焦急地说:
“你们怎么不督促他休息休息呢?”
彭医生蹙着眉头说:
“他哪里肯听罗,你还不晓得他那脾气?工作起来他就忘了自己。”
说着说着,到了大门外的场坪里。我们刚仃下脚步,几个穿着灰军装的国民党伤兵低着头,灰溜溜地走过来了。他们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拐杖,都是在战场上负了伤以后被我们俘虏的。一看到这些家伙,我的心里燃起了一股怒火。等那几个家伙刚走过去,我对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口。彭医生扯了扯我的衣衫,严肃地说:
“小鬼,不要这样!”
场坪上的伤员都被看护陆陆续续地领进病房去了,只剩下那几个受伤的俘虏兵,靠在墙根下等待着。
一个用三角巾吊着左胳膊,眉毛上有粒黑痣的俘虏兵往场坪四周望了望,连忙站起身走到彭医生面前,抬起一双惊慌忧虑的眼睛问:
“医官老爷,我们怎么办?”
彭医生回答说:
“莫急,会安置你们的!”
彭医生的话刚说完,那个匪兵的脸色变得煞白,猛的一下,双膝跪在地下,一边磕头,一边哭泣说:
“医官老爷,我家里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娘没有人照顾,你们做做好事吧!”
弄得彭医生莫名其妙,忙把他搀起问道:
“怎么啦?吴三明!”
那个吴三明还是战兢兢地说:
“我家里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娘……”
彭医生默了默神,似乎知道了他的顾虑,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
“放心吧,吴三明,我们红军优待俘虏。”
吴三明还是半信半疑地望着彭医生。这时,陈真梅从里面出来,对那几个负伤的俘虏兵说:
“跟我走吧!”
那几个匪兵对我们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跟着陈真梅走进院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