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袋懵懵，始终记不住父亲所言。想不明白，事情如何就到了这一步。
“容儿啊，为父这个小小尚书郎能活下来，也是托了他与赵王那点关系。”父亲在一边解释。
“大舅舅家不是有两个姐姐吗？”我说。
“傻孩子，你当皇后是个人都能当得的？这可是要讲资论辈，不是评中正可比。贾南风能坐后位，凭的是其父贾充扶立武皇帝之功。自汉起，我羊家祖上十代是二千石俸禄二千石俸禄的官员，大致相当于现在部长级别以上。以上官员，人才遍布，根基少数两百年，更不提你堂伯祖父西晋名将羊祜。与武皇帝是拜把子交情，堂姑祖母羊徽瑜，司马师第三任妻子。又是景献皇后，岂是孙家可比？”
“不是有孙秀在吗？他跟赵王关系那么铁。”
“孙秀不过是与你外祖平辈的远房庶支，早出五服之外，他如此精明，自然知晓选谁更有利，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不过一个摆设，还讲究那么多？”我才不信这些。
父亲顿嘴，“你大姐姐已有婚约，依你二姐姐的性子，只怕今日进宫，明日就能惹怒赵王被废。容儿，皇后可不是一家之妇，一族之主母，现今这个形势，若不灵光些，会没命的！”
我抹掉不知何时掉下来的泪珠，“照父亲的意思，容儿还救了她俩不成？”
“正是此话。”
“父亲！”我吼，实在听不进那些说辞，“父亲还拿我当三岁孩子吗？别说大姐姐有婚约在先，就是她嫁了人，只要孙秀牵线，赵王点头，照样可以做皇后！二姐姐想进宫，上次及笄礼还说以后请她来她还不定来呢！为何不让她去？”
父亲不言。
“是因为父亲想让我去。”我说，感觉身体都凉透了，“父亲膝下无子，一直活在无后为大的罪责里，若容儿做了皇后，那便是比生十个儿子都让祖宗荣耀的事。”
“胡言乱语！”父亲脸气红，巴掌扬起忍了半刻又放下，“我可是你父亲，按《晋律》，如此无状顶撞长辈可治罪《晋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法律的形式明确提出了亲属之间犯罪的处罚原则——“准五服以制罪“的法律文书。简而言之，血缘关系越近，晚辈冒犯长辈的处罚就越重，长辈对晚辈犯罪就越轻。换句话说，在西晋时代，儿子打老子，几乎就是死罪，老子即使打死儿子，也会有很大的几率不受任何处罚。相当将道德层面的尊老爱幼写进法律里，约束个人。！为父素日疼你，竟疼出你不知好歹来！阿珍！阿珍！把她带回房，未反省前，一步不许跨出房门半步！好好学学什么是仁孝德礼！”
珍阿婆匆匆赶来，强拉我回去。
我躺在榻上，感觉天旋地转，比听到卫玠议亲还难受。
“姑娘为何要顶撞老爷，老爷也是无奈啊。”
“父亲要把我送入宫中，做摆设，这也无奈？”
珍阿婆帮我擦泪，“此事，姑娘真是冤枉老爷。政变时，姑娘被关起来，老爷被束在宫里，前后都是夫人劳累走动。当日夫人去求孙道人时，曾应下一事。”
“何事？”
“当时没明说，后来你大舅母送来姑娘及笄礼的钗笄，你父亲这才明白。”
当时大姐姐还说在哪儿见过，也未有下文。
“那钗笄，是你堂姑祖母景献皇后遗物。”
我愣住，起身去翻首饰匣，找到那支两珠钗笄，来回看了两遍，才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一个“徽”字。
孙秀早就安排好了！连代替贾南风位置的人都安排好了！
难怪出狱前会说那番话，当时就打定注意了吧？明媒可以？哈，天下还有哪家比司马衷更明明白白不容推辞的媒？当年武皇帝充裕后宫，全朝上下，从洛阳到地方，带职的官员都不许嫁女，要等武皇帝挑过才可。与之相较，一个内定的皇后可真是节省。
“我去问他，问清楚为何！”我起身，把钗笄死死攥在手里，如此，也不能解恨。
“姑娘若还看不清形势找无趣，老婆子绝不拦着。”却被珍阿婆按下，“只是，还得想想羊家，想想你母亲和孙家。”
我松了松手，想哭又哭不出来，憋得难受，遂将钗笄放在首饰匣里，“珍阿婆放心，容儿知道分寸。”
