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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黄琛/蒲维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顾悦西去医院给顾耀东送了换洗衣服,还有母亲做的点心和小菜,装了满满两个大餐盒,其中一份是给赵志勇的。她看顾耀东也没什么大碍,手也能动,便放下心来,走时还嘀咕着哪有伤好了还不回家的道理。

顾耀东和赵志勇一边吃点心,一边从医院的小花园回病房。

赵志勇高兴地说:“托你的福,在医院这两天我都长胖了。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我都不想出去了。”

顾耀东:“等伯母来医院看你这样,肯定不相信你受伤了。”

赵志勇有些心酸地笑笑:“她不会来的。”

“你家人不在上海?”

“在倒是在。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她开了个小面摊,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没时间来看我。”赵志勇很快就让自己熬过了这种有些难过的情绪,笑着大口吃东西:“这点心味道真不错。”

于是顾耀东又把自己餐盒里的点心塞了两个到赵志勇餐盒里:“你喜欢吃,以后我让我妈多做点带给你。”

赵志勇:“行啊!哎,我妈做阳春面的手艺也是一流的!在我们那片,我妈的小面摊是生意最好的!附近几条弄堂的人都爱来我们家吃。等出院了,我请你吃面!”

二人边说边吃着进了病房,一进去,就看见杨奎在里面。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恢复得不错啊。”杨奎从兜里拿了一张纸给顾耀东,“顾警官,过会儿报社记者就来了。该怎么回答,我都写在纸上了。”

一共两页纸,顾耀东很快就看完了。

“高才生,背下来应该不难吧?”

顾耀东指着上面几行字:“杨队长,这上面写的‘游行人群先动手袭警,引发骚乱’,好像不对啊。”

“让你背下来,不是让你纠错。”

“可是记者会把我说的话登在报纸上,所有人都会看到,这样对那些人不太公平。”

杨奎显然不耐烦了:“是警察局在养着你,不是那些穷学生酸文人。明白吗?”

赵志勇见状不妙,赶紧拉住顾耀东,赔笑道:“我们知道了,杨队长。耀东会好好接受采访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杨奎离开时,在顾耀东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道:“你是你们夏处长的掌上明珠,但在一处你就是个屁。说话当心点。”

杨奎走了。赵志勇凑过来随便看了两眼:“行了,一处怎么可能自己担责任。他更不可能提自己开枪的事。糊涂点吧。”

顾耀东一言不发回到病床上。

“哎!可别吓我!你姐刚刚也说了,伯父伯母还等着你回家呢!别让老人家担心!”

顾耀东还是不说话。

顾悦西回了家,和耀东母亲在门口洗衣服,沈青禾在天井里择菜,正好听见两人聊天。

耀东母亲:“看见耀东了?”

顾悦西:“嗯。他说快出院了。”

耀东母亲:“我还是去看看吧,总觉得不放心!”

顾悦西:“不用了妈,我看他红光满面,日子过得舒服着呢。根本没多大伤,人家警局重视他,才让他在医院多住几天的。”

耀东母亲:“脸上留疤了吗?”

顾悦西十分笃定:“没有啊!头上也消肿了。你就放心吧,过两天就回来了。”

沈青禾心想顾悦西是刚从医院回来的,又说得这么肯定,那应该就是没事了。再想着前两天去医院看顾耀东时,确实也能吃能喝,便放下心来。至于为什么之前心里会悬着……大概是因为害怕他总赖在医院,夏继成又得差遣自己去送吃送喝缝缝补补吧!

杨奎和李队长带着刑二处警员再来病房时,顾耀东已经换上了警察制服,正坐在床边穿皮鞋。杨奎瞄了他两眼,对刑二处的人说道:“王处长和记者一会儿到,赶紧给他收拾收拾。”

顾耀东以为是自己的警服皱了,站起来整理。

李队长看了看他:“病号服呢?”

顾耀东:“在床上。”

“换上吧。”

顾耀东有些不理解:“队长,穿制服好像更庄重一些啊。”

李队长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示意二处警员动手。小喇叭和于胖子上来就脱顾耀东的警服,肖大头走过来,三两下拨乱了他的头发。顾耀东一头雾水。

王科达将车停在了医院门口。下车前,他给了后座的记者一台德国产的波茨坦微型磁条录音机:“一会儿就按我给你的采访稿提问。”

记者谄媚地笑着:“明白,您对我一向关照,我当然不会拆您的台了。就是不知道那位警官准备好了吗?”

