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和郁穿着广袖深服在前，白旗黑奠开道，左右两边各百余护卫俱缟素，太子属臣江统、陆机、王敦等头戴白素护在黑色棺椁的左边，浩浩荡荡近五百余人，无人敢挡路。
我站在一边，两只当四只眼用，终于在一众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
他瘦了，又长高了，乌黑长发束起，一支玉簪穿丝而过，发带在人群中飘摇，风姿翩翩，十分耀眼。
“是卫小公子！”妙蓝在一边提醒，眼睛明亮，“只是大半年没见，卫小公子怎么变得……如何风神秀异了？”
“你终于开眼了。”我得意笑，好似这话是在夸我，“他不一直都是如此么。”
队伍开始往前移，只能透过影影绰绰人头看。卫玠也发现了我，嘴角上扬，这一笑，冲走不少六月漫天的热气。
妙蓝在一边扇扇子，“远远瞧一眼就回吧，这天太热，再把姑娘晒坏了。”
“我哪有那么娇气？”我从不娇气，休想以此骗我离开。
队伍循序渐进往前赶，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通过。
人群中，素缟处，我望着他，他回望着我，好似我们之间再没其他，再没其他阻隔。
“姑娘哭什么？”
“太子无辜，被贾南风害死，灵柩如此沉重，身为臣子官眷，难道不该哭？”
我是高兴的，是真的高兴，高兴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我。我又不是真傻，如何不知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今日，我看到了他喜欢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姑娘，我们走吧，若是被老爷夫人知晓出来会卫小公子，只怕以后珍阿婆说话也不管用。”
“知道了。”嘴上说着知晓，脚还是迈不动，眼睛移不开。
那个少年啊，终于长成我想象的样子。风姿如仙，夺人眼目，即便在云云众生中远望，依旧耀眼如繁星，无法埋没。轻尘不沾，不似凡物般点亮我的眼睛，使我思之也开怀。
这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我看的正入神，一辆马车停在面前，熟悉的脑袋探出来，“羊姑娘，请上车。”
我低头默默抹把脸，抬头笑着揩妙蓝上马车，再不敢多往那个地方多看一眼。
马车里，孙秀正闭眼养神，葛洪略有拘束。
“之前还没谢你相救之恩。”我没话找话。
“羊姑娘不必客气，洪不才，懂些医道，能保住羊姑娘的手，便是紧要的。”葛洪摆手表示不必挂怀，“如今可好些了？”
我把手伸出来，十指活动给他看，“好多了，能握笔写几个字。”
“如此，万幸。”葛洪帮我检查了一遍，试了一下力度，见我握力尚可，笑着叮嘱，“平日还需多练，但不可过力，需慢养，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反伤筋骨。”
“献容明白。”我答。
“先前说的话，都不记得了？”孙秀悠悠开口，见我低头，又哼气，“看来伤疤还是好得太快。”
我咬牙，“堂叔外祖今日也是来接太子灵柩的？六月高阳，真是万分辛苦。”
“没跟你扯别的。”孙秀正色厉声警告。
“献容记得，没忘。”我乖乖认错，忍不住小声嘀咕，“又不是我亲爹，管那么多……”
“当我耳背？”孙秀对我鄙视，“把先前的话说一遍听听。”
我咬唇，始终说不出来，“这么多人，堂叔外祖就不能给献容点颜面，如此咄咄，让晚辈怎么尊敬您？”
“只知你素日名声皮得很，未想也是撒泼打诨的好手。是不是说过？他不可以。”
“我只是出来迎太子灵柩入城，巧合踫到，瞧了一眼……这也不行？”
“你跟太子很熟？”
父亲母亲尚且不会如此审训我，叫他一声堂叔外祖，救我一回，竟学会踩到我头上了？
欺人太甚！
我豁地站起来，未料头踫到车顶，痛入发髻，声响太大，三人皆一惊。
“啊……我，我要下车。”疼的我嗤牙咧嘴。
孙秀脸比我还凶，“坐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斗不过时便低头，这是教习所授逃跑第一要义。现今他比我父亲还发达，正是不得不低头时，哪能顶撞？
我忍气吞声揉着脑袋坐下，扭头不看。
不刻回到羊府，也不知是谁通风报信，竟惊动父亲风风火火赶来，见我揉着脑袋下来，左右查看，眼凶了我一回，又笑呵呵去跟孙秀说话。
父亲略前倾着身子，拱手让礼，“道人有礼，教女无方，竟劳烦道人送回，在下之过。”
“今日一句束女无方，明日便会有人代之管教，届时只怕这句便不顶用了，羊尚书说，是也不是？”
“是，是，在下一定严加管教。”
父亲如此低头哈腰，实在看不惯，匆匆行一礼，揩妙蓝回去。
前院里，母亲叉着腰手持扫把，见我现身，发狠顿了顿地，又赌气不看我。母亲这是生气了。
我乖乖到跟前认错，“容儿知错了。”
“你到底有没有长大？什么是亲什么是疏都分不清？”母亲半晌开口，“不亲孙家也就算了，怎么还一个劲地往麻烦上靠？卫玠那小子表面上看只是鼓动其他士族子弟扶立太子，但在赵王眼里，就是挑起司马家与其他士族之间的不和。如今孙家现在跟赵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还总念念不忘卫家那小子，岂不是自己找抽？”
以前母亲多忠毅多果勇啊，我犯了错，看不过眼就直接拿棒子打，拿鞭子抽，如今倒好，也说道起家族利害来了。从己到他，由利到弊，看得门清儿。
“容儿晓得。”我若不懂，又如何这般憋着？一双废手怎么会拦得住我想他的心，“容儿自来洛阳，就与他结识，相处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说放就放呢？”
母亲顿住，半晌才开口，声音不似平常，“生在这样的士族，一个人的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容儿啊，母亲以前不想拘着你，是知往后的日子不易，乐一时赚一时。可现今你长大了，就得承担起身为士族之后应有的责任，为羊孙两族。”
我诧异母亲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劝戒，西方的余光打在她身上，让母亲此时看起来，与平日颇不同。
“母亲生病了么？”我说完就悔了。
母亲听罢凶脸，温情不在，拿起扫把就往我身上打，“一日不打，上房揭瓦！”出手之重，令我躲避都无法减轻。
恰时父亲进来，母亲这才停手凑过去，“人走了？”
父亲点头，“话说了？”
母亲瞅我一眼，不知是嫌自己不争气，还是嫌我太麻烦，“学不来！你自己去说。”说完把扫把狠狠扔地上，扬长而去。
父亲叹气，扭头看我，“容儿长大了，该议亲了。”
我拉下脸，知道这天要来，却不知是我最不想听的。
幕 后
地点：卫府
六七：打听过了，明日羊姑娘会去观迎太子灵柩回城。
卫玠：准备准备，明日出门。
六七：老夫人有言，不让公子……
卫玠：老夫人想让我死？
六七：上次孙秀派人过府明言，老夫人为保公子周全，承应不再与羊府往来。
卫玠：老夫人想让我死？
六七：老夫人也是为公子好。
卫玠：老夫人想让我死？
六七：公子……
卫玠：将此话传于老夫人听。说三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