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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黄琛/蒲维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黑夜里,三名特务开始分头搜查所有房间。

一名特务拿着枪和手电,从远处搜了过来。他一脚踢开了顾耀东和沈青禾藏身的仓库门,用手电快速地扫着屋里的情况。

光束从顾耀东和沈青禾头顶晃过。沈青禾暗暗摸住了收在腰后的勃朗宁手枪,她不应该也不愿意在顾耀东面前拔枪,但如果真到那一刻,也只能豁出去了。

就在那名特务离二人越来越近,眼看要暴露之际,另一人跑到门口朝他喊道:“别找了!”

“怎么了?”

“全都吵醒了!队长让集合!”

闯进仓库的特务又朝屋里看了几眼,不见什么异常,便匆匆撤了出去。

顾耀东和沈青禾贴在一起一动不动,听着三人跑远了,周围彻底恢复了安静,两人才突然像被按下开始键,争先恐后地挣脱对方。越挣脱越乱,沈青禾的头发缠在了顾耀东胸口的扣子上。顾耀东替她解头发时,看见沈青禾头上别了一枚发夹,上面镶着三朵小小的琉璃花朵。

他笨手笨脚地解着,沈青禾伸手七慌八乱地抓着,抓得顾耀东又要胡思乱想了,他只能低声吼道:“别动!我来!”沈青禾乖乖松了手。

“你来莫干山干什么?”他一边解头发一边问道。

“生意。”

“他们是什么人?”

“抢生意的。”

“我知道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生意。”

“那我大老远跑来干什么?收腹!你挤着我了!”沈青禾嚷着岔开话题。

顾耀东赶紧收腹。

“腿!”

顾耀东又赶紧把腿分开。

两个人越是想尽快分开,越是不断有肢体接触。好不容易,头发终于从扣子上解下来了。

仓库门开了,沈青禾闷头快步走出来。紧接着,顾耀东也走了出来。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二人赶紧避开对方的目光。

顾耀东埋头说道:“你赶紧回住处,我回去汇报情况!”

“向王科达汇报?”

“嗯,刚才那几个人肯定不是普通小偷。要赶紧让警局的人知道会场不安全。”

沈青禾沉默片刻,问道:“如果我想让你撒一次谎呢?”

顾耀东知道沈青禾在担心什么,毕竟王科达是抓过她的同志的人,于是含混地说:“这些人没有党派,和那些……人,不一样。王处长毕竟还是警察,我相信他至少会尽到本分,保护这些普通人。”

“那你相信我吗?”

顾耀东察觉到她话里有话:“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如果相信,那就照我说的做。”

沈青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顾耀东已经能看出来,她不是在怀疑什么,而是已经有了答案。莫干山到底有什么秘密?他心情复杂地看向她,但不再问任何问题。

蔡队长带着三名保密局队员匆匆进了王科达房间。

王科达:“对方什么人?”

一名队员说:“没看见脸。听声音是个男的。”

“一个人?”

“应该是。”

蔡队长:“王处长,那个人吹了哨子,我怀疑是你们警局的人。”

王科达和杨奎对视了一眼:“马上让所有人集合。”

别墅区里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刑一处警员已经在主楼外集合,排成了几列。文人们陪着邵白尘走了过来,一路上议论纷纷,不知究竟是什么人会大半夜来撬锁。丁放披了件外套,也跟着过来了。

王科达扫视了一遍所有警员,杨奎在清点人数。赵志勇缩在队伍最后,东张西望,始终不见顾耀东人影。

杨奎:“一处的人到齐了。”

王科达:“赵志勇。”

赵志勇:“到!”

王科达:“顾耀东呢?”

赵志勇:“我醒来就没看见他,应该还在丁小姐门口站岗。”

王科达看了眼手表,已经凌晨一点,比起这个说法,显然他更愿意相信吹警哨的那个人就是顾耀东。

顾耀东和沈青禾从仓库往回走,远远就望见了已经在主楼外集合的警察。

沈青禾挽住了顾耀东胳膊,低声说道:“记住我现在说的话。丁作家睡觉以后,你就到树林里找我去了。整晚一直和我在一起。现在你正要送我回莫干山客栈。任何人问起来都不要说实话,包括赵志勇。明白吗?”