“他拿到的采访稿和你的一样,会乖乖配合的。”

王科达领着记者进了病房。只见顾耀东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胳膊缠着纱布吊着,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

记者上来就殷勤地握手:“您就是顾警官吧?你好,我是《正言报》的记者。”

顾耀东不太习惯这样,红着脸说:“你好。”

“哎哟,您还是有些憔悴,看来确实伤得不轻啊。”

顾耀东见王科达和杨奎盯着自己,只好支吾道:“昨晚没睡好……”

记者接连给顾耀东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拿出笔记本,并且打开了微型录音机。“今天来,主要是想听您讲一讲那天的事情经过,让市民了解实情,防止以讹传讹。”

顾耀东看着录音机,有些紧张。

记者赶紧暗示他:“你不用紧张,录音只是为了让大家相信这篇报道不是我杜撰的。顾警官,你只需要实事求是回答就好了。”见顾耀东点了点头,他开口问道:“请问,那天在报社门口发生骚乱,是因为有人动手打人了吗?”

“是。”

“你当时就在现场,看见是谁先动手的吗?”

顾耀东犹豫了一下:“没有。我没看见。”

杨奎皱着眉头干咳了两声。

记者心想可能这小警察太紧张,忘了稿子,于是换了个问法:“顾警官,那天你在维持秩序的时候被人刺伤了?”

“是。我的胳膊被人用刀划伤了。”

“那就是说,参加游行的人用武器袭击警察,然后你们才不得不采取自卫措施?”

顾耀东看着他,一时有些走神。他当然知道对方等的是什么答案,区区两页采访稿,看第一遍时他就已经背下了。纸上的答案印在了脑子里,可还有一个答案印在心里。

“现场很乱,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前提并不成立。

记者纳闷地看了眼王科达和杨奎,只得又换个问法:“听说行刺的人当时就被一名警察按住了。”

顾耀东:“不,不是那个人。他只是站在我身边,但不是他用刀划伤我的。”

现场气氛僵住了。王科达铁青着脸转身离开了病房。

很快,这场采访就在极度尴尬中草草结束。记者也走了。

李队长叹了口气:“哎……收拾东西,出院吧。”

顾耀东起身去拿制服,杨奎没有让路。二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杨奎看了看周围,一圈刑二处警员,全都看着他一个人。

杨奎:“人缘不错,这么多人来接你。”

顾耀东正要说话,李队长先开了口:“毕竟是我们二处的老幺。”

杨奎冷冷看了他片刻,李队长脸上带着息事宁人的笑,但没有躲开他的眼神。毕竟是队长,杨奎多少要顾忌,于是也呵呵笑了两声,说道:“出院了,恭喜你啊,顾警官。”说完皮笑肉不笑地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刑二处的人,气氛依旧沉闷,不安。谁都知道杨奎笑比不笑更可怕。顾耀东倒是三两下拆掉了胳膊上的纱布,终于轻松了。

赵志勇简直痛心疾首:“跟长官作对,最后还不是自己吃苦头?这么倔有什么好呀?到底有什么好呀?”

顾耀东一脸倔强,但半个字都不辩解,只是闷头脱掉病号服,重新换上警察制服。

这股倔劲让肖大头看得冒火:“自从你来了二处,我们就没安宁过一天!你成天跟警局作对,到底安的什么心哪?”

赵志勇看顾耀东挨骂也不吭声,有些不忍心,替他解释道:“耀东这个人没有坏心眼,他就是人太老实了,不会撒谎。”

肖大头:“得了吧,赵志勇,他迟早连你一起拖下水!”

这下赵志勇不吭声了。肖大头愤愤然离开,于胖子和小喇叭也跟着走了,李队长摇头叹气,也走了。

屋里只剩赵志勇和顾耀东,他还在絮絮叨叨着:“哎,大家都是为你好。你说你,这么倔到底有什么好呢?”

到底有什么好?这天,赵志勇问了很多遍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一个人做一件事一定是因为这件事对他有好处。什么好处都没有,为什么要做?他实在不能理解。他关心顾耀东,对他怀有天然的亲近感,但更多时候,顾耀东对他而言是一个超出认知范围的存在。

离开病房后,杨奎站在医院门口被王科达一顿痛骂。

王科达:“你到底怎么跟他说的?”

