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玠脾气不太好,也不是不太好,而是真惹到他,脾气就不会太好。记得儿时曾与张毓打赌,赌可以让卫玠穿女服。
故意把他推倒在我家的浅池里,当时也是这般冷意森森的月份,他出水的时候,脸色雪紫,四肢哆嗦。我千般道歉万般不是引到房里,拿出早备下我的冬衣。起初卫玠死活不同意,我连哄带骗,说天气冷,冻坏了,他母亲以后定然不会再允他与我往来,说不定还会告到我母亲那里去。我母亲可不像他母校那样仁慈,若知是我害他冻出病来,是一定要棍棒伺候的。
好歹说了一番,卫玠才点头同意换下我的衣服。
张毓见卫玠果真穿了女装,当场就气红了眼,把一袋子赌金扔下头也不回地走。卫玠得知我为了赌金算计他,当场就翻脸,誓不再同我讲话。
我拿着赌金,赎买了奴隶,又带了两条大活鱼去卫府道歉。去五次,赶回来五次。第六次,把前后因由写了一遍,他才肯见,见面第一句便是知你史书没读好,竟不知字也如此烂。自那以后,再不敢在他面前算计。
那时起,我是真怕他生气啊!
“姑娘在想什么?”
我收回思绪,把眼里的氤氲压下去,回看珍阿婆,“可打听清楚了?”
珍阿婆点头,帮我整理头发,“是东海王。当时宫门送文书时恰遇东海王,东海王看是孙家送来的,当场就给扣下了,说只要孙家送来的,都要送到中书审阅。”
司马越手竟伸这么长?竟擅自处理我的私人文书。
“本来有关殿下的文书旨意,该由大长秋管协的,现今无人担此职,以致外面正经途经的文书送不来,殿下的旨意也发不出去。”
“你当赵王健忘还是无心,亦或孙秀脑子不好使?当他们真的忙于事务而忘了此事?我这个皇后,不过是个摆设。一个摆设,有吃有喝就不错了,怎么还会配属臣?”我哼笑,想到在吴王家院所见所闻,“不知形势者拿我当皇后,还客客气气求我办事,知情明势者都识相避之,连面子都不给。”
“殿下真的要给二姑娘与豫章王牵线?”珍阿婆不放心, “老爷说姑娘自保为要,其他事能不管就不管。”
“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有点皇后的样子。可现今,我这皇后的样子还不如一家之妇。司马家不给我为皇后的脸面,难道身为羊家的女儿也要任旁人如此轻视,岂不是更丢羊家的脸面?”
“姑娘安康,就是给羊家挣脸了。”珍阿婆苦口婆心劝慰。
“这样懦弱的脸面,还不如不要。”想想就气,我知吴王不受宠,在洛阳城的口碑也一般,特意撒话出去说要去赴宴,可最后呢,顶用的士家夫人一个没来,来得都是有求于我的,“母亲说过做人要争气,容儿也不奢求有多大出息,至少不能失了皇后该有的威仪,辜负了羊家祖辈挣下的荣耀。”
“可如今这个档口,姑娘一举一动,只怕都会被人盯上。”
我笑,盯就盯,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帮二姐姐牵个线,如何就不能让他人盯了?”
处理了几件大事,赵王似看透司马衷的无用之处,连门面都懒得装,不再要司马衷去蹲坐。司马衷也觉得挺好,轻松自在,拿出更多的精力研究吃食。我吹了句枕头风,司马衷也不推辞,说此事还是要当面问一问才好。
“日啖七米,足矣足矣。”吃着不过瘾,还要念经,“皇后可知七米是何?”司马衷接着问。
我陪笑布菜,“臣妾习字时,倒是听西席讲过。说是当年诸葛亮为使自己将星不在死后立即坠落,口中含了七粒米。北斗七星是七,二十八星宿是四个方位七宿。天子以为珠,诸侯以为玉,大夫以为玑,士以为贝,庶人以为米。诸葛亮不以功劳自居,故而是七粒米。”
司马衷似吃到美食一般惊奇,“这个倒是第一次听说,有趣。不过,寡人说的七米,”拿竹筷指着一盘,“是这个。这可是李厨秘制,每年宫里只腌七坛,三月下坛,八月开坛。底层为牛羊鱼等肉,上层为蒿菜,层中以稻米相隔,出坛时,由上吃到下,七种滋味,可吃七个月。这是第五层,鹌鹑蛋,色如焦糖,滋味无穷。”
我尝了一口,咋么不出惊喜的味儿,只是觉得比腌菜开胃,“好吃。”
除了吃,跟这人就没可说到一起去的。
除了陪吃,还要陪写。
自我入宫,每晚司马衷都会秉烛坐一会儿,即使白日事务再繁忙。将所食所饮按色香味形分类一一记录,还是用上等蔡候纸。每完成一道,便再誊抄一遍归档,用丝绸包裹。宫里专门存放的归档处,足有一人多高,甚是用心,奢侈。
“这坛比往年更入味,丁荣。”司马衷放下筷子,见丁荣进来,问,“这坛七米可是调了做法?”
