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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马忆湘 当前章节:6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49

彭医生颈脖上挂着听诊器,斜坐在那个重伤员的病床边边上。这个重伤员从昨天抬回来就一直昏迷着。彭医生紧皱着两条漆黑的眉毛,右手按着那个伤员的脉搏,两眼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病房里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大家都屏住呼吸,目光集中在彭医生的身上,好象都在等待他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轻轻走到彭医生面前,等他把那只按在伤员脉搏上的手放下来,就对他说:

“彭医生!王班长要我催你去吃饭哩!”

彭医生猛然转过头来看了看我,随即站起身来,严肃地说:

“小兰,你去告诉何医生、李医生跟看护长,到手术室去,准备马上给李志刚开刀!”

李志刚?这个伤员也叫李志刚?记得红军初到龙家寨时,留在我家番薯地里的那张纸条上署名的就叫李志刚。是不是就是这个李志刚呢?对,等他伤好些以后,我一定要问问他。

我找到了何医生、李医生和看护长,通知他们马上到手术室去准备给李志刚动手术,又领着担架回到病房。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李志刚放到担架上。彭医生对我说:

“小兰,我做手术去了,你给吴三明换换药吧!”他说着,随着担架走了。

同屋的几个轻伤员到外边的坪里晒太阳去了,屋里只有吴三明一个人,用毯子蒙着头睡觉。我走到他的病床前,轻轻揭开他蒙在头上的毯子叫:

“喂,起来换药了!”

从那天到现在,这个俘虏兵不是蒙着头睡觉,就是低着脑壳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讲,也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要是依我的脾气,对这种人,理都不想理他。可是彭医生和看护长耐心地跟我解释说,我们红军是优待俘虏的,这个吴三明也是个穷人出身,被迫当了国民党兵。如今他放下了武器,有伤,还是要给他治。这样,我才勉强接受了照拂他的任务,给他洗伤口换药。

吴三明听得我的喊声,慢吞吞地坐起来,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我。看样子,显然是哭过。他为什么哭呢?我一边给他拆左臂上的绷带,一边问:

“伤口痛吗?”

他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那是不是怕成残废呀?”我又说,“你的伤不重,没有伤着骨头,很快就会好的,不要发愁。”

他还是摇头。

“那你哭么子?”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低下了头。

明明心里有话,不肯讲出来,谁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事呢?我一边给他换药,一边不耐烦地说:

“你到底想些什么,就快讲吧!”

他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

“小同志,过去有没有俘虏的伤兵送到你们医院来的?”

“有呀!”我肯定地回答说,“龙家寨战斗以后,就送来了好多个,上个月才出院。”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愿意参加红军的就参加了红军,想回家的就回家了!”

“有没有杀了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但是脸色也显得更加紧张了。

我认真地回答说:

“没有,根本没有。”

“你这话是真的?”他还不放心。

“不信你去问问,红军从来都是优待俘虏的。”

“这么说,他们的话是假的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们,哪个他们?”我又问。

“国民党那些长官呀!他们讲,只要被红军捉住,不是活埋,就是砍头,一个活的都不留。”

我说:“莫信那些鬼话,都是造谣的。国民党还说我们红军个个青面撩牙,专门吃人哩。你被俘两天了,哪个吃了你?”

吴三明点了点头,脸上那付愁眉苦脸的样子也消失了。

李志刚动过于术的第二天上午,我一走进病房,只见看护长默默地坐在他的病床旁边的一条小板凳上,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丝。

我走拢去细声问:

“醒了没有?”

“没有。”看护长摇头说。

从昨天到现在,看护长一刻也没有休息,看她那疲乏的样子,使我很不安。我走近了她的身边,蹲下来说:

“看护长,你休息休息去吧!我来照拂他。”

看护长站起身,摸了摸李志刚的前额,又给他扯了扯盖在身上的毯子,才嘱咐我说:

“好,我到隔壁病房看看去,有什么事情你就去喊我。”

看护长出去了一阵,李志刚的脚一抖,把毯子蹬开了。

我以为他醒过来了,心里一阵高兴,忙端起凳子上那碗开水,舀了半调羹,送到他的咀边,轻声说:

“同志,渴了吧?喝点水!”

