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的第二件事，是帮杨雪绒脱优籍。
这件事不好办。太傅杨骏当年是真的有不轨之心，趁武帝后才闭眼，司马衷初登皇位，根基不稳，欲以外戚身份统揽辅政大权，培养自家人。可惜策划不周，未料行事雷厉风行的贾南风，与司马家其他子弟，及不服杨家势威之人团在一起，最后舍了夫人又折兵。
这点，司马家对杨家的态度与贾南风是一样的。
“大长秋以为此事如何办？”我问王敦。
王敦皱眉，未料我找他会是商量这件事，“不好办。”
“本宫自然知晓此事不好办。可是当年事发时，杨雪绒才五六岁，太傅杨骏纵有千般不对，也不该再治她的罪。杨雪绒回洛阳，被贬入优籍，全是因贾后泄私愤所致。如今贾后不在，也过了这么多年，这桩旧事也该了结。”
“殿下莫混淆，杨太傅谋逆之罪可夷三族，留此余根已是大恩。难不成因贾后犯了错，她所做之事所治之人都要推翻重来？”王敦冷着脸，与我意见不一。
我笑，这个硬气的大长秋还不能得罪，“自然不可，故而才唤大长秋前来商议。本宫并非滥用职权，只是每思及她小小年纪，呆在那种地方，任人摆布，就心痛不已。”
“天下间可怜之人何其多，若人人都因悲怜而目无国纲法纪，哪还有规章可言？又如何管束民下。”
“大长秋所言有理，是本宫思虑不周，只为还儿时欠她的人情，并未深想。”我又退一步，“既然此人情不好还，就年前召她入宫来吧。后宫无聊，她舞姿甚好，届时大长秋一同来看。”
王敦听我一退再退，也无话，脸色好看几分说不日就安排。
送走王敦，妙蓝先酸起来，“他当他是谁？竟敢如此驳斥殿下。”
“我都不放在心上，你气什么？把钗环卸了。”我笑。
这个王敦果如传言那般犟得很，若让此事成，必先让他接受才可。可我瞧着他对调任大长秋之职就很有意见，召见谁之类的旨意，他无法反驳，像脱杨雪绒优籍这般可行可不行的事就依着自己喜好较起真来。
“殿下也太委屈自己了，如何下道旨意还要看他的脸色？”妙蓝一边卸钗环一边为我抱不平。
“你觉得我委屈，有人还觉得安排个大长秋是给我这个皇后天大的脸了呢。”我把头发散开，脱掉外衣，在浴桶里闭眼养神，摸着脖间的玉，才心安些，“王敦是先太子属臣，若是先太子没出事，再过几年，就可登堂入室，做一方刺史，或是都督。他是士族子弟，却被调任协管我中宫之事，若要你去管后厨，你乐意？”
“那也要奴婢是那块料才行。”妙蓝撇嘴，“他若看不上此职，退了便是，为何还来赴任？”
“当年武皇帝充裕后宫，足有五千宫人，武皇帝都不知住哪儿，便赶着羊车，羊车停在哪，就在哪个就寝。据说后宫嫔妃可是费了许多力气引羊车停在自己门前，你当那些妃嫔为何如此拼命？”
“为了侍寝？”
“错，是为了不被遗忘而冷藏。”我说，“王敦心中有志，可满洛阳城有才有志者多了去了，他不接任，自有人接任。大长秋之职虽与其志向不符，但毕竟是协管我后宫的事，官级三品，太子舍人才不过六品。说白点，此人留恋仕途。”
“如此，杨姑娘脱籍的事，倒是无法了？”
“不急，等见了她再说，人还能被法子憋死？”
传旨召杨雪绒入宫，她得知我欲帮她改籍，脸顿了半刻，露出苦笑，“此事，不好办。”
“事上无难办之事，只有想不想办之人。”我不气馁，“以前是贾南风在位，我们年少无力，如今我既坐在这个位置上，知你吃了许多苦，怎么能袖手旁观？”
“你，总是如此乐观。”杨雪绒揉了揉眼睛，“眼下到哪步了？可是踫到了困难？”
我点头，“我的大长秋对此事有意见。”
杨雪绒笑，一点也不意外，眼底一片红润，“听说是任美人被斩也不愿饮酒的铁石人。”
“正是他。这几日接触下来，我看此人办事能力极强，但要他认可愿意办才行。我想着，不若近几日你常来宫中坐坐，一来近年关，我不便出去，你在洛阳无其他亲朋，咱们一处玩，倒是不错。二来，也与此人多接触一些，他对你没意见，自然就会出手相帮了。”
杨雪绒犯难，“此人如此铁石，你可给我出了大难题。”
“此人并不铁石，当日贾南风将司马遹押往许昌，严禁太子属官相送。但此人却违反禁令，在路边设道离别，还差点因此事被捕入狱，足见有情有义，并不固守。”
