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时,房间已黑成一片,连些灯火都不见。叫人无人应,推门门不动,似去参加了集体欢庆,忘记屋里还锁着一个人。擦亮火星子,点上烛台,自斟自饮。
“有人吗?快开门啊!”我一边喊门一边喝茶,一壶见底,始终未有人来。
这种感觉着实不好,不知不觉身上莫名冷一阵,很是心慌。我试着去推窗户,却发现窗户也被锁死,这是要困囚我养蛆?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咣咣,门外有声响,有人说把门打开,一阵悉悉索索,迎面两道火光差点闪瞎我双眼。
“把人带上,随我去复命。”带头之人穿着铠甲,黑着脸,语气颇重。
我双手被捆绑到后背,一左一右被架着,才看清发生何事。只见整个后院站满了禁军,不见母亲父亲珍阿婆等人。
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自己所犯何事,索性干脆闭嘴不言。
我被押送至洛阳尹大牢,里面充斥着年代久远的霉味儿,最底层的干草被印压在泥土里,如这大牢般,地面结结实实。自然,也少不了人畜之味儿,以及不绝于耳的冤枉。
牢饭是馒头,我的比别人的多一个,应该是父亲母亲打点过吧。
“出来!”一名狱卒冲我喊,打开狱锁。
拖着脚链跟在后面,脚链拖在地上,刮蹭着地面上的泥尘,让我内心很平静。拐了两次,走到一暗房,里面刑具足有一百多种,铺了整整一面墙,三个工具架。
“何长史要审,且在此等着。”狱卒又冲我吼,吼完又出去。
不刻进来一人,穿着官服,留着不短不长的胡须,小腹微凸。
父亲说过,有三种人不能得罪。
一是皇帝身边的人。如侍郎、散骑常侍、侍中等,这些都是围着皇上转的人,可以轻易左右皇帝的决定。
二是地上官职中带都督某某军事,或是持节的。这些才是真正的土皇帝,有兵权有实权。
三是各地的吏西晋时代常见的吏,有以下几种:长史(首席副官)、功曹(人事部长)、司马(军事总监)、从事中郎(参谋长)、主簿(秘书长)、别驾(行政总监)、文学(文化顾问)、帐下督(作战总监)、都护(大营指挥官)、参军(参谋)、掾(秘书)。其中,司马、从事中郎、帐下督、都护、参军这类吏是武官吏,只有当他们的长官带兵的时候才设置。——摘自《西晋五十年》。吏虽不是官,但都是吏在帮官做事,且历来吏这不起眼的职务都是由地方宗族士族的人担任,对所管辖区域确是最了解的。大至理政,小至家常里短,是确确实实掌控一方事务的人。洛阳城根下的长史,更不能轻视。
“认不认罪?”何长史拿眼皮看我,手里翻着一纸证词。
“民女不知所犯何罪。”
“大胆!本长史问你,元康九年十月廿二子时,你在哪?是不是在东宫?”
司马遹事败了?!那卫玠?
“还嘴硬,小小年轻,竟如此不知好歹!来人,上拶指拶指,又叫拶刑:zǎn xíng,古代对女犯施用的一种酷刑。“拶”是夹犯人手指的刑罚, 用拶子套入手指,再用力紧收,是旧时的一种酷刑,唐宋明清各代,官府对女犯惯用此逼供。通俗点,夹手指。!”话毕,进来两个狱卒,将我双手捆绑,套上刑具,“拶,拶到她招为止。意图废后立太子!此等谋逆之罪,罪不可赦!不是能爬会翻么?若不诏认,今日便断了你的手!”
“啊……”我听到了自己手骨碎裂的声音,忍不住的颤抖,“民女冤枉……”
“冤枉?太子近侍证词在此,岂容你抵赖?”何长史将证词扔我脸上,又紧着捡回去,“说,是不是你父亲指使?你父亲是不是意图废后扶持太子,好做辅国之臣?”
