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着竹筷,费了半天劲,终于夹住一颗花生,还没送到嘴里,叮咚掉到几案上。这已然进步许多。
妙蓝拿手帕给我擦汗,又开始絮絮叨叨,“姑娘今日都练两个时辰了,休息会儿吧。”
“我休息的时候,你说我要多锻炼,我这用心使劲练了,你又说让我多休息。”我把筷子放下,手上没有劲力使,瞬间轻松不少。
“奴婢也是为姑娘好,看姑娘这么用力,心里难受……”说着就要抹泪。
她这样,我也不好多骂,“信送出去了?”我另起话头。
妙蓝点头,小脑袋凑到我跟前,“姑娘放心,连珍阿婆都不会知道。”
傻丫头,若是珍阿婆想知道些什么,我这点小心思会不知道?只不过,只要我不过父亲叮嘱的那条线,也不太束着我罢了。
父亲与孙秀不和,但在卫玠这事上态度一致,不允许我再与之来往。正在事头上,我也不好正面忤逆着来,只能一边放着一边想其他办法补救。让妙蓝送出的回信也没敢多写什么,怕被珍阿婆查到,只写了一个安字。
妙蓝夹花生的筷子还没送到我嘴里,父亲就怒气冲冲地回来,见什么都不爽利的样子。
“父亲这是怎么了?如何这般生气?”我示意妙蓝先出去,不用在跟前伺候。
“今日大殿之上,赵王竟然任命自己持节可代皇帝行事。、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相当于军事一把手。,还设置左右长史、司马、参军,军队万人这些册封始于司马懿辅佐架空曹氏的做法,后被司马家各王效仿(为架空皇上),成为有篡位之心的象征。。任命他的儿子司马荂为冗从仆射,司马馥为济阳王,河间王为平西将军平西将军:相当于西部军区司令。,镇守关中。连孙秀等人也封了大郡,兼有兵权。”
这一点儿也不意外,早在除掉贾南风一众人等当日,赵王就做了相国、侍中。如今不过是追加了些权职,提拔亲信围在皇帝身边,以便更好地掌控罢了。当年宣皇帝就是这么辅佐魏国的,他只是照搬描样画葫而已。
“父亲不是该早想到么?为何还这般生气?”
“中书中书,或中书省,也就是皇帝办公室。并未收到旨意。”
按理说,这么重要的册封任命,是必须由中书发出,由黄门郎传旨,可掌控中书的中书监中书监:中书省(皇帝办公室)里最管事的。张华被夷三族,职上空缺,旨令自然不能发出。可眼下,赵王竟越过中书,直接任命,显然心切掌权所致。
这件事的恶劣不仅仅在于此。贾南风虽恶,但表面功夫并没少做,每道旨意和人事任命,都有皇上玉玺,经中书和黄门。赵王这样不等补上中书职位就任命,等同于奉假诏,破坏朝纲规矩。
吃相如此难看,别说父亲,只怕朝堂内也早有怨言。
“依葫芦画瓢都画不好,这赵王……”行事前后颠倒,破坏章法,不怪先前张华等一众老臣反对任命赵王。
父亲叹气皱眉,“前后两次政变,朝中官员死伤不少,空出不少职缺,司徒王戎又躲在外面不回洛阳,人事任命不到位,如此形势……让人如何行事?”
