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姐许是不服,竟借来看我之名,烧了早先准备好的大凤喜服。幸而发现的早,只是烧坏了衣服的边角。一番修补,终于在出嫁前备妥。我却恨她做事不稳妥,连捣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竟不能延迟入宫的轿撵。
永康元年十一月初七,我穿着大凤喜服,坐着九人仪仗,被风风光光地抬进皇宫。洛阳城哀丧数月,终于挂了点喜气的东西。才入冬,便先下了一场雪,墙瓦秃枝,白茫茫一片,出行不便,街上人少,更衬轿撵色重仪冷。
接连政变动乱,也未能让皇宫变旧,宫墙依旧坚固非常,地上铺着地绸,另一端是行礼大殿。头上的凤冠像石头般压着,走一步,便叮叮零零响,声音清脆,揪着头发生疼,使我不能高昂抬头,身上的凤衣宽大厚实,保暖挡风,摆尾比我身还长。用妙蓝的话说,这衣服,看着就威风。
在殿前下了轿撵,两边四位内侍高呼,一声赛一声绵长久远。我遵守着先被教导的殿仪双手遮住脸,只低头看脚下走直线。行到一根暗线处停下,放下双手行跪拜礼。
坊间传说司马衷痴傻分不清事,想到贾南风为所欲为这些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被扶上殿前,一同接受文武百官跪拜礼时,只认为他是有些年纪的胖子,如我父亲那般。
司马衷与司马遹很像,粗眉凤眼,若不是额头有块不近看就发现不了的磕角,都以为自己看错了眼。体态适中,许是与世无争惯了,面相更平和,没有司马遹的戾气,比孙秀还俊仙秀骨。
看着,是正常皇帝的样子。
我与司马衷并肩而立,接受众人朝拜,司马家未去封地在洛阳担京职的几个王都在,面色各不同。
“今日皇上大婚,臣本不该提,只是此事关乎国事,一日不定,一日睡不得安稳。梁王身有不适,多日不上朝理事,尚书台事务众多,臣自顾不暇,今日便请旨贤者理事,主持尚书台。”礼罢,赵王上前直言。
“冀州刺史满奋,体量通雅,有才识,颇有祖父满宠风采,当为尚书令人选。”孙秀入朝随俗,脱去道袍,穿上官府,很有臣子的风范。
司马衷面色不改,肩膀微动,似松了口气,“准了。”
“皇上英明。”赵王带头下跪,百官膝盖都已着地,赵王却因有些年事,有点肚子,跪了两次,膝盖才着地。
我内心呵呵,心脏咚咚。赵王与孙秀一搭一唱,一谏一言间,就把司马肜的尚书令拿下,换成服从自己的人。
显阳殿烛火悠悠,宫中内侍女婢穿着不俗。母亲不放心,除了妙蓝和珍阿婆,又挑了几个奴婢随我入宫。此时,我带来的,正与内宫的对垒。至少从人数上说,赢了。
“殿下可还好?”珍阿婆略弯着腰小声问我。
我示意无事,只是少吃一顿饭而已,还经得起。
“皇上驾到。”不刻内侍起嗓。悉悉索索进来一波,为首者正是司马衷。
我在妙蓝的扶持下起身行礼,随后齐刷刷跪一地。
“免礼。丁荣,皇后凤冠过重,摘了。”司马衷说。
丁荣讪讪笑,“今日是皇上大婚,皇后殿下的凤冠要由皇上来摘,奴婢,奴婢摘不合规矩。”
“哦。”司马衷上前,轻轻摘下我的凤冠,“嗯,这样好多了。”
我陪笑行礼,示意侍婢拿酒来,一杯送到司马衷面前,“皇上请。”
“今日孤已饮五杯,不可再贪。”司马衷摆手不接,蹲坐在榻边,“你等且都退下,孤要与皇后独处。”
妙蓝有些不舍,小眼神很是担忧,被珍阿婆拧了一把,才跟着退出去。若大的殿内,更显空荡,炭火啪啪响。
“饿否?皇后可先尝这个,此乃李厨最得意之作,名曰云绘萝,每年入冬下雪最佳。”司马衷起身将标着李字的食盒取出放在几案前,轻拈竹筷,姿态优雅,尝一口,脸笑出花,“果然,此菜,还是李厨最拿手。”
于公于私都盛情难却,我笑着挪过去。只见那盘萝卜薄如丝,透如蔡候纸,一层叠一层,纹理清晰。轻握竹筷,挟了半天才挟起,入口甜脆,很是开胃。品尝不出有什么特别,是好吃的。
“皇上圣明。”筷子拿久了,脑门挤出一层汗。
“皇后为何手抖出汗?”司马衷眼神闪烁,些许期待,“可是也惊叹于李厨厨艺精湛?”