“如此说来，倒还有可斡旋的余地，有何见解可参详？”杨雪绒复又重拾信心。
“做自己。”我说，“此人性情洒脱，不喜拘束，且有些许自恋，与其算计，不如坦诚。”
“我都不知哪个才是自己，这可真是为难我了。”
我明了，为了活着，她必须带上多种面孔，“过了这个年吧。若过了年，此人还没不松动，我再另想法子，大不了到时再去求人就是了。”
“为何不现在去求？”杨雪绒笑。
“这个大长秋就是才求来了，若再去，岂不是让人说我无能？连属臣都指使不动。”我说。
这话只是玩笑，真实情形是每年年初都有赦令，到时即使王敦不愿相助，也可另找人帮忙，将杨雪绒的名字混入赦令中。只是此法经不起细查，若捅到赵王那边，赵王不放在眼里还好，若是揪着不放，把事惹大，以后会更难办。
“外人都道你嫁得好，位尊权重，光耀门楣，哪里知晓你的苦处。”杨雪绒心有感激，“谢谢你富贵时仍不忘我。”
“你可别谢。我这个皇后啊，窝囊的很，只能试试这些无关权政的事，若诸如任命招揽之事，是一件都不能成的。等会儿他来，到时借机认识一二。”
杨雪绒点头，顿了一下，“能否借净盆一用？”
我上下左右看了看，见她脸面白净，脂粉相宜，不明所以。
“想梳妆一番，此刻起，做自己。”
我笑，招妙蓝来近前伺候。
杨雪绒这个美人在侧，王敦果真面不改色，将中宫所有物件一一盘查清楚，分门别类做了账目，若不是他理这么清楚，我都不知司马家下了这么多聘礼。
“年关将近，本宫想着给中宫各个奴婢管事备份厚礼，还有皇太孙和太孙太妃那边，大长秋这就拟份单子吧。”我说，“自我入了宫，还未见过家父，这个，也不能轻慢。”
“皇后才入宫，不宜召见外臣。”王敦脸有不耐，也不知是烦我想见父亲，还是烦安排他的事都是些琐碎。
“大长秋所言有理，家父先是臣，后才是父。”我说，“不能见，赏些礼，总是可以的吧，大长秋？”
“臣遵旨。”王敦不自在地调整了坐姿，脸有犯难，却未有退让的意思。
送走王敦，我和杨雪绒忍不住笑。
“此人也瞧见了，但凡我要做的事，都要反上一反才可，连赏赐都不能。他是真不稀罕这个大长秋啊！”
“我瞧着未必。士族子弟打小学得便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柴米油盐之事多是琐碎，不屑于沾手，自然心生不快。如今你让他拟名单赏赐，只怕他连产自齐地的冰纨、绮绣、纯丽产自齐国，专供上层和皇宫大员使用，华丽非常的几个品牌布料。等都分不清，更不提胭脂水粉还有好次之分，如何赏赐西晋时期，像布匹、马、器具、粮食等可以当作与钱币相当的流通货。如果是战时，会比钱币更好用。？”
“如此说来，倒是我在难为他了？”
“要不，派我协助一二？别得不敢说，布料脂粉茶品几级，休想蒙混我。”杨雪绒说着，一手握成个拳头。
“如此甚好。”我倒是忘了，她对这些最是在行，看她如儿时那般开怀，莫名想到儿时一起玩乐的日子，“你可见过张毓？”
杨雪绒点头，“她倒是找对了人。上次一同在日月生辉吃饭，雪天路滑，刘聪怕弄脏了张毓的襦裙，竟背着她到里间，看得一众人眼热的很。她还说，要谢你帮她选了门好亲事。”
若果真如此，倒真是不错，“眼下她还在洛阳？”
“尚在。”杨雪绒叹气，“卫玠也劝，她就是不听。”
“她若肯听，便不是张毓了。”我说。
杨雪绒听罢也皱着脸，欲说还休。
王敦对我请杨雪绒作帮手虽面上不喜，却无二话，没两天就理出来，我扫了一遍，觉得可行，又给珍阿婆看。珍阿婆频频点头，说赏赐有序，轻重适宜。便命人理出来，择日分发。
眼看还有几日就过年，王敦还未有松口的意思，我便不等，私下召来左民尚书。左民尚书摸须半晌，才应下此事。
幕 后
地点：王敦私宅
王敦：中宫上等奴婢十二人，中等二十人，下等三十人，内宫管事八人，下等内宫十五人……（撕碎名单，扔地上）老子学的是经世治国，却要天天盘算这些！
奴婢：回驸马，公主请驸马早些安歇。
王敦：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