“明白。”

沈青禾是有好几年经验的地下情工,在应该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来是干脆利落的。顾耀东被她挽着虽然脸红,但脑子里也很清楚他和沈青禾是在完成一种叫作“相互掩护”的任务。刚刚的小插曲,如果用中学化学老师的话来讲只是一次物理反应,即便他们像两片面包被挤成了一片,顾耀东还是顾耀东,沈青禾还是沈青禾,谁都没变。但是他们忘了,初等实用化学的教科书上还写着,物理反应不一定会产生化学变化,但也只是“不一定”。当物理反应的过程中产生了新物质时,那就是所谓理智也不能阻挡的化学变化了。

王科达正交代杨奎派人去找顾耀东,杨奎看着远处说道:“处长,回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沈青禾亲昵地挽着顾耀东从远处走来。沈青禾一看这么多人朝他们张望,赶紧“慌张”地将挽着顾耀东的手抽回去,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丁放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这一幕,目瞪口呆。

顾耀东和沈青禾走了过来,王科达打量着他们,二人脸都有些红,沈青禾的头发还有些凌乱:“沈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青禾矜持地将头发别在耳后:“知道你们来开会,我特地拉来一车好烟好酒还有水果罐头,沾大会的光赚点小钱,也让你们在莫干山吃得舒服点呀。”她站在顾耀东身边,说这话时竟有几分娇羞。

王科达皮笑肉不笑,“那真是托沈小姐的福了。”他又看向顾耀东,“你呢,顾耀东?所有警员集合,你为什么不在?”

“我和沈小姐出去了。”他说谎时有些忐忑。

沈青禾更加矜持了:“不好意思呀,是我把顾警官叫出去的。”

王科达沉吟片刻,装作关心地问:“这么晚,出什么要紧事了吗?”

“那倒没有,我就是打算拉一批山货回上海,您也知道,现在路上乱,我一个人怕不安全。所以想打听打听,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去。这么晚了也不好直接打扰您。所以就去找顾警官了。”

“在哪儿聊天?”

“就在那边,树林里……”沈青禾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

警员们低声窃笑起来。

王科达见问不出什么结果,两人身上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得先劝散了围观的文人,只有丁放还站在原地,望着顾耀东和沈青禾。

王科达走到顾耀东面前,看着他说:“顾耀东,你是别人钦点来的私人警卫,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是。”顾耀东镇定地回到警察队伍里。

赵志勇正要说话,忽然瞄见顾耀东胸口扣子上有根头发,赶紧拈下来看了看,然后小声说道:“这是女人的头发啊……”他抬头看了眼沈青禾,猛然反应过来,大喊道:“你们!你们!”

刘警官把头发抢了过去,起哄:“哎呀!原来顾警官是出去约会了。头发都缠在胸口上了,这得多缠绵啊!”

一群警员低声哄笑起来。

杨奎不满地大声呵斥:“嚷嚷什么?”他转头看着顾耀东:“大家在尽职尽责保护会场,你去钻小树林?当来莫干山是谈情说爱的吗?”

约会,缠绵,谈情说爱。这一个个敏感又暧昧的词语,让刚刚仓库里的一幕不可阻挡地充斥在顾耀东的脑子里。越克制,画面便越清晰,甚至连下巴都像是又被蹭得痒了起来。他不禁红着脸挠了挠下巴,转头望向沈青禾的方向,但是已经不见沈青禾人影了。

丁放黑着脸转身就走了。

这天晚上,唯一一个开心到笑不停的人,就是赵志勇。之前还以为顾耀东和丁作家有什么,原来他和沈青禾才是那种关系。

凌晨一点多,顾耀东依然在丁放门口站岗。刚刚发生的事情让他完全没了睡意。沈青禾为什么来莫干山?为什么有人要害邵白尘?顾耀东越想越觉得疑窦重重,明天,他一定要去找沈青禾问个明白。

屋外的人心事重重,屋里的人也没有睡意。丁放没有开灯,她站在窗边,默默望着在门口站岗的顾耀东。以为他单纯木讷,不谙男女之事,原来只是对自己木讷;以为他来莫干山会一心一意保护自己,原来他还有更多更想做的事。她不喜欢和陌生人交际的场合,不喜欢成为焦点被人追逐或打探,不喜欢政治,更不喜欢成为别人的负担,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莫干山?丁放心灰意冷地拉上窗帘,开始收拾行李。

夜越深,山岚便越重了。这个如同世外桃源的半山小镇,只是看起来安宁。

邵白尘在旁人陪同下回了住处,众人检查了门锁,没什么大碍,又见杨奎在安排警员站岗,加强保护,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各回了住处。

折腾一夜,邵白尘也打算睡下了。起身关窗时,杨奎正好从楼下经过,他习惯性地伸手摸着后脖子活动颈椎,一抬头,正好和瞪大眼睛的邵白尘对视。

仿佛情景重现一般,邵白尘猛然想起了那天清晨在后山崖边看到的一幕,那个挖坑埋尸的人也是这样摸着后脖子活动颈椎,当时看得不真切,这一瞬间,两个人竟完完全全合上了!他赶紧关了窗户,匆匆收起行李。等到杨奎离开了,他才开了门。一开门便看见门口站了两名警察。

“邵先生,这么晚了,你要出去?”