“皇上圣明,李厨说这坛鹌鹑下坛前,已腌了小半月。”
司马衷欣喜,“此法甚妙,要好好记一笔。”
丁荣弯腰退一旁,一名内侍露了下头,丁荣两步出去,又回来,“回皇上,豫章王到。”
司马衷偏爱如此另类,与其他人很少说到一起,虽有十多个散骑常侍,却不怎么召见,故而此职平时清闲的很,故而司马炽也很少到近前。
“让他进来。”司马衷招手,又挟了一筷子,津津有味。
“臣拜见皇上,殿下。”此时细看,司马炽竟与司马衷十分相像。
早几年他曾到张府借过书,我和张毓曾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过,那时他还是稚童,对书却有异常的热爱。那年记忆早被日月模糊,冠后大殿上他也被埋没在人群里,如今面对面仔细瞧,确信他与司马衷是亲兄弟无疑。
“二十五快起。今日召你前来,也是皇后所言,寡人才想起来,你已束发,至今还未有正室,眼下有门上好的婚事,想与你商议。”司马衷说完,似完成件大事,“吃过了?要不要尝尝李厨的秘制。”
“皇上是想给臣说亲?”司马炽很认真地沉思这个问题,“哪家姑娘?炽可认识?”
司马衷正夹菜,听他这么问,转头看我。
“本宫大舅舅家的二女儿,贤良淑德。”我说着违心的谎话,脸不红心不跳。
司马炽沉默半晌,“如何贤良淑德?”
未想司马炽如此问,眼睛转了一圈,张口就来,“本宫这个二姐姐最贤惠,大舅舅和大舅母说一,她从不说二。某年腊月大舅母想吃鱼,二姐姐就去河里凿冰取鱼,孝敬二老取自魏晋大臣王祥卧冰求鲤的典故。王祥继母朱氏一次想吃鲜鱼,当时天寒冰冻,王祥脱下衣服,准备砸冰捕鱼(一说卧在冰上),忽然冰块融化,跳出两条鲤鱼,王祥拿着鲤鱼回去孝敬母亲。继母向王祥说很想吃烧黄雀,不久就有数十只黄雀飞进屋帐内,王祥得以给母亲吃。邻居都惊叹这是王祥的孝道感动上天。 王祥出自琅邪王氏家族。。”
司马炽眉毛挑起,知我在糊弄。
“竟有此事?果然心孝至诚。”司马衷在一边附和,“说起来,煎鱼可是陈厨的拿手好菜,经皇后这么一说,孤已许久未吃陈厨的菜了呢。丁荣,晚间让陈厨备下煎鱼,啊,还有冬鱼汤。”
“也如殿下这般见多识广?”司马炽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当然。”二姐姐是否见多识广不知晓,能造事是真,跟司马炽的斯文很相衬。
司马炽低头思索,半晌不语。
见他如此不情愿,我也不想强人所难,“虽说婚姻大事讲得是父亲之命,可豫章王毕竟是皇上亲弟,素日又要好,皇上与本宫有言在前,说此事需豫章王点头才可。豫章王若心有其他挂碍,便不必勉强,作罢就是。”
“臣对此事并无挂碍。”司马炽行礼,“多谢殿下思虑,臣喜承此事。”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美事美事,该喝两杯,今日二十五留下一起吃鱼吧。”司马衷在一边手舞。
“臣遵命。”
幕 后
地点:赵王府
侍从:今日皇上召豫章王进宫,好像为其议亲之事。
孙秀:那个傻子会关心这些?
侍从:听说是皇后殿下牵线,说的是上将军孙弼次女孙静。
孙秀:胡闹!这个孙静眼高手低,做不成皇后,就去攀赵王世子,攀不上赵王世子,就琢磨攀豫章王,当司马家是她的后花园,可随挑随捡?明日我要召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