双手的疼痛占据了我大半精力,无法分神,想不起父亲与此人的亲疏,“民女冤枉……民女不知……”
“还不诏认!继续拶!”
我不知自己何时被拖回狱牢的,只知是被疼醒的,原本康健完好的双手红肿成烤羊腿,无一处是好的,火剌剌地灼烧的疼,一动不敢动。
“给。”狱卒把馒头扔进来,“吃完,接着审。”
我磕磕绊绊站起来,轻气吹着手,忍着疼,把馒头踢出去,“我没罪!”尔后躺回去,试图以睡解手疼之苦,却不奏效,只得闭眼养神。
何长史的话说的明白,司马遹事败了,贾南风再次占了上风。但那句意图废后扶立太子实在别扭。
贾南风虽不是司马遹的生母,但至少也是武皇帝亲选的皇后,自古废后这事是由皇帝把权大臣主诉,司马遹再贪于玩乐,这点礼法也该是懂的,如何能打着废后的旗号起事?就算废了贾南风,他还是太子,一样做不了江山,一样受制于自己头上的亲父司马衷,到时岂不是白忙活?岂不是给他人借司马衷行事作嫁衣?
不对,这事有蹊跷!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一日比一日冷,害怕黑夜降临,又盼着第二日的光亮。
狱卒再次进来,拖我去刑房。
“想清楚了?”何长史红着脸,一身酒气,“你啊,就快点诏认吧。你羊家出了那么多名臣功将,贾后两度招你入宫,足见喜爱,就算诏认,顶多就是坐几年牢,总好过废手废脚。”
“民女,冤枉……不知所犯何罪……”
“嘴硬!来人,上拶指!拶到她招为止!”话毕,进来俩狱卒,再次折磨我的双手,“实话告诉你,太子已被贾后拿下,现已出金墉城,往许昌魏晋时代五都之一,是当时较大的都城,也是军事重地。押解,其余众党砍得砍,杀得杀,你嘴硬也无用。说!是不是你父亲指使你入宫为太子通风报信?”
“民,女,冤枉……”双手如火灼,刺痛着皮肉颤栗,似刀尖穿透个来回。
“除了喊冤就不会喊些别的!羊玄之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傻姑娘!”何长史拿来罪状,拿着我的手指按在上面,留下一片看不清纹路的血痕,“好了,拖她回去,好好看管,听后发落。”
原来,此人与我父亲有过结。
手间的痛,心里的悔轮番折磨。
我不知父亲因这份假罪状会如何,但肯定不会好过。司马遹被囚禁,也不知卫玠现下怎样了?在不在那些人之列。想到卫玠我更伤心,真不如死了好。
“你竟敢动她!”
啪!
“道人息怒,此女甚是刁钻,不用刑不招认啊……”
“糊涂!滚出去!”
……
咣咣那两巴掌像打在我耳侧,听得我一阵耳懵,慢慢睁开眼,借着窗口的光亮看清来者,一高一矮两个清瘦道徒,似专程来渡我升仙。
“上药,仔细查看。”孙秀皱着眉叮嘱葛洪,他眼角的伤已大消,看着也跟先前不太一样,“下手轻些。”
葛洪围过来,拿净布仔细擦拭我的十指,温热的水暂缓指骨间的疼痛,却解不了我心中的疑惑。孙秀为何来此?
“伤到筋骨,需用夹板包扎。”擦净后,葛洪左右翻看了两遍,叫狱卒拿工具,“若不如此,你的手就废了,有些疼,忍着些。”说着往我嘴里塞了卷粗布,取出夹板,包扎双手。过后,回看孙秀,似在等他点头,“此地,不宜养伤。”
孙秀鼻孔哼气,“你且外面等着,我有话问。”
葛洪看我一眼,取下我嘴里的粗布,转身带着东西退出去。
我沉浸在双手的疼痛中,喊不出一丝声,也因不确定孙秀来意。
“胆子挺大,哪儿都敢去。”孙秀说。
我举着手匍匐跪拜认罪,“夜闯赵王府,偷听孙道人密谋策划,献容认罪。”
“说的不是这个。”孙秀哼笑,不上当,“太子意图废后自立,此事你不知?”