邵白尘知道这两个是杨奎安排的人,犹豫了下,说道:“不出去,就是看看门锁好了没有。”

一名警察朝他笑笑:“放心。我们在门口守着,保证您安全。”

“那就辛苦二位了。”

邵白尘关了门,灭了灯,假装睡下了。

说话的警察朝同伴递了个眼色,同伴悄悄离开了。

这一切,沈青禾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和顾耀东分开后,她并没有回客栈。如果邵白尘对那些人的威胁已经到了要灭口的地步,那他们一定会再有动作。至于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沈青禾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杨奎毕竟是多年的刑警队长,自然也意识到邵白尘认出了他。刚跟王科达汇报完,那名守门的警员也敲门进来了。

警员:“姓邵的刚刚想出去,手上拿了行李。看见有人守门,又回去了。”

王科达想了想,对警员说道:“去把蔡队长叫来。”

警员离开后,杨奎说道:“处长,这老头是个祸患。要不我去处理吧。两三下就解决了。”

“邵白尘肯定是不能留了,但不是现在。”王科达一边思考着,一边说,“你想过没有,既然在湖边被打死的是共党交通员,那他来莫干山一定是为了和某人接头。很可能就是这个吹哨子的人。邵白尘也许能把这个人引出来。”

“这哨子吹得也太嚣张了,想装警察?误导我们自己人查自己人?”

“也许就像你说的,对方刻意为之,但还有一种可能……哨子就是顾耀东吹的,他利用沈青禾当了幌子,以为可以洗清嫌疑。”

杨奎诧异:“您怀疑顾耀东是共党?不可能吧?”

“我为什么要排除他的嫌疑?”

杨奎一时语塞,蔡队长敲门进来了。

王科达直截了当地说道:“邵白尘无论如何不能留了。你是保密局的人,脸生,这件事只能你来办。明天早上五点,我把警卫撤走,给他机会离开。他要回上海,就只能到镇口坐货车下山,去德清县车站。你弄一辆货车,明天一早天不亮,伪装成司机等在镇口。他上车以后,在路上动手。”

蔡队长:“好。明天我亲自去。”

王科达:“另外,在镇口安排人盯着。如果我是那个吹哨子的人,明天会一路跟着姓邵的出去,半路把他救走。明白我的意思吗?”

蔡队长:“明白。谁有动静,谁就有嫌疑。”

一具尸体竟然生出这么多枝节,就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一样,一步错步步错。王科达原本已经有些失去耐性,但今晚横空冒出一个吹哨子的人,倒是让他意外地提起了兴趣。

邵白尘一夜未眠。大概到了早上五点,天蒙蒙亮了,他看见门口的警卫撤走,便拎着行李匆匆离开了。

镇口没什么人烟,平常等着拉货的司机和车都还没来。除了那家卖咸菜面的小面摊正在生火,路边就只停了一辆卡车,左右镜子上都拴了红布。蔡队长已经换了一身司机的行头,坐在车旁装作等生意。很快,他就看见邵白尘拎着行李过来了。

“老先生,要车拉货吗?”

“不,不拉货,麻烦送我下山,去县城的车站。”

蔡队长一副生意人的样子,计较道:“哎哟,到德清县可不近。拉您过去,我就只能空着车回来。”

邵白尘赶紧说:“我加些钱包您的车,您就帮帮忙。”

“那行,您上车吧。”

邵白尘上了后面的车厢,蔡队长一边将厢门关了起来,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朝东边点了点头。

沈青禾在远处的林子里静静看着这一切。东边一条小路里,还停了一辆货车。果然和她估计的一样,警局派了人盯梢。王科达一定认为那个吹哨子救邵白尘的“某人”就是地下党,也认为“某人”一定会一路跟出去,在半路救人。

沈青禾转身从林子里一条隐蔽的小路出了镇口。

蔡队长关好了厢门,刚准备上车,丁放忽然拎着行李跑了过来:“等一下!麻烦送我下山,我要去车站。”

蔡队长并不认识她,心想难道这黄毛丫头就是王处长说的共党?但转念一想又不对,昨晚吹哨子的是个男人,于是小声说道:“小姐,您坐别的车吧。”

丁放看了看周围:“这儿也没别的车啊。”

蔡队长怕邵白尘听见起疑心,更压低了声音:“再等一会儿,天一亮肯定就有。我这个车被人包下来了。”

正说着,邵白尘从车厢的小窗户里探头问道:“先生,车怎么还不走?”