父亲想说的是让人如何安心做官,用心做事。
“只封了这些?”我问。
说道这里,父亲又叹气,“还有同赵王一起起事的,梁王司马肜依旧是尚书令,录尚书事尚书省(国务院)中最管事的, 除了军事,全权负责全国大小事务。,加封太宰司空太傅等三公或八公,都是虚衔,相当于某某荣誉,只是为了提高待遇而设,并无实际职权。西晋时,若要用人,一般会另挂职务。比如司空张华,他身上就另挂着中书监职务。;东海王司马越由尚书右仆射升任中书令;豫章王司马炽为散骑常侍,随皇帝出行;司马冏为游击将军,与骁骑将军分领命中虎贲,掌宿卫之任。”
中书、尚书、皇帝随从,皇宫里最精锐的禁军,都是司马家的人。
我朝以士族建国,武皇帝在时,对士族官员多么宽容,从不轻易下杀手的。
“赵王这是收人心,排异己。”
梁王司马肜是宣皇帝第八子,与司马衷差着辈份。
东海王司马越是宣皇帝四弟之后,距离司马衷这支关系太远。
豫章王司马炽是武皇帝第二十五子,今年才十六七岁,儿时倒是在张府与之照过面,听说现在已然变成书痴一枚,于政事权事并不热衷。
司马冏是齐献王司马攸次子。这段翻译一下:哥哥司马师没有儿子,弟弟司马昭的二儿子司马攸就过继了过去。根据长幼继承原则,司马师死后,司马攸就是正统继承人。可是因司马炎(司马昭嫡长子,司马攸亲哥哥)得到贾充的支持(司马师病重去逝时,贾充督诸军,有实际兵权),才做了皇帝。所以事后,司马昭对这个弟弟大肆封赏。齐王的封地在司马炎统治时期面积是诸王中最大最肥的,兵也是最多的。司马攸在洛阳时口碑极佳,有贤明,司马炎当皇帝后,朝中仍然有拥戴司马攸的。司马炎感到这个弟弟的威胁,就发配他离开洛阳,到封地去。最终司马攸没熬过司马炎,提前死去。司马攸是文帝司马昭次子,武皇帝同母胞弟,文帝兄长景帝司马师膝下无子,后过继到景帝名下。当年司马攸贤才兼备,口碑极佳,称帝呼声颇高。武皇帝代魏称帝后,派其往齐国封地,最后抑郁而终。如今武皇帝虽去,但子嗣众多,司马衷再不争气,怎么也轮不到那支。
“谁说不是呢。”父亲拍着肚子,“父亲这个尚书郎要做到头喽。”
“如此正好,那赶明就随父亲回泰山南城老家种田去。”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拍着他的小肚子。
父亲被我的话逗笑,“回去做我们的土皇帝也不错,只是,你舍得卫玠那小子?”
听父亲如此说,我瞬间脸红,“父亲既知女儿心意,为何还不成全?”
“不是为父不成全,是卫家那小子,太心机了些,以后你会吃亏的。”父亲叹气,眯着眼睛看晴朗碧云,“他小小年纪仅用清谈之道,就能聚集各士族子弟扶太子除贾后,又能全身而退事不沾身,足见其煽动人心的本事不一般。容儿啊,你只是一介女子,不能为官不能带兵,为父担心啊。”
“父亲忧虑过度了吧,容儿哪有那么不堪?”
“我养的姑娘自然不能那么不堪,可只要有那小子在,你就是这么不堪。”父亲鼻孔吼气,摸着我的手。
父亲说这话,我还真的不能反驳。
“及笄礼准备的如何了?”
原本定的那个卿卿做主宾,可接连两场政变,司徒王戎揩妻借口外出,不在洛阳,张毓也行了婚仪,连及笄礼都省了,原先的约定自然无法履行。
“母亲说接连出了这么多事,还是自家人用着放心,请的大舅母做主宾,三舅母为赞者,珍阿婆作有司,两位舅舅和表姐来会观礼。”
父亲难得没有当即反对,只是面色不善,现在他也是沾了孙家的光,自然不好说什么。
“委屈你了。”父亲说。
我摇头,“容儿不委屈,是容儿先前行事不妥,连累了父亲舅舅们。”
幕 后
地点:王戎家
王戎:如今太子被囚,朝中不安,我去辞位,皇上不应,再不走,等乱起事来,就走不得了。
卿卿:慌什么?你可是堂堂司徒司徒是三公(西晋出现过八公,并不同时出现)之一,实际上这些公就是虚衔,司徒还有些实权,就是九品中正选拔人才的任命权。!你走了,朝中如何填补官缺?
王戎:司空张华都慌了,还入宫请辞,我能不慌?贾南风乱来,我不躲,难不成等这浑水泼我身上?
卿卿:司空请辞?贾南风应了?
王戎:贾南风应,皇上也不应,别得不说,此事皇上做主。带些随身衣物和银子即可。
卿卿:皇上不应,你敢跑?
王戎:群狗乱咬,不知伤到谁,你让我似司空那般固守,等着咬过后去劝和?予你半刻,收拾不定,你不走,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