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四周静悄悄的。
我从病房回到宿舍,身子往地铺上一例,心里就涌上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虽然经过一整天的紧张工作,累得腰酸背痛,但是一想到我也能够为革命出把力,疲惫劳累也变成了一种莫大的快乐。
我刚要脱衣睡觉,又想起白天和看护长约好晚上一起复习课文的事。我从挎包里拿出课本,往值班室走去。
我在门口站住了,仔细一听,里面没有读书的声音,也没有翻动书页的声音。我心里暗想:啊,看护长哪里去了,难道她睡觉了吗?我轻轻推开门一看,看护长呆呆地坐在那里,好象在想什么问题。
她看见我进去,连忙欠起身来说:
“小兰,坐到这里来。”
我惊奇地望着她,总觉得有一种与往常不同的感觉。我在她身边坐下就问:
“看护长,你的课本呢?”
仃了一阵,看护长伸过手把我抱在她怀里,望着我严肃地说:
“小兰,国民党反动派对我们开始了大规模的围攻。部队天天要行军打仗,医院也要跟着转移,日行百里,没日没夜。你人小,没有走过长路,领导上决定把你暂时留在农会,反围攻一胜利就来接你。”
一听说要把我留下,我心里就象受了什么委屈一样,连忙摇着看护长的手臂说:
“我也是个红军。为什么打大仗了,就要把我留下呢?不,看护长,我不留下,我要跟部队一起走!”
看护长摇了摇头,就跟我详细讲当时的情况。
原来,局势起了大的变化: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的迅速发展,吓坏了刽子手蒋介石。他东拼西凑地集中了十三个师又五个旅,再加上湖南、湖北两省的一些补充团和保安团,对二方面军开始了大规模的围攻,企图一举消灭我们这支革命武装力量。我们整个二方面军才两万多人,兵力相差十倍,武器就更不能比了。情况非常严重。
敌人要来硬的,我们偏不和他们硬拚。贺老总、任政委根据党中央和毛主席所指示的积极防御的原则,决定利用广阔的游击区域,最大限度地集结主力,抓住敌人弱点,在敌人分进移动当中,选择有利时机进行坚决突击,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破坏他们的合击计划,直到彻底粉碎敌人的围攻。然而敌人仗着兵多粮足,来势凶猛,我们部队要迅速转移到敌人的外线,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尤其是我们医院,行动起来更加困难。上级领导机关为了保证部队迅速转移,取得反围攻的胜利,就决定轻装前进,把一些重
伤员和年小体弱的同志暂时寄交地方组织,等反围攻结束以后,再回部队。
看护长跟我讲了好久,我还是撒娇似地说:
“我不到农会去,我……我要跟部队一起走!”
看护长又说:
“医院任务重,工作忙,打起仗来,没空照顾你呀!”
我撅着咀说:
“我不要哪个照顾!”
看护长拉着我的手,轻声说:
“兰伢,还是听话吧。领导上是为你着想呀!这回留下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再说,反围攻一胜利,马上就来接你。”
“陈真梅背着个伢伢都能跟着部队走,我空着两手还不行呀!”我想出了一个理由。
“陈真梅是个老看护,她是经过锻炼的。”看护长解释说。
我还是固执地说:
“我也要锻炼锻炼!”
“兰伢,你放心,有你锻炼的机会,这回还是留下吧!”
看护长耐心地跟我讲了好久,说得我没话可说,只好点了点头。未了,看护长又说:
“你暂时就留在这里的农会里。他们会很好地照顾你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当部队准备出发的时候,警卫班的朱付班长背着枪来了,对我说:
“走吧,院长叫我送你到农会去!”
我跟着他上了路。
我到医院两个多月来,天天和同志们在一起工作、学习,生活过得很愉快,如今一离开部队,就象一只离群的孤雁,心里乱糟糟的。虽然我相信离开部队只是暂时的,但是,即使离开一天,心里也不好过呀!
走了不远,我的两腿就没有一点力气了,慢慢吞吞地往前走着。朱付班长望着我,催促说:
“小兰,快点走吧!只有几里路,一下子就到了!”
“我走不动了,歇一歇吧!”
我说着,就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坐下来了。朱付班长着急地看了我一眼,也只好陪着我坐了下来。
雀儿在青色的枝头喳喳喳地叫着,夹着凉意的春风轻轻地拂过田野。路旁的田里,一莲蓬的油菜花盛开着。胡蝶忽高忽低,在花丛中快活地飞午,好象在嘲弄我,笑话我。
“我的心都快急炸了,你们倒飞呀飞呀地好玩!”我捡了个土块,向胡蝶打去。胡蝶展开翅膀飞远了,不一会,一只一只地又返了回来,围着油菜花打转转。我再没有打散它们。胡蝶离不开花,就象我离不开部队一样。我不能离开医院、离开同志们,更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我一定要赶部队去。
想到这里,我起身就要往回走。但一看到坐在旁边的朱付班长,我又坐下来说:
“这条路我熟得很,有了介绍信,我自己晓得去找农会。朱付班长,你先回去吧!”