杨奎委屈地说:“我说得很清楚啊!让他按照采访稿回答,不该说的别说。”

“说清楚了?那他刚才是什么意思?”

“我看他就是存心作对。”

“杨奎,顾耀东他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要让他听话得用手段!手段,明白吗?”

“对不起,处长……”杨奎的脸因为极度克制而微微发抖。

“记者那边知道该怎么写,你找人把磁带处理一下!别再出差错!”王科达恼火地交代完,上了车,又忍不住朝杨奎吼道,“居然蠢到被他糊弄!要不是今天来的记者是自己人,你离撤职也不远了!”说罢一脚油门离开了。

杨奎站在车屁股冒出的一溜黑烟里,觉得自己像条狗。这样的羞辱,竟然是因为他最不屑的顾耀东。

顾耀东和赵志勇刚进警察局大楼,两名刑一处警员就迎了上来。

其中一人说得很客气:“顾警官,有时间吗?杨队长请您喝茶。”

赵志勇立刻反应过来,赔笑着把顾耀东往自己身后拉:“他刚出院,要不……让我们先跟夏处长请示一下?”

两名警员挤开他,“亲热”地搂住顾耀东的肩膀,一人说着“茶都泡好了”,一人说着“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很快回来”,两个人看似搭着顾耀东的肩膀,实则挟持着他去了警局澡堂。

一进去,门“啪”地关上了。

澡堂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只有墙顶通风口透进一道微光。过了一会儿,顾耀东才看清澡堂里站了几名一处警员。

杨奎从暗处走出来,抬脚照准顾耀东的肚子就是一脚。

顾耀东被踢得往后飞出一截,趴在地上,好半天喘不过气。

杨奎:“到外面等我。”

刘警官和另外几名警员去门口守着,杨奎将门从里面反锁了。赵志勇躲在远处看见这一幕,转身就跑。

他没命地冲进二处,大喊着:“处长!”

夏继成的办公室空着。

赵志勇:“处长呢?”

肖大头:“处长出门还得跟你通报一声啊?”

李队长:“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赵志勇气喘吁吁:“顾耀东……要出事!”

警局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队长带着肖大头四人一路小跑赶到澡堂门口。刘警官带着一处警员守在外面,见刑二处来了五个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队长:“开门。”

刘警官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不好意思啊,杨队长在里面洗澡。不太方便。”

李队长:“我不找杨队长,我找二处的顾耀东。”

刘警官装傻:“顾警官不在啊!里面只有杨队长一个人。”

赵志勇很气愤:“我明明看见顾耀东被你们带进去的!”

刘警官:“可他早就走了。没回二处吗?”

李队长:“刘警官,我毕竟是队长。再不起眼也比你官大一级,这样敷衍我不大合适吧?”

刘警官假惺惺赔着不是:“您别生气,我也是不得已,杨队长让我看门,谁来都不许开,您是队长,他也是队长,我不知道该听谁的啊!再说,顾警官真的走了!”

澡堂里,顾耀东好容易才缓过气,捂着肚子爬起来。

杨奎:“你是背不住采访稿,还是不想背?”

顾耀东:“我不会撒谎。”

杨奎给了顾耀东脸上一拳。

“这样能让你学会吗?”

顾耀东没吭声。

杨奎照准他的脸又是一拳,顾耀东被打得撞在门上。

肖大头听到门被人从里面撞得“嘭”的一声,拨开刘警官就去开门,发现门反锁了。

肖大头:“让里面开门!”

刘警官毫不示弱:“杨队长洗澡呢!不方便!”

肖大头的火爆脾气顿时上来了,上去就推了他一把。双方推搡起来。

肖大头:“是他光着屁股不好意思见人,还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刘警官:“肖德荣!你嘴巴还是这么臭!”

肖大头:“再臭也比你们一处正大光明!”

双方推搡得越发厉害,眼看要打起来,小喇叭后退两步躲到于胖子身后,小声对赵志勇说:“处长可能在副局长办公室。”

赵志勇会意,悄悄退后,瞅准时间,从人群后转身就跑。

刘警官大叫:“拦住他!”

赵志勇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拼命往楼上爬,两名一处警员紧追不舍。

澡堂里已经弥漫了一丝血腥味。顾耀东擦了擦鼻血,依然倔强地站起来。

杨奎:“还手啊!”