经珍阿婆递话，我先向父亲请罪，又讲了一番原由。父亲叹气，说只要能说服孙秀改主意，他没意见。于是，隔日备下厚礼，前去拜会。
自赵王当权，就时不时住在皇宫辅政。孙秀也被迁任奏朝事，围着赵王转。
报上名讳，递上拜帖，看门说孙秀还未下朝，恰遇葛洪坐着马车回来，得知我来找孙秀，遂请进去小坐。
夏日炎炎，蝉鸣不断，葛洪用冰镇过的葡萄招待，一颗颗水润饱满，看着就解渴。我说明来意，葛洪却顿了脸。
“羊姑娘还是请回吧。”
“为何？我连问都不能问？”我不服。
“前两日孙家二姑娘才来闹过问为何，都被道人撵了出去。”葛洪皱眉，“羊姑娘若也闹，只怕道人也照样撵。”
二姐姐来闹过？看来她很稀罕这个皇后啊。
“如此，我更该跟道人说说才好。二姐姐贤良淑德，熟读史书，投壶射箭皆不落人之后，正是皇后人选。献容年纪尚幼，才干不济，实不敢担待此重责。”
葛洪笑，“道人说为后者，无需大才，有些小慧，能强中示弱，择势斡旋，保命自活，即可。孙家二姑娘生性耿直，心无城府，不是佳选之人。”
这种借口，也就能唬唬人，选谁做摆设，还不是孙秀一句话的事。不过此话跟葛洪说不着，我也不想多辨。
不刻府内侍从来报，说孙秀已回，邀我去偏堂。
许是发达了，孙秀的道袍都是镶了边的，与其他道徒不一样，庄重不少。手中再无拂尘作势。
“你也是来闹的？”孙秀不看我，自顾自饮，满脸疲惫。
我笑着上前，双手接过茶勺，咬着牙不抖手，给孙秀续杯，“献容不敢。只是听说及笄礼时的钗笄是堂叔外祖送的，且有些来头。献容丑陋之姿，做事无状，恐辜负了堂叔外祖的好意。今日，特来还钗。”
“说这话，还不是来闹？”孙秀嗤之以鼻，“别人家的姑娘都是听媒妁之言，当年贾南风下嫁，也是听父母之命，你们倒好，不喜不顺，都找上门来讨，当长辈虚设！”说到后句，竟变了另一副脸，吼起来。
我放下茶勺，也懒得装恭敬，“堂叔外祖说的是，只是此事我父母也不同意，只是碍于堂叔外祖的威摄，不敢说出来罢了。”
孙秀哼笑，“走到今日这步，都是拜你所赐，你不填此坑，难不成还要搭上你二姐姐？”
“堂叔外祖此话何意？献容不明。”明明是他两边捣乱，早存了除后之心，扶立赵王，却将此坑安到我头上。
“是你给太子送信声援，拉羊孙两家下水。”
“可你和赵王早存了除后之心，早就谋划好怎么利用支持太子之势除贾南风，有可能连谁来顶替她都想好了，我通不通信，又能如何？”
“这么说来，那日潜入赵王府的贼是你无疑了？”孙秀对这个推测十拿九稳，我却说不出话来，想着要不要把刘曜也拉下水，“你可知，赵王把那日潜入的贼人当成谁？”见我不言，一字一句吐出来，“太，子，党。”
莫明想到事发前珍阿婆说过话，心跳如鼓，似一根银针入脑，“所以，你们改变计划，提前动手？”
“贾南风与司马遹不睦久矣，若司马遹上位，还有她立足之地？”
“所以，所以你们就骗她，骗她说太子意欲废后自己做皇帝？”
“不然她如何会狗急跳墙，连支持太子的那些都不放过，欲除根而后快！”
我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一时有些转不过来，脑袋嗡鸣不能思虑。炎炎六月，竟有些发冷，不住地手抖，“怎么会这样？”
“皇上不善理朝事，才被贾南风钻了空子，朝中对此事积怨已久，司马家也早存了除后之心，只是耐于时机不熟。你这么一搅，贾南风毒杀太子引起众怒，赵王起事平之一呼百应，名正言顺！”
“太子当日只是被废位囚居金墉城，后才押解到许昌。”记得司马遹先是被废位，后来才说被毒杀的，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太子不是被贾南风所杀……”
“谁会去查呢？”孙秀笑，脸色阴森，“容儿如此聪慧，可惜是个女子。”
我哭出来，被他吓得。
幕 后
地 点：金墉城
贾南风：本宫只下令废太子之位，并未起杀心，是谁借本宫之名毒害司马遹？
司马冏：赵王和梁王。
贾南风：拴狗当拴颈，我反倒拴其尾，也是活该如此。只恨没先杀了这俩老狗，反被他们咬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