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蓝远远站一边放风,我穿着奴仆的衣服去敲艺馆的门,不刻那人开门,见是我,一点不意外,左右瞅了瞅,放我进去。
杨雪绒穿一身红,炸眼醒目,面上脂粉未施,脸蛋比蛋壳还干净。见我先是叹气,后拥入怀中,“你可出来了。”
“她呢?”我回以安慰,表示这点小劫难不算什么,不就是吃了几个月牢饭么。
“在里面。现在外面追得紧,不敢贸然送她出城。你,你也劝劝,这些日子,一日比一日吃的少……”
顺着杨雪绒的视线看去,只见张毓缩在一角,完全不复往日士族姑娘的傲气,面容憔悴,眼窝凹陷,唇色无泽,双眼呆滞。
“人活一条命,自保为要,这不是你以前引以为鉴的吗?如何今日要这么糟蹋自己?”我走过去,坐在一边,避开用手。
“当日入宫,我祖父是去请辞逊位的。”张毓低迷着,略略回神,眼睛又红上来,“先前,祖父就有请辞逊位,可皇上不许。赵王先前要做录尚书事、尚书令,都被祖父拦了下来。这次,他是借着除贾南风的事报私仇,他是在除异己!”张毓目眦俱裂,能看到眼里的红色的血丝,“《晋律》有言,三品以上官员,于国有功之臣犯事,需皇上亲手签批才可处置!司马伦这是在犯罪!他枉杀朝庭大臣!”
她说的我何尝不明白,明眼人都明白,可明白有何用,木已成舟,难道还要跟拿着刀的赵王掰理不成?那岂不是等同于求死?
“我祖父先前已请辞了两次,皇上就是不许,那个傻子……为何不许!就是要等着赵王逼死我全家吗?”张毓又哭了起来,“我祖父兢兢业业,忠正辅国,为何也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为何!!”
张毓抓住我的胳膊,拼命摇,摇得我头昏眼花,十指连心痛到落泪。想先前如此自信傲娇的士族姑娘,沦落到今日撒泼状,叫我如何不心疼。
“若为知晓这个,那也要吃饭,才有命看清。若不是,更要吃饭,命长了,自然有的是日子去看清。”我咬着牙,手指痛得直哆嗦。
张毓愣神停住,一连串泪珠挂下来,贝齿咬住比眼睛还干涩的桃唇,“我的家,没了……祖父,父亲,母亲,叔叔……我在洛阳城的一切,都没了……”
任凭她抱着我哭,能感受到衣服上的湿气,杨雪绒也揉着眼,扭头不看。真是个不识趣的,张毓素日有多要强,何曾有过今日这般不堪的哭相,她竟然扭头错过不看。
等她哭累了,杨雪绒才喂了一些粥,不会儿就眯眯瞪瞪躺在榻上。
“她住在这里,不会妨碍你吧?”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知道杨雪绒不易之处。难为她在这个的时候站出来伸手。
“当年我被揭发,若不是你们相助,只怕早被贾南风斩草除根,哪还能苟活到今日。这里平日只我一人住,没我允许,其他人不敢来此放肆,她还能住段日子。”杨雪绒笑,摸着我有些直板的手,“太子事发时,贾南风曾下令要处死所有与之牵连之人,你也是被点过名的,能逃过死劫,已然侥幸。手,保住了么?”