顾耀东:“我是警察,不是流氓。”

杨奎给了他一拳。

“你还不如流氓!穿件警服就当自己是警察了?你能干什么呀?”

顾耀东刚抹掉鼻血,又是一拳。

“仗着有夏处长撑腰,就敢糊弄我?就因为你这坨屎,我在王处长面前被骂得像狗一样!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耀东被打得摇摇晃晃,他扶着墙努力站稳。

杨奎:“我今天不拿队长身份压你。有本事把我打倒,你随时可以出去!”

顾耀东吐掉嘴里带血的唾沫,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流氓。”

杨奎眼神有些发直了。他几个大步跨过来,用皮鞋头最硬的部位照准顾耀东的肚子踹了下去:“想当警察?那我今天就教教你最基本的警察技能,擒拿格斗。”

春林酒楼,上海市警察局和南京政府内政部的数名官员正欢聚一桌,觥筹交错。齐升平、夏继成和王科达都在座。

齐升平:“这位是行政院内政部李次长。今天诸位坐在这里,是因为马上要在莫干山召开的文化交流会。”

李次长:“以前这个大会都是民众自发举办的。前几年因打仗停办了,现在又准备恢复。不过这次,政府希望由我们内政部来主办,也是为了给双方一个坦诚相见、畅所欲言的机会嘛!”

王科达:“这是好事啊!大家坐下来谈,我们警局也不用城东城西地维持秩序了。”

齐升平:“恐怕还轻松不了。这次受邀参加的文化人士里,上海的占了三分之二。所以行政院要求由我们上海市警察总局出人,负责这部分人的安全。”

夏继成一直在观察齐升平和王科达。齐升平说这句话时,王科达笑着不经意地看了夏继成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忽然意识到王科达早就知道警局要负责安全工作,而且一定是由刑一处来负责。

李次长:“我这次来上海,就是为了落实这个名单。上海是文化重镇,我们当然希望名单上的人都能悉数出席,只不过人越多,各位就越要费心了。”

齐升平:“这是分内的事。王处长会亲自带队去莫干山,确保参会者在路上和会场的安全。”

王科达:“是!刑一处保证完成任务。”

饭桌上一派祥和。王科达和齐升平在提前密谋什么?夏继成一边和王科达喝着酒闲聊莫干山的风景,一边思考着。

赵志勇冲到齐升平办公室门口,直接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方秘书正在收拾桌子,吓了一跳:“你哪个处的?不懂规矩吗?”

赵志勇:“我找刑二处夏处长!”

“他和王处长陪副局长出去了。”

赵志勇快哭出来了:“去哪儿了?”

“有饭局。应该快回来了。”

眼看刑一处警员要追来,赵志勇拔腿就冲了出去。

冲到警局大楼门口时,刚好几辆轿车停下来,齐升平带着夏继成和王科达下了车。趁赵志勇停脚的空当,一处警员冲上来按住了他。

“处长——!处长——!”赵志勇不管不顾地大喊着,挣扎着往夏继成身边跑,两名一处警员拼命把他往地上按,三人撕扯成了一团。

齐升平皱紧了眉头:“二位,这些是你们的人?”

“不好意思副局长!”王科达赶紧瞪了二人一眼示意放手,“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夏继成:“赵志勇,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赵志勇看见齐副局长和王科达,有些不敢开口了。

夏继成立刻猜到了原因,不动声色地问道:“顾耀东呢?今天的采访瞎胡闹,让他来见我!”

赵志勇赶紧接话:“他在澡堂!”

夏继成:“还有心情洗澡?”

赵志勇不敢多说,急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处长,您快去看看吧……”

齐副局长显然很不想听见顾耀东的名字,他不客气地朝夏继成一挥手:“正好,你去,让他解释清楚报社采访是什么意思。要是对局里给他安排的任务不满意,可以另谋高就!”

夏继成一行人走到澡堂门口时,正在吵闹拉扯的警员们赶紧分开,各自站好。刘警官狠狠瞪着去追赵志勇的两名警员。

王科达:“干什么?洪门还是青帮?”