“邵先生?”丁放拎着行李跑过去,“您也下山?”

“老夫……家中有急事,赶着回上海。”

“正好我跟您同路,我也回上海。”

邵白尘便对蔡队长说道:“这位小姐我认识,又正好顺路,让她上车吧。”

蔡队长心想着不让你上车,是怕路上见血的时候吓晕了你,没想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再推辞下去,怕是姓邵的老头要起疑心,于是答应道:“行行行,既然您同意,那就上车走吧。”

停在小路的卡车上,四名保密局队员看着蔡队长的车出了镇口。除此之外,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并没有出现预料中会追着邵白尘而去的车或人。

蔡队长的卡车驶出镇口后,沿着山路蜿蜒而下,经过了一处急转弯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过了片刻,沈青禾的卡车从路边的林子里开出来,昨天夜里把车藏在这儿以后,她就在车里睡了一夜。看来辛苦没有白费。

沈青禾开着车远远跟在后面。天渐渐亮了起来,两辆卡车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被茂密修竹掩映的山路远处。

虽然昨晚在丁放门口守到凌晨两点才回来睡觉,顾耀东还是雷打不动地五点多就起床了。他怕吵醒赵志勇,所以没有开灯,也没开窗帘,借着一点微光摸摸索索地穿制服。回想昨晚发生的事,他心有余悸,心想着在事情查清之前,自己应该再少睡一点,站岗的时间再多一点。

这时,赵志勇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忽然“噌”地睁开眼睛问道:“几点了?”

“还不到六点。”

赵志勇一个激灵坐起来:“都快六点了!”他好像忘了往常不到八点他是不会睁眼的。

顾耀东觉得奇怪:“赵警官,你今天有事?”

赵志勇从被窝里一跃而出,匆匆穿衣服:“站岗啊!再不去丁小姐就要起床了!”

“没关系,我已经收拾好了。我去吧。”

赵志勇一把拉住他:“你别去!”

顾耀东更奇怪了。

赵志勇赶紧放手,一边手忙脚乱穿裤子,一边笑着说:“今天换我吧。丁小姐每天一开门,第一个看见的都是你,回去处长问起来,还以为我在莫干山偷懒呢。”

顾耀东听懂了,憨厚地笑着说:“那我去取早饭。”

赵志勇笑呵呵地看着他出了房间,心想着这呆子哪里能懂自己的心思。过去不积极,是以为丁作家和顾耀东真是七仙女和董永。既然现在知道顾耀东和沈小姐才是一对,那就应该是自己好好表现的时候了。

顾耀东去餐厅取早饭,一边往牛皮纸袋里装现烤的黄油面包,一边听着旁人说话。

“听说了吗,邵先生一早就离开了。”

“去哪儿了?”

“应该是回上海了。”

顾耀东心里有些犯嘀咕,怎么走得这么突然?转念一想,也可能是被昨晚的事情吓着了。回去了也好,省得有人再起歹心,在暗处保护他的沈青禾也能放心了。他匆匆吃了一个面包,便去给赵志勇和丁放送饭。

赵志勇正在丁放别墅门口整理发型,顾耀东拎着两袋面包小跑着过来。

顾耀东:“丁小姐起来了吗?”

赵志勇一本正经:“嘘——小声点,可能还在睡呢。拿了什么好吃的?”

顾耀东递给他一个纸袋:“现烤的面包,这是你的。”

“谢谢啊。”赵志勇瞄了一眼他手里,笑嘻嘻地把另一个纸袋也拿了过来,“丁小姐的我来送吧。”

到了八点,平常这个时候丁放也差不多醒了。赵志勇再一次整理了制服和发型,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他又用力敲了两下:“丁小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门没锁,屋里也没人。二人都很意外,站在屋里看了片刻。

赵志勇嘀咕着:“出去散步了?什么时候起的床呀?”

顾耀东:“东西都收走了,行李箱也不见了,应该是离开莫干山了。”

“一个人偷偷回上海了?干吗不通知我们?”