哪知他并不理我,把手往上一挥,大声喊道:

“二排长,机枪上来!”

我吓了一大跳,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端着的一碗开水,把我胸面前的衣衫都泼湿了。

看护长在隔壁房里听到了,赶忙跑了过来,一进门就问:

“兰伢,他醒了吗?”

“好象是醒了,只是喊他不应。”我回答说,“看护长,你来看看吧!”

看护长走到李志刚床前,见没有动静,皱了一下眉头,就把他的手慢慢放进毯子里。

看护长刚转过身,李志刚的手又呼地一下伸了出来,大喊:

“冲呀,同志们!不让敌人跑掉!”

看护长弯着腰,附在他耳朵边上大声说:

“战斗结束了,我们消灭了一千多敌人!”

“呵!”李志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垂了下来,放在胸前,不再作声了。

下午,李志刚终于醒过来了。他眨巴眨巴眼睛,挣扎着往起爬,惊讶地问我:

“这是什么地方?”

“同志,快睡下!”我高兴得连忙扶住他说,“这是医院!”

“我不是在战场上吗?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你负了伤,前几天送来的!”

李志刚开刀以后过了好多天,精神好了一些,可以靠着板壁坐起来了。这天,我端着脓盆一走进去,他就笑眯眯地向我打招呼:

“小鬼,今天你给我来换药呀?”

我放下脓盘回答说:

“彭医生、看护长给伤员开刀去了,今天让我来给你换药!”

“你来也一样嘛!”

“重伤员一般都是彭医生、看护长亲自换药。”

李志刚接着说:

“我这算什么重伤员,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摇头说:

“哪里有这么快?”

我把他头上的绷带一层一层地解开,他的整个脸庞才露了出来。我定睛一看,猛然怔住了,不禁失声喊了起来:

“李同志,是你呀!”

李志刚的两只眼睛鼓得有核桃那么大,显然,他还没有认出我来。

“不认得啦?”我格格笑着说:“我就是你说的那个穿的开裆裤缝起来没有几天的吴小兰呀!”

“啊,是你呀!”李志刚又仔细打量着我,惊喜地说:“你这小鬼真有志气。怎么到医院来的?”

“两只脚走来的呗!”想起在“扩红队”报名时的情景,我用一种自豪的神情说。

“好!好!好!这一打扮,真象个红军了。”李志刚拉着我的手,连连点头说:“那回我没有收你,你不怪我吧?”

“不怪你,不怪你!”我笑着回答。

我心里想,怎么能怪他呢?本来,他当时那样做也有他的道理嘛!

给他换完药,我扶着他睡下,又突然想起了李志刚这个名字,就问:

“去年秋天,红军到龙家寨的时候,在我们地里挖了番薯,留了两块光洋,一张条子。条子上面写的名字也叫李志刚,那是不是你呀?”

“是呀!”李志刚一下子又坐了起来,高兴地说:“原来挖的是你家里的番薯呀!你们没有骂我们吧?”

我说;

“怎么还骂,我爹爹妈妈高兴得不得了,左邻右舍也都说红军真是天下少有的好军队哩!”

李志刚又睡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吴三明满头大汗地从外边走了进来,从床头上拿起毛巾就擦汗。

“吴三明,你做么子去了,累得这个样子?”我转过头问他。

“跟他们一起扫院子去了!”

“你的手……”

“没有关系了!”他抬起左手摇了几下说,“你看,全好了!”

李志刚也关心地说:

“要注意,莫把伤口累反了!”