刘警官挡在门前面:“处长,杨队长在里面洗澡,让我们在这儿替他看门。”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用手在背后的门上敲了几下。

王科达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心里咯噔一下,低声喝道:“让他把门打开。”

刘警官赶紧敲门,大声喊着:“杨队长,处长来了,夏处长也来了!您开一下门吧。”

过了片刻,门开了。

杨奎满头大汗地站在门边,身上只穿了衬衣,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像是刚刚跑完长跑,唯一的区别是衬衣上有血迹。

杨奎:“王处长,夏处长。”

王科达推开他快步走进去,夏继成不慌不忙跟在后面。

昏暗的澡堂里,顾耀东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他倔强地扶着墙站好,擦掉鼻血,默默看着二人。

夏继成也默默看着他。

刑二处的警员已经不忍直视。

王科达自觉理亏,小声训斥杨奎:“搞什么名堂!”

杨奎放下衬衣袖子,无所谓地说:“和顾警官练练手,切磋一下格斗技巧。”

王科达:“老夏,实在抱歉!我真没想到他们敢这么放肆!是我管教不严,回头一定处分!”

夏继成不置可否,只转头问顾耀东:“顾耀东,是切磋吗?”

顾耀东很平静:“杨队长是这么说的。”

“哦,那就行。”

对于处长的反应,二处警员都很意外。

肖大头脱口而出:“放他娘的……”李队长赶紧拉住了他。

夏继成:“切磋完了,回去吧。”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回刑二处的路上,夏继成走在前面,赵志勇和于胖子搀着顾耀东跟在后面。

肖大头实在气不过:“处长……”

夏继成打断了他:“技不如人,有什么好不满的?以杨队长的身手,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众人不再说话了。

“带他去医务室。”夏继成说得太无所谓,轻巧到令人心寒。顾耀东望着他的背影,没有任何表情。

澡堂里只剩王科达和杨奎二人。地上到处都能看见血迹。

王科达既恼火,又有些无奈:“让你对付他要用手段,不是让你把他打一顿!”

杨奎:“我早看不惯他那一副假正义的样子了!就他一个人高尚,我们都是小人吗?被这种人糊弄,我气不过。”

王科达:“但他毕竟是夏继成的人,你要注意分寸啊!”

杨奎冷笑:“我看夏处长对他也没那么上心,被打成那样,他一句话没说。估计他心里也只有生意和麻将了,顾不上这点小事。”

王科达指了指脑子,低声训道:“你真以为夏继成就是他看起来那副样子?静水流深,不想在你这儿起波澜而已!”王科达太了解杨奎了,他不比顾耀东复杂到哪里去。但是夏继成不一样。

顾耀东已经在医务室上完了药。

夏继成抄着手靠在门边:“李队长,带他们先回去。”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很识趣地离开了,屋里只剩夏继成和顾耀东二人。

“采访的时候想过后果吗?”夏继成问道。

“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固执?”

“我只是个穿着警察外套的普通人,不想因为这身衣服,连福安弄都没脸回去。”他抬起头,鼻青脸肿地挤出一个笑容,“处长,其实我现在挺高兴的。说了自己想说的话,我能心安理得回家了。”

对于这个谈话结果,夏继成并不意外。他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很随意地说道:“给你放几天假。等伤好了,穿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来警局。”

顾耀东:“干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夏继成没头没脑地扔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顾悦西哼着歌从二楼下来倒水喝,刚一下来,就看见顾耀东从门口回来。

“出院啦?”

顾耀东一抬头,顾悦西吓得差点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哎呀!”

耀东父母听见尖叫声,赶紧从屋里跑出来。顾耀东遮遮掩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屋子人都傻了眼。

耀东母亲声音哆嗦了:“顾悦西!你不是说你弟弟红光满面好好的吗?”

顾悦西:“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呀!”

沈青禾听见动静,从楼上匆匆下来,看见顾耀东肿成猪头的样子,也愣住了。

耀东母亲哭喊起来:“这叫好好的吗?那是什么医院啊!他们是救人还是杀人啊!”

顾耀东:“妈,不是医院,我……不小心摔的。”

耀东母亲更加痛心地哭天喊地:“这叫什么世道啊!被人欺负成这样了,回家还不敢说!可怜我的儿子……”

顾耀东不敢再说话了。沈青禾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回了屋,关了房门,小小世界总算安静下来。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很疲惫,疲惫到想一觉睡去,再也不去警察局,再也不指望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指望。

他呆滞地坐在床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然后翻出镜子照了照,居然被鼻青脸肿的自己惊了一下。

这时,敲门声响了。

顾耀东:“妈,我没事——”

门轻轻推开了,是沈青禾。

顾耀东赶紧起身:“沈小姐!”他想起自己肿成猪头般的脸,使劲埋下头恨不得藏起来。

沈青禾放了几盒药在桌上:“跌打损伤的药膏。知道怎么用吧?”