听她如此说,才隐约感觉孙秀在背后做了些什么,至少那声堂叔外祖没白叫,“保住了,只是,恢复还需要些时日。”
“这便是好的。初听到你的事,我还吓了一跳。可紧接着贾南风就派人搜刮七瓣梅花图样,说是太子余党的信物,不论绣品食盒玉饰什么物件,但凡沾点边的,无论男女都未漏网。一连搜刮三天,单是买了巨子果子铺零食的,就抓了五百多号,各士族公子都有涉及,羁押的地方都容不下。凡被指证点人名的,都砍了头,每日都有十几条命丢出来。请张司空主持公道的,白天黑夜排了长队,险些踏破门槛,个个都喊冤,全城上下人心惶惶。听说她祖父等一众老臣连上三道奏书,才停止杀人。”
杨雪绒一股脑说一通,说完额头起了一层汗,“事情暴出来的太快,根本不给反应的余地。等到贾南风被废,一众余党被捕,又是另一番乱。”
来得路上,我已打听了七七八八。
听说凡是姓贾、韩、郭等都被赵王砍了头,连潘安、石崇等素日与贾谧亲近之人也未能幸免。石崇的金谷园被抄,收集的无数美女皆入了赵王人等手里。头牌美女绿珠还有些骨气,宁可跳楼也不从。往日像火一样闪耀的金谷二十四友,如今已被拆分的七零八落。
“他怎么样了?”我听说了很多,唯独关于他的听说的少。
父亲不让,母亲不许,珍阿婆又束着我,唯一可用的妙蓝,早被吓傻了眼,问十句,才答一句,就是不提关于他的。今日能出来,也是求了又求,保证了又保证。珍阿婆耐不过,才放行。
“出来后,无人告诉我他的境况,妙蓝说他病了,你也知晓他长年吃药,我很担心……”说着就忍不住红了眼。
杨雪绒也红了眼,“他是第三日被抓进去的,幸而无人指证,贾南风被废当日就放出来了。”
没受刑就好。
“你,不去看看?”
我摇头,用手去握竹筷,“别说爬墙了,就是握筷子都费劲。如今风头未过,各家都若惊弓之鸟,哪还敢明目张胆地往来?”看了眼才睡着的张毓,“她可记恨他参与了此事?”
“现今正被打击,自然有些偏信,怨天怨地,有名有姓有牵扯的,都算在内。等释怀了,就好了。”杨雪绒以过来人说道,“我们这些皇圈边角的,都只是坐等,哪知宫里宫外朝上朝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总觉得贾南风揪太子起事之事透着怪异。”
我低头沉思,好像想到什么,却又联不起来,“不说这些了,眼下帮她渡过难关才是。”
杨雪绒回看了一眼,叹气,“事到如今,她这个样子,出去岂不是找死?”
“《晋律》明言,出嫁之女,不受谋反夷族等罪牵连。”我回头看瘦了一圈的榻上人,“眼下,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还未行及笄礼就嫁人么?”杨雪绒扯起嘴角。
从后门出来,看到难见一幕,穿着粗仆衣服的如沁正抱着妙蓝哭,因我与张毓有疙瘩的关系,这俩人以前见面都是互掐的。这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将一众打打闹闹长大的人凝聚在一起,比往日更珍惜往昔情谊。
“羊姑娘,你可要救救我家姑娘!”如沁扑通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
我示意妙蓝把人扶到一边,别被旁人看到,“放心,我不会见死不救的。眼下你家姑娘志力消沉,还要你多加照看,万不可乱了方寸。”
如沁抹了脸保证会稳住,“有羊姑娘这句话,我家姑娘就有救了,如沁一定好好照顾姑娘。”
“你也别总哭哭涕涕的,要多吃点,才有力气照顾你家姑娘。”妙蓝抹着泪,把手上的吃食塞到如沁手里,“我只吃了一口,其余的没动,下次来,再给你带。”
如沁哭着点头接过,脸又花了一层。
“你可知刘氏兄弟眼下住在哪里?”看俩人难得如此和睦,我也不忍心打断,可事在眼前,急不我待。
如沁摇头,“先前都是他们找上门来的,奴婢也不知他们现今落脚何处。”
我想了想,转头看妙蓝。
幕 后
地 点:舞馆
车 夫:如今正是政变时,为何要收留张姑娘?
杨雪绒:太子毒后皆死,卫玠受挫,羊献容被用刑,张毓被累及只能躲……不知为何,伸手相助时,我才心觉开怀,活着还有些意思,你说……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