“不,”朱付班长说,“领导上交给我的任务,是要我把你送到农会再回去。”
我故意摸着脚说:
“我的脚昨天扭了一下,痛得很,要歇一歇再走。你还是先回去吧,要不,你就赶不上队伍了。”
我的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他站起身,把枪往身上一背就说,
“你要快些到农会去,不要在这里仃得太久了。”
‘晓得晓得。”我连连点头回答说。
朱付班长向我招了招手,就迈开大步往回走了。
二
直到看不见朱付班长的背影,我才站起身来,背起小包包往回走。
我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就跟着后卫部队,不让医院知道,等明天再赶回医院去。到那时候,我已经跟着队伍走了一天多,领导上再也不会把我送回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追上了后卫部队。我正在队伍旁边低着头往前走哩,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胛。
我扭头一看,高兴地喊了声:
“李连长,又碰到你了!”
李志刚一手抢过我背上的小包包,笑嘻嘻地打量着我说,
“小兰,不跟医院走,怎么走到我们这里来了?”
“我……”我刚想说医院要把我留在后方,但马上仃住了,装做严肃的样子回答说:“你没有得到医院批准,开小差跑回来了。我就是来抓你回去的!”
“哈哈!”李志刚指着我说:“医院派了你这员大将来抓我呀!好呵,你把我抓回去吧!”
我望着他缠着绷带的头问:
“伤口怎么样?这几天换了药没有?”
李志刚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绷带,一甩手说:
“这一点伤疤,换不换药都没得关系了。”
“那还是大意不得。”我说。
走了几步,李志刚又重新上下打量我,笑着说:
“哎,小兰,你到底为什么走到我们后卫部队来了?”
我默了默神,细声回答说:
“我掉队了!”
李志刚又笑了起来:
“刚开始行军就掉队,你这小鬼到底不行呀!”
“谁说不行呀!”听他这样讲,我就不服气了,连忙迈开大步往前走着。走了几步,又一想,这也不象个掉队的样子呀,于是把脚步放慢,板着脸说;
“要不是脚痛,我才不会掉队哩!”
李志刚挤了挤眼睛对我说:
“小鬼,不要骗我。我知道是医院把你留下了,自己赶上来的,对不对?”
我连忙分辩说:“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不是被留下的,不信你去问。”
李志刚摇了摇头说:
“我也不去问了,你就跟我们走吧!”
部队宿营了。李志刚给我送来了洗脚水,又给我送来了饭。我不好意思地说:
“你这样客气做什么?”
李志刚回答说:
“在医院你照拂了我那样久,如今你到我们这里来了,应当招待招待你。”
等我吃完了饭,他又对我说:
“我找人去打听一下,医院在哪里宿营,再送你去吧!”
我慌忙站起身拉着他的手说;
“不,不,今天晚上我不回医院去。你随便给我找个地方睡觉就行了!”
李志刚弯下腰来,点着我的鼻子笑着说:
“原来你真是被留下了,自己跟上来的呀!好吧,你今天就跟老板的女儿睡吧!明天再送你回医院去。”
三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李志刚就把我喊起床说:
“小兰,吃饭吧!吃完饭我送你到医院去!”
吃过饭,李志刚就送我上路了。天亮以后,我对李志刚说:
“你在这里等你们队伍吧。医院大概就在前面,我自己找得到。”
“那好吧,我就不送你了。回去替我向彭医生、看护长和其他医生看护问个好!”
说着,他站住了。我一个人迈开大步就往前赶。
走了一阵,我看见前面有一个穿着紫红色大襟衣衫的女同志,正低着头在行军队伍的旁边匆匆地走着。她高高的个子,宽阔的肩膀,显得格外粗壮结实。她的长长的头发遮没了颈项,肩上背着个小包袱,左胁下斜挎着一个十字药包。我加快脚步赶了上去,跟在她身边走了几步,就叫了声:“同志!”
那个女同志慢吞吞地把脸转过来,严肃地问:
“做么子?”
“你是哪个单位的?”
“卫生部调到医院去的!”她回答的时候,脸上仍然显得很严肃。
我听得她说是调到医院工作去的,格外高兴,就问:
“就你一个人呀?”
“嗯,”她的眉毛也皱起来了,脸上现出很不愉快的样子。“真背时,在卫生部工作得好好的,偏偏要把我调到医院去。”
我奇怪地问:
“你不愿意到医院去吗?”
她回答说:
“那里我一个人也不认得。”
“你认得一个呀!”
“哪个?”她怔怔地望着我。
我往她面前走近一步,笑着说:
“我呀!我就是医院的看护,叫吴小兰。你呢,叫什么名字?”
“温素琴。”
接着,我又跟她讲起医院里的工作,也讲起了医院里的人。她只是默默地听着,不说什么。我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样不爱讲话,怎么没有一点笑容呢?
走了不远,就看到了我们医院的队伍,看到了看护长。我牵着温素琴的手一边往前跑,一边喊:
“看护长!看护长!”