顾耀东越想越担心,转身就跑。

赵志勇在后面大喊:“你去哪儿——”

“镇口!”他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刘警官和两名刑一处警员守在入口大门,眼看着顾耀东跑出铁门,朝镇口方向去了。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名警员朝别墅区里快步跑去。

王科达的房间里,一名保密局队员正在汇报情况。

“姓邵的上了车,还有个女的也上了车。”

王科达立刻警觉起来:“女的?什么人?”

“好像也是一名作家。”

“除了她,还有人跟出去吗?”

“没有了。也没有车离开。”

王科达立刻对杨奎说道:“马上查,走的什么人。”

杨奎刚要离开,那名守门的警员敲门进来了。

“处长,顾耀东走了!”

王科达“噌”地站了起来:“一个人?”

“是!往镇口方向跑了!看起来很着急!”

“通知镇口的人跟着他!”

“抓回来吗?”

王科达想了想,说道:“先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他是冲着邵白尘去的,把他控制住,在外面找个地方关起来,我亲自去审。”

杨奎一脸难以置信:“还真是这姓顾的……”

天已经亮了。镇口同往常一样停了四五辆卡车。今天生意不错,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找车拉货,价钱一谈好,司机便开着车离开了。

顾耀东从远处跑过来,喘着气问道:“请问,早上有人看见一位小姐从这儿离开吗?拎着行李,二十岁出头。”

司机们都说不知道,面摊老板在不远处摇着扇子,大声问道:“警官,前两天,是您和一位小姐来我店里吃咸菜面吧?”

“是我。”顾耀东赶紧跑过去。

“您打听的就是那位小姐吗?”

“您看见她了?”

“早走啦!天才蒙蒙亮,我刚起来生火,就看见她坐货车走了。”

“她一个人吗?”

“还有一位老先生,两个人认识。像是要去县城车站,回上海。”

顾耀东立刻想到了在餐厅听到的议论:“是不是六十多岁,很瘦,头发花白,胡子有些长?”

“对。”

真是邵白尘。邵白尘走得突然,丁放也走得突然。顾耀东总觉得不踏实,可再一想,他们要回上海也没什么不对,也许是被昨晚的事吓着了,也许是家里有急事,可能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顾耀东离开面摊时,一个年轻男人跑进面摊,和他擦肩而过。男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朝老板喊道:“一碗咸菜面!加两个鸡蛋!”

面摊老板:“两个蛋?我这里可不赊账。”

年轻男人笑着摸出几张钞票放桌上:“放心,今天是现钱。”

两个小镇居民也过来吃面,一人打趣道:“陈三踩了狗屎运,口气都不一样啦!”

面摊老板:“发财啦?”

陈三:“昨晚上有人来租我的货车,给了我这个数!”

“最近开大会,没有入山许可证都上不来。他租你的车干吗?”

“进不来,出得去啊。人家说有急用,钱又给得痛快,我当然答应了,谁还管他用来干吗。”

顾耀东听身后几人对话,脚步越来越慢。

面摊老板:“哦,怪不得我看司机脸生。今天一早我看见的货车应该就是你那辆,镜子上拴了红布。”

顾耀东忽然冲回来,吓了几人一跳:“他们上的那辆车,司机是临时换的?”

“是啊。”面摊老板一指年轻男人,“他才是本来的司机,陈三。”

顾耀东越想越不对,一看镇口的卡车都已经走光了,只有面摊旁边停了辆自行车,赶紧掏出身上所有钱放在桌上:“老板!借您自行车用用!谢谢!”说罢他跳上自行车就蹬走了。

看着顾耀东出了镇口,保密局的那辆卡车便从小路开出来,远远跟了上去。

山路上,蔡队长一边开车,一边留心着外面的情况。山上不时有货车来往,地方又太狭窄,在这里动手容易被撞见。他想等下了山,就找一处偏僻的地方办事。

后视镜上拴的红布在风里扎眼地抖动着。蔡队长不自觉地瞄了一眼红布,这时,他注意到后方远处跟着一辆卡车。但开了一段路后,那辆车似乎不见了。

当沈青禾的卡车第二次出现在后视镜里时,蔡队长多了个心眼。他在腿边藏好枪,将车靠边停下,然后下了车到路边假装方便,余光一直瞄着后面那辆卡车。车越来越近,他偷偷在胯前握住了手枪,打开了保险栓,但是那辆车毫无异常地开走了。他揣回枪,开车跟了上去。

沈青禾从后视镜看到蔡队长的卡车跟在后面,始终不肯超上来,便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前面是一条岔路,她必须做出选择。最后,沈青禾驾车从小路离开了。

蔡队长沿着大路继续下山,见那辆卡车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总算放下心来。

沈青禾并没有掉头返回,而是沿着小路继续开了下去。作为一名联络员,提前熟悉地形,已经是她的习惯。这是一条和大路几乎平行的林间小路,虽然崎岖颠簸,但行走在丛林掩映中,很难被外界发现。每隔一段距离,两条路就会弯曲靠近,这时,沈青禾便能够清楚看到敌人的情况。

大概两个多钟头后,蔡队长的车下了山,从大路拐进了一片荒地。他见周围荒无人烟,故意将车开进一处泥坑,抛了锚。

邵白尘打开车厢门问道:“车子怎么了?”