“不会,快结疤了!”吴三明满不在乎地说。

这些日子以来,吴三明起了很大的变化。他刚来的时候疑神疑鬼,顾虑重重,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后来大家主动接近他,邦助他解决困难。他没有洗脸手巾,李志刚就把自己的一条新毛巾给了他,他没有牙刷,另一个伤员给了他一个牙刷。除了在物质上邦助他以外,李志刚和其他的伤员都时常跟他讲革命道理,讲红军的政策。起先,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后来,他还忿怒地控诉了国民党军队的罪恶,称赞红军是好军队。他的伤快好了,有时找李志刚问这问那,有时在旁的仿员的影响下,邦助看护打水、打饭、扫地。别人问他生活过得怎么样,他总是感激地说:“红军是我的救命恩人!”

吴三明看见我正在给李志刚换药,就走了过来,关切地问:

“李连长,你的伤口结疤了没有?”

“没有!”我回答说,“快了,不要几天就能结疤了!”

吴三明一听说李志刚的伤口快好了,也高兴起来。

李志刚坐在床边的板凳上默了默神,又严肃地对我说:

“小兰,我的伤没有问题了吧?”

我不明白他问话的意思,睁着两只大眼睛望着他回答说:

“当然没得问题了!”

“再过几天就可以结疤,是不是?”

“是呀,彭医生也是这样讲的。”

李志刚满面笑容地说:

“那过几天我也可以出院了!”

“出院?”我指着他裹着绷带的头说,“那还不行!”

吴三明也在李志刚的旁边坐下来说:

“李连长,莫着急,伤口完全好了再出院嘛!”

李志刚皱着眉毛说:

“天天水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情也不做,我真受不了!”

我也安慰李志刚说:

“伤没有好,着急也不行呀!还是安心休养吧!”

我给李志刚换完药,把病房里的一切收拾好,正好到了上文化课的时间,我就拿起课本走了。

我学文化回来,一走进病房,就听得李志刚那个大嗓门在喊:

“将你一军!”

在他的床铺周围,围了好一大堆人。我从人缝里挤过去一看,李志刚和吴三明正在下象棋。

“哪个赢了?”我问。

吴三明满头大汗,右手搔着头皮回答说:

“输了,没有棋了!”

我在旁边给吴三明打气说:

“莫急,再想想办法。”

吴三明把棋子一拨,笑着说:

“不行,我认输了!”

“怎么又输了?”我问。

吴三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

“白军跟红军打仗,怎么能不输罗?”

他的话说得满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志刚正在病房里活动手脚,一看见我进去,就仃下来,细声细气地招呼我:

“小兰,快来!”

“么子事?”我走拢去问。

他笑了笑,附在我的耳边上说:

“听说有一批伤员要出院了,是不是?”

昨天晚上,院里经过研究以后,同意一批已经痊愈或初步痊愈的伤员出院归队,准备今天就走。李志刚因为伤口还没有结疤,就决定让他还休养一个时期再出院。我们晓得李志刚的脾气,尽量瞒着他。可是他怎么晓得了呢?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说:

“没有呀!你听哪个讲的?”

李志刚轻轻扯着我的耳朵,偏起脑壳说:

“你不讲老实话!”

“我不哄你!”

李志刚做出一付滑稽的样子,伸出小拇指对我说:

“哄我的是这个,好不好?”

我刚想摇头,又一转念,说我是“小字辈”就是“小字辈”,反正不能让他晓得这个消息。我连连点了点头说:

“好吧!”

“你的话信不得,我还是要去打听打听。”李志刚边说边往外走。

我着急地追了上去说:

“不要去了,我讲的都是真话。”

不管我怎么喊,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跟吴三明一起被俘的那几个国民党伤兵,高高兴兴地跑了进来。有一个走到吴三明跟前就问:

“这批出院的今天就走了,你打定主意没有?”