顾耀东:“知道”。

沈青禾心里有股无名火,忍不住问道:“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你是警察,实在打不过……你可以往警局里跑啊!”

“下次记住了。”

沈青禾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察觉到了异样:“是在警局里被打的?”

顾耀东没说话,这是默认了。沈青禾一脸的不可思议。

街上依然每天都有大批民众游行示威。他们举着横幅,高喊着:“反对饥饿!反对内战!反对迫害!”“我们要用汗和血去换取一个真正独立、民主、和平、康乐的自由新中国!”顾耀东躺在床上,每天都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激烈而振奋人心的呐喊。他在家里躺了好几天。头上挨那一闷棍的剧痛还很清晰,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

去布兰咖啡馆的路上,沈青禾每隔一段就能看到执勤的交通警察。他们衔着警哨站在路边,只是看着游行队伍经过,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警哨也懒得吹响。沈青禾从人群旁经过,看了几眼交通警,进了咖啡厅。夏继成已经按时到了。

沈青禾要了一杯咖啡,小声问道:“最近几次游行和罢工,现场都只来了几名交通警,而且只佩戴警哨,连警棍都没有。怎么突然就变态度了?”

“上面下了死命令,最近一段时间不得发生任何冲突事件。刑一处和刑二处都取消出警了。”

“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说过莫干山文化交流会吗?”

“知道。警委本来要转移一批进步人士去解放区。但是现在大家都不愿意,就是为了去莫干山。”

“这个会以前是民间自发组织,但是今年内政部要介入,由他们主办。上海这边有影响力的文人作家基本都受到了邀请。局里让王科达到莫干山负责安全工作。”

说完这番话,两个人心里大概都明白了怎么回事。

沈青禾:“你也觉得是司马昭之心?”

“可能是一场百家争鸣的盛会,也可能是鸿门宴。跟他们讲清楚形势,最好是能说服这批人放弃莫干山之行。”

“试过了,行不通。他们坚持要利用这个大会发声,给政府施压。我们也不能强迫。”

夏继成想了想:“如果一定要去,谨慎起见,最好联络当地组织,提前做好应对。”

“好,我马上把情况汇报给老董。”

窗外又是一队游行的学生经过。

夏继成:“顾耀东这几天还好吧?”

“死扛着,什么都不肯跟家里说。”沈青禾埋头喝了口咖啡。

从咖啡馆出来以后,夏继成上了自己的轿车。沈青禾原本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忽然又追过来上了车。

夏继成很意外:“我要回警局。”

沈青禾根本不理会,开门见山问道:“来的时候就想问你,顾耀东到底怎么回事?”

“被杨奎打了。”

“为什么?”

“一处安排他接受报社采访,把打人和开枪的事推到请愿人群头上。他不肯合作。”

沈青禾尽量小声说话,但依然能听出她的愤怒:“在警局里被打的?”

“是。”

“那你干什么去了?”

“我当时不在啊!”

“明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脾气还倔,你就应该多看着点!自己的人,在警局里居然都能被打!”

夏继成竟然被她咄咄逼人的质问给问结巴了:“那那那,你要我一个处长去跟杨奎打一架吗?”

“打他又怎么了?游行队伍里开黑枪的人肯定是他!打他算便宜他的!”

好半天,夏继成憋红了脸,憋出来两个字:“幼稚!”

沈青禾嘀咕着:“反正顾耀东要是我的人,我不可能让他被欺负成这样!”

夏继成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承认顾耀东是自己人了?”

沈青禾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是你这么说的!”

夏继成笑眯眯地感叹着:“不可思议啊,这还是你第一次为顾耀东打抱不平。”

沈青禾还在狡辩:“我替他打抱不平的时候多了!他基础那么差,我是怕将来搭档被拖累!”

“沈小姐,你批评得对。顾耀东基础确实太差了,得给他找个老师,下点猛药才行。”

“什么意思?”

“不教他点真本事,将来怎么委以重任?”

沈青禾慌了:“首先,他还在考察期;其次,你说过这件事的决定权在我。我还没有同意接受他!”