蔡队长揣好枪,下了车:“真不好意思,陷泥里走不动了。我去找个能撬轮胎的东西,老先生您帮忙去河边捡两块石头吧,垫在轮胎下面,一撬就好了。”

邵白尘下车一看,轮胎确实陷泥坑里了,于是转头对车厢里的丁放说:“丁小姐,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等。”

丁放:“我也跟着去。”

蔡队长赶紧拦住:“那可不行,车子总要有一个人守着。”

丁放:“荒山野岭,我一个人害怕呀。”

蔡队长:“小姐啊,这大白天有什么可怕的?再说我们找着东西就回来了。”

邵白尘劝道:“你把门关上,安心等我们就是了。”

蔡队长朝远处指了指:“往前一直走,穿过树林就是河滩了,有的是石头。”

邵白尘朝他指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他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蔡队长一眼,心想听他口音也不是当地人,怎么知道那边有河滩?

蔡队长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赶紧说道:“我常年跑这条路,我去过那边,肯定不会错的!”说罢,他故意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以免让邵白尘起疑心。

丁放见二人都走了,只得在车厢里干坐着,等他们回来。

邵白尘一个人进了树林,走着走着,似乎听见背后有声音。

一回头,蔡队长就站在他身后。

“你刚才不是往那边去了吗?”

蔡队长好像听不见他问话,只笑盈盈地说道:“老先生,找着石头了吗?”

邵白尘转身就跑,蔡队长从后面勒住他,掏出了手枪。

树林上空响起一声枪响。

丁放听见声响,赶紧朝周围望去,只见远处的林子里哗啦啦飞起一片麻雀。她心想着可能是邵先生从那里经过,吓着了它们,于是又关上了车厢门。

蔡队长大腿上中了一枪,他赶紧拎过邵白尘当挡箭牌,回头一看——开枪的是昨晚和那个警察钻小树林的女人。果然是他们!

他用枪抵着邵白尘,朝沈青禾吼道:“把枪扔了!”

沈青禾用勃朗宁指着他,犹豫着。

“快点!”蔡队长用枪口狠狠戳着人质的脑袋。

沈青禾咬牙扔掉了手枪。

荒地上空再次回响起枪声,第二声,第三声,凄厉而空荡。

丁放下车张望。周围依然不见人影。

就在这时,响起了第四声枪响。这一次丁放听得很清楚,枪声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而邵先生应该就在林子里。她一个人越等越怕,于是壮着胆子朝树林的方向跑去。

林子里光线有些暗,进去没多远,有一个往下的斜坡,下面还是一片树林。丁放站在斜坡边张望着,既没看见邵白尘,也没看见卡车司机所说的河滩。

“邵先生——邵先生——?”

她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树丛中窸窸窣窣,不知是野兔还是山鼠的动物忽然一窜而过,吓得她转身就跑。

一路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里跑回卡车边,丁放才喘过气来。周围既没有车经过,也不见人烟。她一个站在荒地中央大喊着:“邵先生——!邵先生——!人都去哪儿了?”然而这片荒原太大太空,以至于连回声都没有。

现在太阳已经挂在正空当中,但是丁放一点感觉不到温度。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刚刚还在一起说话的两个同伴,突然之间齐齐消失不见。这一切都令她从心底感到恐惧。她哆嗦着钻进车里,锁上门和窗户,又用行李死死抵住了车门,瘫坐了下来。

顾耀东蹬着自行车沿着山路一路狂奔,然而脚翻得再快,始终还是辆自行车。这让远远跟在后面的四名保密局特务哈欠连天,他们几乎是踩着刹车跟了一路。顾耀东只是一直往前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辆车有问题。一路上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每次都是一抹脸上的泥就爬起来继续骑,骑不动了就推着走,走累了跳上车又接着骑。就这样,下山两个小时的车程,他花了三倍多的时间。

太阳已经西垂了。丁放从后车厢里醒来,裹紧衣服下了车。周围依然是死一般寂静的荒原,除了渐渐西垂的残阳,周围没有任何光亮。她爬上驾驶座,摸索着想要发动卡车,但尝试了各种办法,最终连火也没能点着。

她终于绝望了。也许是在为自己的冲动任性恼火,也许只是为了壮胆,她哭着按响了喇叭,长长地,重重地,回荡在荒原上。

顾耀东骑在大路上,一个急刹车望向天空,分辨着喇叭声的方向。

车上坐睡着的特务也醒了过来:“什么声音?”