看护长站住了,等我追了上去,惊讶地问:
“兰伢,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你们,舍不得离开医院,就回来了!”我笑着回答。
看护长装作生气的样子指着我的鼻子说,
“你呵你呵,真不听话!好吧,回来了那就跟着走走,试试看吧!”
看护长转头看见温素琴,就问我:
“她是哪个单位的?”
我把温素琴拉到看护长面前说:
“她叫温素琴,是卫生部调到我们医院工作的。”
看护长热情地说:“好呀!欢迎你到我们这里来工作。”
温素琴把介绍信交给了看护长。看护长看完,点了点头,又对我说:
“兰伢,你先带温素琴到前头去吧。等晚上宿营了,我再介绍她跟大家认识认识。”
我嗯了一声,就领着温素琴往前走了。
跟上了部队,我怕还把我留下,就处处装个大人样:走路的时候,两腿紧跑,不落人后边,说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憋得又粗又高,有时还哈哈大笑,好象这样就是个大人了。到了宿营地,我就抢着给伤员扫房开铺、端水送饭,忙得团团转。头一天还硬挺过来了,往后就实在不行啦!脚肿得象个馒头,脚板上打满了好大一个的泡,一步一咬牙,痛到了心里。有时走着走着,就跌倒在地上。
看护长一看到我,就关心地问:
“兰伢!走不动了吧?”
我急忙挺起腰板,强打精神地分辩说:
“走不动还当么子红军?我一点也不累!刚才是绊了个树蔸蔸。”
我这一说,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柳莹过来搀住我,笑着说:
“走是走得动,就是象喝醉了酒,有点左右晃荡。”
我推开柳莹的手,逞强地说:
“我真的走得动嘛。柳莹,要不信,我们两个比赛比赛,看哪个走在头前。”
说完,我就咬着牙,迈开大步,向前猛跑起来。
陈真梅连忙赶了上来,扯住我说:
“小兰!越跑脚越痛。这行军比不得别的事,莫霸蛮啦!”
我又把脚步放慢了。陈真梅一把抢过我肩上那个小包包说:
“我来替你背吧!”
“那怎么行?”我又把小包包抢了回来说:“你背上还背
着个伢伢哩!”
那伢伢好象知道我们在说他一样,站在背篓又笑又跳。
四
我们走到离陈家河十多里路远的一个大山上,前面传来了就地休息的命令。
担架一仃下来,我们就给伤员喂水,抓紧时间换药。彭医生、看护长和其他的医生在担架中间走来走去,给伤员检查伤口。
连续几天几夜的行军,又累又困。我给伤员喂了水、换了药以后,就走到一株大茶子树下,把小包包往头下一枕,呼呼地睡着了。
我迷迷胡胡地感到有人在摆弄我的脚板,火辣辣的,好象蚂蚁夹一样。我寻思定又是柳莹那个调皮鬼在开玩笑,我翻了个身,骂道:
“你要死了呀!自己不困觉,也不让人家闭眼睛。” 我连骂了几句,对方也没有吱声。我觉得奇怪,要是柳莹那个调皮鬼,哪有这么老实。我睁开眼睛坐起来一看,原来是看护长。她戴着老花眼镜,手里拿着根针,正在给我挑脚板上的水泡。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激动地喊了声:
“看护长!”
看护长取下老花眼镜拿在手里,用一种责备的口气对我说:
“你们这些伢儿们,就不会照顾自己,打了这么多泡,也不跟我讲一声。难怪你行军走不动哩!”
我只是嘻嘻笑着说:
“打几个泡,不要紧。”
看护长眼睛一瞪,严肃地说:
“不要紧,不要紧,你就晓得讲这句话。要等脚烂得不能走了才要紧?”
看护长给我挑完了水泡,又用煮过的棉花蘸着硼酸水给我擦洗。洗着洗着,她闭上了眼睛,棉花贴在我的脚背上不动了。一会儿,她眨巴眨巴眼睛,又给我擦洗起来。
“看护长!”我抓住看护长的手说:“你休息休息吧,我自己来!”
看护长笑了笑,又说:
“老骨头啦,不要紧。你们这些伢伢瞌睡大,要多睡一睡!”
我一抬头,只见旁边的一棵茶子树下,有一个人怀里抱着个十字药包,手里还拿着几条刚换下来的绷带,靠着树呼呼睡着了。我指着那个人,对看护长说:
“看护长,你看,那不是彭医生吗?”
看护长扭头一看,就说:
“这几天几夜够他累的了。不要喊醒他,让他睡一会吧!”
嗡嗡嗡,几只长脚蚊子在我的耳边叫着。我手一挥,把它们赶跑了。有一只飞到彭医生的脸上,就丁住了。看护长放下手里的药棉,慌忙站了起来说:
“兰伢,你自己再擦一擦!”
说罢,她就匆匆走到了彭医生的面前。她伸手正要往彭医生的脸上去拍蚊子,立即又把手缩回来,在地上扯了根草,小心翼翼地在彭医生的面前晃了晃,把丁在他脸上的蚊子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