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逃过一劫,得益于与赵王一条裤子的孙秀。
对这个远房亲戚,父亲向来嗤之以鼻,不屑与之为伍,即便出了如今这档子事。
赵王才以谋逆罪拿了张家,父亲最会见风,自然也不会同意跟赵王对着干去帮张毓。所以这事,只能我自己私下帮衬,还不能让父亲知道。
想来想去,只能找刘聪。可我被关起来这么久,早不知刘氏兄弟现今何处,还在不在洛阳城。父亲那里是打听不得的,只能安排妙蓝抽几个时辰中蹲在张府门口踫运气,若寻不到,再找人私下娶了张毓,度过此劫再说。
我正谋划着,妙蓝小眼神左右来回转,避过打扫房屋的仆役,贼兮兮跑到我跟前,将两封信塞到我怀里,嘴上却说,“大夫说了,姑娘要多锻炼,手才会恢复的快。奴婢这就去拿药来。”
这个傻丫头,因心虚,话都前后不连,因果不照。
我试着去拿杯子,因手力使不上,撒了一地,故作发脾气把人全哄出去,用手肘关上门,才一点一点把信打开。
第一封是卫玠写的,问我近况如何,手伤如何,有没有被废。我却心甜如蜜,眼睛盯着其中一句“辗转反侧,寤寐忧之”移不开眼。
他这是在担心我啊!已经担心到睡不着觉了。
看来妙蓝没说错,这手多加锻炼,否则握笔回信都不能。
第二封是刘曜写的,只有一句话,张毓他兄弟会接手。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叮咚落下,隔日又托妙蓝送了吃穿用度才放心。
二人举行婚仪的那天,天气很好,地点很隐秘。
刘曜说,按他们那边的婚俗,入了洞房成了事实就是夫妻,现今这种情况,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到场。可我不同意。
张毓是汉族士女,虽说这婚事是急备,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办了。张毓家都没了,若是成婚时再没个熟悉的人证,刘聪脾气又不好,我们若不出面给她撑腰,与卖了她何异?
张毓脸上无半点喜色,但还是乖乖地接受了场仓促的婚仪,始终不肯穿大喜礼服。我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给家人守孝。所幸刘聪根本不在乎这些,甚至连张毓无半点喜色都不在乎。
看着二人行汉婚礼仪,忍不住红了眼。
曾经多么傲气的姑娘啊,如今为了活下去,接受曾经接受不了事和人。
“你哭什么?”刘曜凑到我身边,低下头问。
我抽了抽鼻子,拿手腕揉眼,“谁哭了。”
自然是为张毓憋屈哭的,别人不知,我却是知晓的。
刘聪啊,从来都不是她选择名单上的人。可如今这个形势,别说士族子弟了,就是连与张府有关的远房亲戚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受了牵连。士族子弟也不是不能选,只是依张毓的脾气,定然不愿去做低人一等的妾。刘聪虽说是外族,但对她是真心的啊。这点,就算不是正妻,也比给人做小强百倍。
“你兄弟还没娶那个呼延氏吧?”我小声问。
刘曜摇头,又鼻孔哼气,“我们那儿不兴先来后到,但你放心,我兄弟不会亏待张姑娘。”
“这可是你说的,若是你兄弟欺负她,你可不能袖手旁观。”我趁机要挟。
刘曜笑,“说这话,是难为我,还是难为你自己?”
也是,若是张毓真跟刘聪不对付,刘曜自然不好插手。若俩人不对付,我又如何知晓?
这边话落,那边俩人也行完了礼。刘聪举着酒杯,不敢大喜,“你放心,我决不趁人之危,在你点头前,我决不动。”
张毓闭了闭眼,滚下两行泪,“谢你出手相助,我既应下这婚事,自然会做一个妻子的本分……祖父最疼我,不为父亲母亲叔叔守孝,也要为祖父守孝……三年……你可有异议?”
“就是六年,我也等。”刘聪毫不犹豫点头,笑着握住张毓的手,“我已等你十年,等你心甘又何妨?”
说罢,二人举杯同饮。
杨雪绒也高兴,喝了两杯酒,便起身献舞一支,长袖如云,转身反转,脚若浮虚,风姿优美。几人欢闹了一会儿,不敢待太久,刘聪便同张毓如沁等坐车先行离开。留刘曜护送我和杨雪绒。
刘曜将杨雪绒背上马车,嘴上抱怨,“她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的吧。”我说。
“又不是她出嫁,有何可高兴?”刘曜不解,同我一起钻进车里,任杨雪绒的车夫赶车。
马车咣咣当当,让我想起当年杨雪绒被抓走的那日。
那日我们几个正一起玩,尔后就来了一队穿铠甲的人,嚷嚷着杨家妇人何在。里屋的大人吓了一跳,母亲伸展双臂第一个站出来,问他们为何拿人,有何旨意,拿出来看看。为首的便展开一卷皇帛,不等人看明就拿下杨雪绒的母亲,说是奉了皇旨。
那年杨雪绒还不到十岁,也被一同拿了去,走时哭成泪人,一双未长开的手向我们求助。我们三个跟着没跑出几步就被后面的大人抱住。
“她高兴张毓不用受她所受之苦。”我说。
按《晋律》,不足十岁者,就算是谋逆之罪,也是可免判罪的。可因贾南风恨杨家,便连杨雪绒也不放过。虽是求着长辈们出马,她的命是保下来了,却被判了优籍,做了供人取乐的舞姬。
刘曜看着我帮杨雪绒擦眼角也沉默,半晌不说话,“就没其他办法?”
“贾南风活着时是没办法的,现今她死了,若能赎买,倒还有一线机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司马家都认为太傅杨骏司马炎第二任皇后杨芷的亲爹。是谋逆者,未必会同意。”
“当今皇上可是杨皇后杨艳,司马炎第一任皇后,司马衷生母。父亲杨文宗,与杨骏是兄弟。所以,司马炎的两任皇后是堂姐妹。所出,皇上就不能?”
皇上若能,杨雪绒哪还有机会落得今日这步田地,“皇上日理万机,大概都不记得有这回事吧。”
刘曜点头,终是明了我说的话,“耳朵眼睛被蒙住,自然 听不着看不见。”
张毓与杨雪绒的情况又不同。
赵王只是嫌张华碍事,想除掉一众老臣,再没人敢站出来拦他。到时他是上天,还是入地,都可,对张家并无大恨。当前所谓夷三族的谋逆之罪只是他行私欲的借口,故而张毓这场婚嫁是事前已定,还是事后补救,是真还是假,可睁只眼闭之眼。若似贾南风恨杨家那般,只怕张毓早被翻出来死不见尸,哪还有补空子的余地。
“卫玠为何没来?”
我愣神,未料他如此问,面前突现那面墙,那个烛前拿书卷敲我脑袋的笑脸,“卫家先前遭过难,虽有功勋荣耀,但这支仅剩两根独苗。因太子之事,卫玠又被抓进去,该是长辈护子心切发了话,被束在家里出不了门的。”
幕 后
地点:卫府
六七:羊姑娘跑前跑后,到底将张姑娘与刘聪促成,今日便举行婚仪。说是婚仪,其实也左右不过几个人知晓罢了,并未上报。
卫玠:赵王若真是揪司空全族,能容有漏网之鱼?夷三族,不过是说于天下人听,以证他行得是正道,除的是罪臣。至于张毓,无私仇旧怨,可死,可不死。
六七:原来如此。
卫玠:老夫人的人,还守在外面?
六七:百来人,四班倒,饭间都不动。
卫玠:若是能像她一样,会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