夏继成装无辜:“不管最后你接不接受,我都应该培养他作为警察的基本能力啊!这次的事情对我也是个教训,要想不被欺负,靠我不行,他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沈青禾被说得哑口无言,憋气地下了车。

夏继成望着她的背影,不禁笑了。

夜里,顾耀东洗了澡,换了一身睡衣。趁父母在灶披间烧水洗脚,姐姐在房间给多多缝衣服,他轻手轻脚抱着脏衣服去门口的水门汀池子,打算自己洗了。在家躺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也想自己做点事情,不再让家人担心和辛苦。

刚把衣服泡在水盆里,沈青禾从屋里出来,径直走了过来。

顾耀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沈青禾一把推开了。他疼得小声“哎哟”了一声。沈青禾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挽起袖子,替他洗起衣服来。

“我伤已经好了,我自己来吧。”沈青禾没说话,于是顾耀东又说,“你看我!明天我就可以去警局了!”沈青禾懒得理他,他只好乖乖坐在一旁,看着她洗衣服。

任伯伯家的二喵又在弄堂里神出鬼没了。猫似乎有诡异的第六感,走在街上,它好像总能看见人间的千万丝气息在流动,有的僵冷,有的喧腾,有的郁郁寡欢,有的气若游丝。二喵上了年纪,喜欢温暖柔和。它轻轻地从这两个人中间踱过,用尾巴蹭了蹭顾耀东的腿,安心地趴了下来。

夜晚的晒台静悄悄的。弄堂里的路灯已经灭了,只有不远处大街上的霓虹灯在闪烁,映在晒台上忽明忽暗。沈青禾一个人晒着衣服,连碰也不让顾耀东碰。顾耀东杵在那里像只被嫌弃的跟屁虫,于是只好到旁边浇花,假装有事可做。那几盆月见草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它们只在暮色里绽放,悄悄地,像极了在心底开出的花。

顾耀东有些腼腆地说:“谢谢。”

“夏处长经常关照我的生意,帮他照顾手下,算是还他人情。”沈青禾晒着衣服,仿佛是闲聊一样问道,“你一丁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就不怕真的被人家打出毛病来吗?”

“你知道了?”

“也不是什么秘密,夏处长告诉我了。”

“千万别告诉我爸妈,还有我姐。我怕他们担心!”

“这么害怕家人担心,采访的时候何必逞能呢?”

有那么几秒,晒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沈青禾听见顾耀东小声说:“真正勇敢的人,可以用生命冒险,但绝不会用良心去冒险。”

她愣住了,回头看着他。

顾耀东不好意思地赶紧解释:“别误会,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个叫席勒的人说的。”

“你看过他的书?”

“夏处长刚送给我一本,我看完了,很喜欢这句话。”

沈青禾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和自己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沈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

顾耀东很诚恳又有些腼腆:“我不是在夸自己勇敢。但是我想努力成为这样的人。”

沈青禾心情复杂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起很久以前认识一个朋友,他也很喜欢这个作家的书,还有这句话。”

“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沈青禾端着空水盆离开了,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望向顾耀东的背影。

顾耀东一个人趴在晒台边,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发呆。霓虹灯映在他脸上,明暗之间显得棱角越发分明了。他有干净的眼睛,鼻梁有好看的弧线,鼻尖微微翘着,透着稚气。也许是忽明忽暗的光线制造了交错感,他的稚气褪去了几分,竟多了些夏继成的影子。

沈青禾努力平复心情,离开了晒台。

第二天,顾耀东去了警察局。按照夏继成之前的交代,他穿了一身工装类型的便服。

夏继成领着他朝看守所走:“确定没事了?”

顾耀东:“没事了!处长,这身衣服行吗?”

“嗯,可以。就是有点像修车的。”

顾耀东乐呵呵地:“我就是找弄堂口修车的老伯借的!”又走了几步,他好奇地问:“我们去看守所干什么?”

“少说少问,省着体力,一会儿用得上。”

登记室值班的依然是徐三。他按照夏继成的要求,打开了十九号牢房门。屋里关着一个精瘦挺拔的中年男人。他是刑二处的犯人,叫马武山。夏继成要见的人就是他。

夏继成对徐三说:“把他的手铐脚铐都打开。”

徐三有些犹豫:“这个……怕不安全啊。”

“让你开你就开。后果我负责。”

徐三只得照办,给犯人松了镣铐。夏继成又让他送了一壶水过来,然后从他手里拿了钥匙,把他支出去了。牢房里只剩夏继成和顾耀东。

马武山不卑不亢地看着二人,问道:“什么意思?”