吴三明还没有回答,看护长进来了。那几个受伤的俘虏兵看见看护长,一齐拥了上来,这个说:“看护长,答应我们参加红军了吧?”那个说:“我们是真心实意要求参加红军的,还是收了我们吧!”

看护长在凳子上坐下来,笑眯眯地说:

“领导上已经同意了你们的要求,愿意参加红军的就留下来。愿意回家的,我们还可以发给路费,让他回家。”

“我们要当红军,不回家!”

看护长刚说完,那几个俘虏兵发出一个声音。我转头看吴三明,他一个人低着头,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响。他又在想什么呢?我对看护长使了个眼色。看护长走了过去,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和气地问:

“你呢?吴三明。”

“我……”吴三明象刚从梦中惊醒一样,两眼望着看护长,浑身都显得不自在,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怎么了?”我也走拢去问。

“看护长,小兰,红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想参加红军,只是我家里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娘没人照顾,我不放心。看护长,你们相信我吧,回家以后,我一定安分守己,决不会给国民党反动派做事。我要是做了半点对不住红军的事,”说到这里,他仲着一个手指,指着他自己的头顶,“天击雷劈!”

“不要赌咒了!”看护长说,“我们相信你回家能当个好老百姓,你到管理科去领路费吧!”

吴三明又走到我面前说:

“小兰,谢谢你照顾了我这样久。你的恩德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忙对他说:

“莫客气了,照顾伤员这是我们的责任。”

吴三明出去了,看护长又对另外几个人说:

“你们到文书那里去登记吧!”

病房里只剩下我跟看护长两个人,看护长到处看了看,突然象想起来了什么事一样问:

“李志刚呢?”

“今天有批伤员出院这件事,他听出了一点风声,出去打听去了!”我说。

“他的伤口还没有结疤哩,怎么就能出院。走,我们找找他去!”

看护长牵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只见彭医生跟李志刚在那里站着。李志刚那个大嗓门在说:

“彭医生,好多人今天就要出院,你们还想把我留在这里过年呀!”

彭医生只是笑着说:

“要等伤口结疤了才能出院。你还是再休养一个时期吧!”

李志刚急得头上直冒汗,抓住彭医生的手说:

“彭医生,我只请求你讲一句话。”

“什么话?”

李志刚一字一顿地说:

“李志刚伤愈,可以出院。”

彭医生张开嘴笑了:

“这是你给我下命令呀!”

李志刚满脸焦急地说:

“彭医生,我是个连长,怎么能丢下自己的兵不管,安心在这里住下去呢?”

彭医生严肃地说:

“我们医院要对伤员负责呀!你出院以后,伤口出了问题怎么办?”

李志刚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用打雷一样的声音说:

“只要让我出院,伤口就没得问题了。要不让我出院,又会急出个病来。”

彭医生还是不答应,只是耐心地跟他解释。看护长和我也邦助彭医生解释。说了好久,李志刚眼睛一翻,无可奈何地说:

“好吧,那我再安下心来休养!”

“这就对了嘛!”彭医生拍着他的肩膀笑了起来。

中午,我送出院的伤员回来,走进病房一看,李志刚不见了,到另外几个病房去找,也没有找到。我以为他到外边走动去了,又出去找,找了好久,连人影子都没有看到。我又走回病房,掀开他床上的毯子一看,他枕头用的那个包袱不见了,挽了一大把稻草放在那里,稻草上面还放了张纸条。我拿起那张纸条,一口气跑到彭医生那里说:

“李志刚不见了,这张条子是在他床上拿来的。”

彭医生接过纸条,边看边念:

彭医生:

对不起,没有得到你的允许,我开小差回前方去

了。在这里养伤一个来月,谢谢你们的照顾。我回到

部队以后,一定每天去团卫生队换药,直到伤口完全好

了为止。我保证伤口不返工。此致

军礼!

李志刚 四月六日

彭医生念完,望着我苦笑了一下说:

“这个人,拿他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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