开车的特务说道:“像是喇叭。”

远处的喇叭声持续不断地传来。

“都别睡了,可能有情况!”

丁放连按了几下喇叭,忽然意识到这喇叭声除了一通发泄便再没有别的用处了,甚至都不会有人听到。她就像一粒米落在荒原上一样,没有人会知道。巨大的恐惧感再次袭来,她蜷缩在驾驶座上低声哭着。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丁放怔了怔,确实不是幻觉,她赶紧跳下驾驶座朝远处张望。

她循声望去,只见远远的,一个黑影拼命地蹬着自行车,在没有灯火的荒地上摇晃着朝她骑来。自行车因为颠簸而不断发出哐哐当当的声音,仿佛快要散架。车上的黑影不断按着铃铛,声音越来越近了。

丁放看不清对方的脸,有些害怕地躲到车后张望。自行车渐渐骑近了,当她看清那个黑影是顾耀东时,愣住了。

货车后视镜上拴着红布,是那辆车!顾耀东一个急刹车,将自行车一扔,跑到货车旁猛地拉开车厢:“丁小姐!”

车厢里没有人。他一怔,转身一看周围也没有人。“丁放!丁放——!”他不管不顾地大喊了起来。

丁放怔怔地从车头前走出来:“我在这儿……”

顾耀东定定地瞪着她,大口喘着气。

丁放望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小警察,望着他被汗水湿透的制服,望着他一脸一身一脚连鼻尖上都是泥,再也控制不住,冲上去抱住了他。

顾耀东愣了愣,举着两只泥手,没敢抱她。丁放却将他抱得更紧了。

保密局的卡车远远停在大路上。副驾的特务用望远镜眺望着顾耀东、丁放以及蔡队长的那辆车,觉得奇怪:“按理说队长办完事不应该把车停在那里啊。”

“是有点不对劲。”开车的特务说道,“你跟我到周围看看。”他又转头对后座二人说:“你们负责那两个活的。”

“怎么负责?”

“那个姓王的处长不是说了吗,找个地方关起来,他亲自来审。能不能活命,就看他们知道多少了。”说罢,他和副驾那人一起下了车。

丁放坐在后车厢边缘,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我们的车抛锚,司机说得用石头垫在轮胎下面才能开出泥坑,邵先生就去找石头了,就是朝前面树林走的。”

“走了有多久?”

“我不知道时间。但他们离开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那个司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丁放想了想:“一开始没觉得,但是他们走了以后,我好像听见枪声了,我就去树林里找了找,没看见他说的河滩。会不会……那个司机有问题?”

顾耀东看丁放一脸憔悴,不想再让她受惊吓,于是故作轻松地说:“这山上很多猎人,可能只是打猎的声音。”他望向树林的方向,从挎包里摸出手电:“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丁放一把拉住他:“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

顾耀东犹豫了下,从驾驶座的储物箱里翻出一把手电筒给了她。

林子里没有人。顾耀东和丁放走到斜坡边上,举着手电筒朝下面晃了晃,还是没有人。

顾耀东:“我下去看看,你留在原地别动。”

他小心翼翼爬下了斜坡。下面还是一片林地,地上厚厚一层腐叶,踩着很松软。顾耀东一边小心翼翼走着,一边用手电筒四处查看。

这时,手电筒光束照在一块石头上,上面赫然淌着血,周围还散布着一团一团沾血的树叶。他赶紧用手电筒照向周围,但并没有发现任何人,或者尸体。

丁放已经看不见顾耀东人了,担心地在山坡上喊:“顾耀东——你怎么样——?”

“没事——!”

“找到什么了吗?”