夏继成:“马先生,我想请您教这个年轻人几招擒拿技巧。”

顾耀东很意外。

马武山:“我是犯人,没有义务为警察队伍培养人。”

夏继成:“这只是我的私人请求,与警局无关。不过我可以以处长身份为你申请释放令。”

马武山打量顾耀东:“他恐怕不是那块料,我教不了。”

夏继成:“不必多了,只需要您的反手擒抱这一招。”

马武山:“你说话算话吗?”

夏继成:“当然。”

马武山起身,慢慢走到顾耀东面前。顾耀东被他看得有些发怵,转头求救般望向夏继成:“处长……”话音未落,马武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双手锁在背后,并勒住了顾耀东的脖子。顾耀东很快就憋红了脸连哼都哼不出来。马武山这才松了手。

夏继成犹豫了一下,说道:“他身上有伤,对他用五成力就够了。开始吧。”说完,他便离开房间,锁了房门。

这天下午在牢房里的两个小时,对顾耀东来说完全是另一种人生——面团一样的人生。他以上百种姿势,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被马武山摔在地上。他出了几身汗,喝光了徐三放在牢房里的水。摔来打去,挤干汗水,他仿佛变成最后剩下的那团面筋,韧劲十足。

直到黄昏时分,夏继成才从看守所把顾耀东领出去。顾耀东是站着走出去的,这让马武山和夏继成都有些意外。一路上,他着了魔似的跟在夏继成后面不断比画擒拿动作,一边比画一边问道:“处长,你真的要给他申请释放令?”

夏继成:“马武山从前是个镖师,后来在大世界当守门人,被抓进来,是因为他打了侮辱舞女的官员公子。你觉得我应该给他申请释放令吗?”

顾耀东:“应该!他是条好汉。”

夏继成不禁笑了。

当天夜里,顾耀东按照马武山的要求做了五十个俯卧撑,然后自己又加了五十个。第二天天一亮,他就穿着修车服,拎着水壶兴冲冲地去了十九号牢房。一进去,先朝马武山鞠了一躬,然后便又开始了被人摔打的面团人生。

在那之后,顾耀东经常一个人站在刑二处的角落暗自比画擒拿,嘴里还念念有词。大家都很担心,怕这老幺是被杨奎打坏脑子了。

这天午饭时间,顾耀东到食堂买饭,他见夏继成一个人,便端着饭盒坐了过去。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小声问道:“处长,您帮马先生申请到释放令了吗?”

夏继成啃着鸡腿,轻描淡写地说:“今天下午就会送到他手上。”

顾耀东压低了声音:“‘马先生’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的。”

夏继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释放他当然有正当理由。不需要你保密。”

顾耀东悻悻地“哦”了一声,夏继成拿起鸡腿继续啃。顾耀东吃着饭,不时偷偷看他,夏继成只当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顾耀东小声地说:“处长,我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像处长,有时候像警察。”

“有什么区别吗?”

“有点。”

“废话真多。练得怎么样了?”

“跟马先生比差得远,但是下次再去维持秩序,我觉得起码能保护自己不被一棍子打晕了。说不定还能再保护一两个人。”顾耀东说话时像块劲头十足的面筋。

“这么有自信?”

“其实您也可以学学这招。要不等我练得再熟练一点,我来教您!”

夏继成差点噎住:“你教我?”

“啊。就算不用来抓犯人,关键时候也能用来保护自己。”顾耀东说得一脸真诚。

夏继成把鸡腿扔回饭盒里:“顾耀东,在你眼里我是不是除了吃烤鸡什么都不会?”

顾耀东不敢回答。他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道:“处长,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二处除了我不会用枪,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不会?”

夏继成“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警帽:“说谁呢?”

顾耀东看着他,不说话,眼神里竟有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约定的老时间,夏继成去了鸿丰米店。

老董给了他一张名单:“莫干山的事,我已经向组织汇报了。我们拟了一份名单,警委行动队不熟悉莫干山的情况,所以上级决定联络莫干山当地的同志,由他们对名单上的人提供全程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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