我望着那盘萝卜说不出话来,冷意一层一层过脑门,无一处是暖的。
“正是。”忍着不发作长舒口气,维持着笑脸随口答,“皇上所言不虚,这云绘萝,好吃到,惊为天人。”
司马衷听我如此说,竟然感动落泪,“若李厨知晓皇后如此赞赏,定然高兴。”说着起身,自己宽衣躺下,“皇后吃过就早些安歇吧,明早陈厨的琉璃鱼也不多见。皇后定然喜欢。”
望着面前被赞上天的小食,闻着杯中醇厚酒香,配着远处卧榻上的身影,终于认清身处泥滩中。忆起进宫前父亲的叮嘱,果真不假——我们的皇帝啊,除了吃食,其余皆可糊弄。
翌日大早,我梳洗过,太孙太妃王惠风便带着皇太孙司马臧前来行礼。司马臧是司马遹庶次子,为太子平反时,随手被立为皇太孙,太子妃王惠风为太孙太妃。
王惠风眼袋略重,年纪轻轻,面上无一点喜色。五岁不到的司马臧里外裹了三层,一脸稚气。一大一小站在一起,甚是孤独凋零。
“臣媳拜见皇后。”王惠风僵跪行礼,一边按下司马臧的小脑袋。
“臧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长乐无央。”司马臧奶声奶气声音响亮叩头跪拜,动作十分标准。
我笑,请他们起身,“太孙太妃辛苦,不若与我,本宫一起用膳。 ”王惠风木着脑袋点头,我拍手引司马臧到跟前玩,“臧儿礼仪做的甚好,跟皇祖母一起用膳可好?”
司马臧乌黑的眼睛转了转,嗯嗯点头。
被他的模样逗笑,抱到食案前,妙蓝和珍阿婆在一边布菜,看了一圈,挑了肉粥来喂。小家伙边吃边点头,小腿来回摇晃,高兴时裂开牙口笑,甚是欢乐。只是不太老实,我也经验不足,外撒了不少。最后珍阿婆看不过,接手过去,拿勺子一点点喂,时不时用竹筷夹小块肉和着粥喂下,他会笑的更欢,嗯嗯地再要。
扫了一圈,找到一碗晶莹似玉,形似小鱼的汤碗,“皇上说这是陈厨拿手的琉璃鱼,不太能常吃到,太孙太妃尝尝。”
王惠风木纳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好吃。”
我笑,看来做到吃食如司马衷般挑剔也需要天赋,“现下太孙太妃与皇太孙居在何处?可有所缺?”
王惠风还沉浸丧夫之痛中,忍不住抹泪,“回皇后,臣媳现居东宫,与皇太孙,尚公子一起。”
司马遹有三个儿子,长子已病逝,次子司马臧,三子司马尚一岁有余,还未断奶。据说,因贾南风把漂亮的姐姐赐婚给贾谧,司马遹便有些赌气,不怎么搭理王惠风,转宠爱妾蒋俊。蒋俊肚子争气,六年抱仨。
现下司马遹和蒋俊都死了,一个寡妇和两个孤儿便互相成了最亲的人。
“本宫初来,许多事都不知,太子太妃入宫多年,不妨多给本宫讲讲宫里哪里有好玩的,稀奇的。前朝忙碌,后宫寂寥,往后咱们也有个消遣,不至于干瞪眼。”
王惠风知晓自己失仪,用袖子擦净脸,“殿下说得是,只是宫中也无甚可玩的,太……故太子在时,倒是常在东宫设肉铺,热闹非常,现今,也看不到了。”说着,又要干瞪眼。
看来传言有虚,王惠风对司马遹是用心的,“无妨,日子枯燥久了,总会找到乐子。”她这样,我也不好多劝,“臧儿过来,皇祖母陪你玩。”
妙蓝找来一个小沙包,与我一前一后丢,司马臧小短腿两头跑追着要,不住地咯咯笑,若大的殿里沾了不少喜气。
“殿下可歇歇吧,皇太孙跑这一头汗,易得风寒。”珍阿婆适时阻止,抱着司马臧拿净布浑身上下擦了一通,又裹一层。
司马臧也跑累了,被抱着就开始眯瞪眼,砸么砸么嘴,呓语要母妃。王惠风听孩子要母妃又抹泪,起身抱着司马臧告退回去休息。
望着一大一小渐渐远去的身影,我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太好。
跟司马衷说不上话;跟王惠风隔着辈份;司马臧又太小;因贾南风善妒,司马衷的后宫也没几个;宫里的公主,死的死,嫁的嫁,几乎找到不与我同龄的。此时,所有人都沉浸后宫易主的谨慎中,我这么年轻,不仅要端着皇后风仪,还要架起祖母般的怜悯慈悲……以后,可怎么过啊。
“皇上几时下朝?”我问妙蓝。
妙蓝掐着指头算,“应该,快了。”
唉,这丫头还得锻炼锻炼。
“把沙包拿来,我自己再玩会儿。”我说。
幕 后
地 点:孙弼家宅
孙 静:道人无信,父亲无信,都来欺负静儿。母亲,你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大舅母:你父亲眼下正在依附赵王做事,要母亲如何为你做主?
孙 静:哼!献容那丫头自小便拿鼻孔看女儿,若她做了皇后,岂不是要用脚踩女儿了?女儿不服。
大舅母:我听你父亲说如今这皇后之位堪比烫手山芋,不若让献容去坐。到时我们再择时机,借她皇后之权,给你寻门王亲,不是更好?
孙 静:不要,女儿要做皇后,把她比下去!
大舅母:你若不听话,以后我便不再管你,要闹要死,去找你父亲说。
孙 静:好……女儿听话。入宫前,女儿去找那丫头说说话总可吧?
大舅母:你听话,就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