我起身,双手痛到颤抖,“贾后为武皇帝所立,太子最为孝顺,如何会行忤逆武皇帝之事?”
“你倒拎得清。太子所书废后文书是真,那文书朝堂上下都亲眼所见过,不容抵赖。只要说出你为何夜潜东宫,我可保你无恙。”
“民女冤枉……”我后靠在墙壁上,刺骨的冷意提醒我不能犯糊涂。
孙秀见我耍混,不气反笑,“冤不冤,你我心知肚明。看在他的情份上,才照拂一二。”
“您与我外祖同辈,我母亲叫您一声堂叔,算起来,献容该叫您一声堂叔外祖。献容感念堂叔外祖念在外祖的情份上照拂一二,若能出去,定好好报答此等救命之恩。”
孙秀听我跟他攀亲戚,愣了半刻。不年轻的脸拉得有些长,双眼充着血,泛着光,瞪我半晌,最后抹了一把脸,转身出去。
我习惯性去吹手,葛洪包扎的很好,任我使多大力,既减不了疼痛,也感知不到微弱的风。
此后,每日葛洪都来帮我换药,还带了被褥炭火和吃食。没过多久,手便开始发痒,却依旧无力。我曾问过葛洪外面什么情形,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卫玠。他总是以笑应对,一字不提与这些有关的。
双手被包成粽子,发热又发痒,我看着炭盆里火光,看着从窗口飘进来的一片雪花,化进炭火里。
下雪了?
“外面下雪了,永康元年年初的第一场雪。”葛洪搓着手进来,围凑到炭火跟前,“可有什么想吃的?”
改元了?
未想过我会在牢里过年,仰头想了想,“古话说吃啥补啥,日月生辉的烤羊腿很好,能带来么?”
“哪里的古话,我如何不曾听过?”葛洪笑着不信,帮我拆开,十指被夹得板板正正,“动下试试。”
咬着使出十分活动,却总觉力不从心,“你的药真好,伤口这么快就结痂了。”
葛洪盯着我才动了两下的手苦笑,“养筋骨需要些时日,不要心急,慢慢来。”
我点头,把手收回来,伤口是结痂了,但样子却不如先前,“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不知。”
不知为何心里一阵泛酸,这段日子父亲母亲未来过,府里的人也未来过,更不提其他人,让我有种被遗忘的孤独。
“我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了?”
“不会。”
“那他们会如何处置我?”
“不知。”
抹掉眼角噙出的泪,葛洪来为我治手疾已是大恩,何苦还要为难他呢?
“记得明日带烤羊腿来啊。”
翌日未能见到葛洪,只见到日月生辉的烤羊腿。
幕 后
地点:赵王府
葛洪:贾后真要处死羊姑娘?
孙秀:太子近侍诏认,亲口指证尚书郎羊玄之之女曾夜入东宫,递过信物,以支持太子废后登位。如今贾后仅凭一个信物图样就抓几百人,如何会放过一个有铁证的?
葛洪:羊姑娘可还能救?
孙秀:不可!你只管做自己的,不可多问多说。
葛洪:道人与荆州刺史刺史是一州之长。一般情况下,他们同时是这个省的地方军和司法、行政的最高长官。荆州刺史相当于现在的湖北省长。是同族,道人不可不管啊!
孙秀:儿时家贫,我是吃过孙家几年赏饭,可这几年已然还净!孙旂那俩傻儿子,一个自诩聪明,一个办事不周,洛阳城里姓孙者何其多,你当我因何要提携!
奴婢:禀告道人,尚书郎羊玄之之妻孙氏来访。
葛洪:孙氏定然是为羊姑娘之事才来登门,道人是见,还是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