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母为我束发,大舅母为我加笄,我照着先前的规仪,从东房到正堂来回了三次。从发笄、发簪到钗笄,从襦裙、深衣到大袖礼衣,来回换三次,拜了三次父亲母亲。
礼成后母亲与父亲与几个长辈同去说话,我与两位表姐坐在东房大眼对小眼。
“刚才就瞧着这钗笄好看,妹妹能取下让姐姐看看么?”大姐姐笑着问。
我笑着取下,递过去。大姐姐接过与二姐姐互相看,看了半会,顿了一眼,“这钗笄,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这钗笄是大舅母送来的,大姐姐看着眼熟,该是在家里看到过的吧?”我说。
大姐姐摇头,又继续看钗笄。
二姐姐脸色不善,拿眼角看人,“我行及笄礼时,用的也不过是一珠,你倒好,竟用两珠。看来,我母亲是真疼你。”
这支钗笄上有两颗珍珠,晶透饱满,甚是耀眼。
“大舅母只我一个外甥女,自然会多疼些。二姐姐若是羡慕,以后常来玩啊,我母亲最喜家里热闹,对大姐姐二姐姐亦是当亲女儿待,以后定会多疼姐姐。”
二姐姐鼻孔哼气,下巴朝天,“以前我父亲三番五次上门,你父亲都不见,如今我们孙家得势,你倒改口得快,哼!以后请,只怕都请不来。”
“二姐姐说得是。眼下朝中职务多有空缺,大舅舅新领了差使,帮赵王处理公务,自然无瑕出来窜亲戚。眼下能说一会儿话,就说一会儿。”不来正合我意,省得互看不顺眼吵架置气。
“谁要跟你说话?今日若不是父亲母亲,我才懒得抬脚。”
二姐姐心直口快,对我翻白眼,大姐姐见情形不妙,放下钗笄,打圆场,“忘了父亲出门前说的话了?今日是来观礼的,别说这些置气的。”训完自个妹妹,又夸我,“容儿束起发髻,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学她。”
我点头,主要是学不来,“知大姐姐女红极好,我那里有一些花样,正要送予大姐姐。”说着揩大姐姐回我房里。
这些花样是珍阿婆剪出来让妙蓝绣的,妙蓝针脚还行,就是做工太慢,十天半月才绣完一个帕子。我看着放她手里也是浪费,不如送给大姐姐这个女红能手。
大姐姐来回挑了几样,笑兮兮接下,“珍阿婆真是心细手巧,这样的花样见都未见过,那我便不客气了?”
“姐姐挑喜欢的拿便是,放我这儿也是浪费。”我笑着杵起双手,巴不得她全拿走。
大姐姐看着我的手发呆,“你这牢吃得,真是不明不白。”
“有人看不惯,背地里使绊子也是常有的,所幸只是伤了手,这些时日已能执笔写个字,我已然十分满足。”我说一半假留一半真。
“你啊,从小就皮,连我母亲都说,你是投错了胎,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大姐姐取笑我,顿了一眼,“卫玠要定亲之事,你可听说了?”
我心一抖,愣在当场,“什么时候的事?”
大姐姐见我失态,笑着打圆场,“此事也不真切。我也是前两日听你二姐姐同王卂卂,拼音 xùn,是一个汉字。古同“迅”讲私话听了一句,只说是常山公主常山公主:司马炎的女儿,王济正妻。与王夫人卫玠的母亲,王济的妹妹已私下约定,欲亲上加亲。”
王卂是常山长公主与王济小女,也就是卫玠的小表妹。
这个小表妹与卫玠虽不敢说是青梅竹马,至少也是从小玩到大,后来卫家出了事,王浑王济先后去逝,往来就更亲密些。先前也听过这样话,只是卫玠说没影的事,我便没放在心上。
大姐姐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但珍阿婆何时来得我却知,只见她端着食盘,一股浓郁的大骨汤飘至鼻端,而我却无半点食欲,浑身乏力。
“姑娘这是怎么了?”珍阿婆把大骨汤摆到几案上,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我面前来回摆动。
“他要定亲了……”我看着珍阿婆,却无法聚神,“正经的明媒。”
珍阿婆抱着我,小可怜地叫,“姑娘怎么还没放下呢?吃了这么大亏,手还未好全,教训全都忘了?”
“忘不了啊……”
手上的伤,转到心里成为痛,痛得我想哭。他说没有的事,他说来年花朝节见,如今都要六月了,花朝节早在政乱中颓败,怎么就要娶别人了?
“谁说的?”
“大姐姐听二姐姐跟王卂说私话说的。”
珍阿婆抹掉我脸上的泪花,“这俩姐妹一阴一阳,一柔一刚,还记恨你父亲不理睬你大舅舅的小仇呢,这话指不定就是来诓你的,当不得真。”
“真的?”我不信大姐姐会无的放矢。
“不管真的假的,先把汤喝了,手养好,其他都好说。”珍阿婆笑出来,盛了一汤勺,送到我嘴边,见我目光殷切,又谆谆教导,“姑娘今日行了及笄礼,就是大姑娘了,万不可再任性而为,被一句未证实的话拨动了心弦。”
我点头,把汤喝下去,“那我能去问一……问么?”珍阿婆说喝了汤,其他都好说。
“这个可不好说。前几次放行,也是念着先前张姑娘对姑娘帮衬许多,是有情有义的。卫小公子的事,老爷夫人已经发了铁话,面都不能见。”
我扭头就要把汤吐出来,可惜咽得太快,咳得脸都红了也没咳出来。
“姑娘若是如此耍脾气,老婆子伺候不了,夫人总能来的。”珍阿婆把碗放几案上,说着就要走,被我一把拉住。
“珍阿婆莫气,我喝就是了。”说着边哭边喝,豆大的泪珠一滴不拉地全滴碗里。
珍阿婆叹气,见我喝个底朝天,眼睛红肿,才慢悠悠说,“过两日故太子灵柩回洛阳,届时必定街上满城人来人往,若是远远踫见照一面,也是说的通的。”
我抱住珍阿婆,笑哭出来,“就知道珍阿婆最疼我了。”
“也是你该。”珍阿婆恨铁不成钢,“你母亲那么要强的人,你父亲那么圆通的人,膝下只有你一个,唉,说到底,都是为你过得好,过得舒心罢了。”
“珍阿婆放心,容儿知晓分寸,不会再如先前那般莽撞,不知轻重。容儿只是,只是暂时放不下,珍阿婆给容儿些时日行么?若是此事当真,容儿必定乖乖地接爱,绝不哭闹。”
以父亲母亲的意思,是不会同意我跟卫玠的事了。要放下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实在做不到。扪心自问,我也不是小气到不能接受他定亲的,只是不太接受此事从别人口中说出。若是他亲口说,还是能接受的。
幕 后
地 点:孙弼家院落
孙 弼:过几日献容行及笄礼,你将这支钗笄提前送去。
大舅母:那丫头含着金子长大,还缺这个?这是哪来的?
孙 弼:让你送,你便送,不必多言。
大舅母:问也不兴?静儿好歹以后是要入宫做皇后的,也不曾见你积攒什么像样的陪嫁,反操心那疯丫头的事,作何?
孙 弼:还言?
大姐姐:饭已备下,请母亲父亲过堂吧。唉……这支钗笄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