顾耀东正要回答,手电筒忽然晃到地上有一颗小小的东西,在黑褐色的腐叶里泛着微光。他赶紧蹲下身去,从腐叶里捡出来一看,是一颗小小的琉璃花朵。“嗡”地一下,顾耀东的脑子蒙了,那是沈青禾的发夹,上面的琉璃小花,颜色样式,丝毫不差。

是她?这朵琉璃花和这一地的血迹,是沈青禾?顾耀东脑子嗡嗡作响,他将琉璃花朵揣进口袋,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丁放跟着顾耀东从树林往回走:“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顾耀东看起来有些无力。

丁放以为他累了,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我之前去看过一次,也是什么都没有。实在太奇怪了,司机把车子扔在这里不要了,邵先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也可能是走太远,迷了路,应该不会有事。”

顾耀东没说话。

丁放小心地问道:“现在怎么办?”

“回去以后我马上请求警局支援,肯定能找到他们。我现在的任务是把你安全送回会场。”

“知道了。”她埋头快步朝卡车走去,脸上带着一丝小甜蜜。而顾耀东回头望向了树林,带着忧虑和一丝恐惧。

二人回了货车旁。

顾耀东:“上车吧。”

丁放一听,高兴地跳上卡车,却见小警察尴尬地把她的行李箱从车上拎下来:“……上自行车。”

顾耀东拼命蹬着自行车,丁放抱着行李箱坐在摇摇晃晃的后车架上,她没想过会有人来找自己,即便有,也没想过会是顾耀东。

荒原上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丁放的屁股坐在车架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我这个警卫太不称职了,连车都不会开。”

“没关系,晚上坐自行车走山路倒也很新鲜。”屁股虽然疼,心里却甜得很。

顾耀东恨不得下一秒就能赶回会场报警求援,于是越蹬越快。丁放却偷偷期待着他能骑得再慢一点,这样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就能再长一点。

自行车沿着下坡路冲了下来,哐哐当当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丁放吓得贴在顾耀东背上,一手抓紧行李包,一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自行车上了大路,又骑了一会儿,保密局那辆卡车从后面开了上来。车上只剩两名特务了。

一人问道:“警官,搭顺风车吗?反正顺路,上车载你们一段。”

丁放想和顾耀东单独在一起,小声说道:“要不我们还是自己走吧?”

顾耀东看了一眼车里,两个都是陌生人,心里也有些不踏实。

另一名特务赶紧劝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吧?这一片走山路很容易遇见野狼!就算你自己不怕,总要替女士想想吧?”

顾耀东一看天色渐晚了,周围也确实不见人烟,只得将自行车放到后车厢,带着丁放上了车。

车开了一段,还算相安无事,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顾耀东:“谢谢你们了。”

开车的特务赶紧接话:“要不是遇见我们,你们怕是天亮了也骑不回去。这么晚了,怎么会在山上骑自行车呢?”

丁放:“本来打算去车站,结果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司机,半路抛锚,人也不见了。幸亏这位警官赶过来接我。”

“还有这种事,司机去哪儿了?”

丁放:“不知道,说是去找东西,走了就没见他回来。”

副驾驶座那人多问了一句:“那车上其他人呢?”

顾耀东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还有其他人?”

开车的特务瞪了一眼同伴,笑着说道:“都是拉货的,不用问就知道啊!大老远的从莫干山跑到车站,拉一个人就是亏本买卖,没人会做的。”

丁放:“是还有一位老先生,跟着一块儿下车,也没回来。”

“看见他们下车以后干什么了吗?”

“没有。”

顾耀东没再说话,他从背后仔细打量二人,山路有些颠簸,那人伸手去扶车门,衣服绷紧了,后腰衣服里便显出了枪的形状。

上当了。这两个人根本不是普通货车司机,他们一直在套丁放的话。

顾耀东盯着那人的枪,盯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们经常在这条路拉货吗?”

“是啊。本地人,就靠这个挣钱糊口。”

“那你们应该认识那个司机吧?”

两名特务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显然有些迟疑。

顾耀东:“丁小姐,司机长什么样子?让两位先生帮我们认一认,回去也好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人。”

丁放:“四十来岁。瘦瘦高高,眼角有道疤。”

顾耀东:“他的货车镜子上拴了红布,很容易认。你们都在镇口拉货,不认识吗?”

开车的特务怕二人起疑心,心想反正他也不认识,糊弄过去就行,于是说道:“认识认识!老刘嘛,你一说镜子上拴了红布,我就知道了。我们常年一块儿拉货,熟悉得很!早上我们还在一起吃早饭!”

顾耀东一边应付着二人,一边悄悄示意丁放不要说话。丁放望着他一脸茫然。顾耀东又暗中将她的两只手分别放到两个可以拉住的固定物上,小声耳语道:“不要松手。”

开车的特务还在说着:“那位先生你们也不用担心,老刘是个好司机,可能遇到什么事耽误了,明天天一亮,他肯定会带那位先生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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