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才知，李厨知陈厨拿烤羊腿争厨艺地位，心下暗自较量，特意将烤乳鸽做法进行改良，说务必要我尝第一口，否则就不动手。司马衷向来好脾气，对此没一点怨言，这才不到饭点跑到我宫中。得知真相的我，除了一笑了之，也无他法。
做的第三件事就是过年夜里大肆赏赐。
说来惭愧，身士族之女，衣食用具不缺，母亲从不许我任意挥霍，似石崇那般拿钱铺地是要棍棒伺候的。故而我手里最富裕的时候，还是那年跟张毓打赌的那次，黄澄澄两个大金锭，还没捂热，转手就交给了奴隶贩子。
故得知自己有这么私人物产时，手已痒痒难耐多日。按王敦草拟的名单，按份例分发下去，看他们一个个排队领赏，脸上容光焕发，像绽放在夜间的爆竹，有些高兴的会手舞足蹈，真是一件值得欢庆的事。
“殿下这么赏，不出几年，就要坐吃山空。”珍阿婆在耳旁提醒，很不赞同我在草拟的奖赏上又加许多。
我笑，虽然喜庆，心里依旧空荡如空山，“珍阿婆真小气，你得的可是比王敦的更大份，如何自己得不说，反说别人不能得？”
珍阿婆脸气绿，捂了捂口袋，想打我，见众人都在，又憋下去，“殿下惯会逗人。”
“透消息出去的侍婢找到了？”我言归正传。
珍阿婆点头，凑到我耳边指了指几个笑得最欢的，“有一个特会说话，多次与妙蓝攀谈，妙蓝心无城府，说了一些无伤大雅的。”
“珍阿婆何时也袒护起妙蓝来了？”我故意打趣。这些事却然无伤大雅，可若就这么任人传来传去，只怕终有一天会伤到大雅，“把自己主人的事说给外人听，难道不是叛徒行径？把那几个打发出去，至于打发的理由，珍阿婆自行定夺。若是收了我的赏钱，还有吃里扒外，以后别来问我，或打发出宫，或直接打死，都可。”我拿过来名单，找到名字，划了叉。
已不止一次了，我与司马衷的日常传也一传也就算了，这次更变本加厉，前脚才召见过左民尚书，司马越后脚就找上门来，没有内鬼才怪。中宫虽然侍婢众多，但揪出一个内鬼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身旁有个火眼珍阿婆。
这些事，珍阿婆处理起来最在行，“老爷传话来，说让姑娘做好心里准备，眼睛盯着朝堂动向。”
我神情一秉，父亲都认为朝中新动向有猫腻，且叫我做准备，那便多半是真的了。望着宫墙内外，感叹这一年过得快又不太平。
新年的钟声在爆竹声中悠远宁静，太极殿上宴请百官，众人期许来年永远安宁，新年年号永宁。与此同时，赵王借司马衷之手下了一道旨意，升任司马冏为东平将军、假节、出镇许昌，司马越改任司空，兼中书监。
放眼望去，留在洛阳城的皇族中，是司马衷亲兄弟的，只有吴王司马晏，豫章王司马炽，一个有眼疾，一个死读书。除此之外，似琅琊王司马睿这般偏远的旁支，却是十分安然。
思虑当下，不愿睁眼，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向铜捂子靠齐。
“殿下可不兴此时睡懒觉，太孙太妃和皇太孙正在殿外等着呢。”珍阿婆把我从被子里拉出来，命左右侍从穿衣。
我打了一哆嗦，快速穿上衣服，缩了缩脖子，“这年还要几日才过得去？我在家时，也没这么麻烦。”
珍阿婆气笑，“殿下身为一国之母，诸多事宜自是要亲自参与，今日祭祀，文武官员都要去，更况论殿下。”
我起身，任侍婢穿戴，几个人又不停歇，洗脸漱口绾发，一气呵成。
王惠风这段时间养得不错，脸圆润了不少，看着比先前更美丽，旁边站着司马臧。司马臧穿着长乐袍，脸蛋白嫩如雪，甚是可爱。
“送去的玩意儿可喜欢？”我上前一把抱起司马臧，才几日不见，这孩子重了不少，“臧儿长高了呢，小肚子鼓鼓的，近几日没少贪嘴吧。”
司马臧小胖手摸着小肚子，“母妃说，臧儿要多吃吃，才能快快长大。”
“长这么快干吗？”我笑问，王惠风想接过，被我推掉。
“臧儿长大了，才有大力气保护皇祖母和母妃。”司马臧稚嫩的声音听着非常美妙，却又让人莫名心酸。我入宫这么久，也没听司马衷说过保护谁之类的话。
“臧儿真乖，皇祖母没白疼呢。”我压下咽口处的不适，微微抽了下鼻子，转头对妙蓝，“把这话记下来，方便将来讨要。”
“殿下还是这般爱玩笑。”王惠风也笑开怀，“时辰不早，该去行祭祖仪式了。”
我放下司马臧，才抱这么一会儿，手臂就有些酸疼，这孩子最近伙食太好，“臧儿可要明白，长大和长胖是不一样的。”说着随王惠风同去行祭祀礼，“长大需经历，长胖是贪食。经历多了方明事理，过度贪食会丧失初心。”
“臧儿还小，殿下说这些，只怕听不懂。”王惠风牵着司马臧的小胖手，低头问，“臧儿可听得明白？”
司马臧摇头，半晌又点头，“皇祖母是说，要臧儿不能吃那么多么？”
王惠风惊奇，转头看我，似不相信。
我冲司马臧美美一笑，“在我羊家，不论男女，是自会吃饭起就要识字背书上族学的。我母亲对我纵容偏爱，任我肆意玩耍，五六岁才送去西席那里，到洛阳时，字都未认全。臧儿这个年纪，早该请人授业，熟读史书百官的。”
王惠风转头看司马臧，“皇上，相国并无指派人选……”
封为皇太孙，却不找人来教，用意已十分明显了，我握住王惠风抖然变冷的手，“不要多想，眼前还是祭祀要紧。”
明堂前黑压压站了许多人，我领头站在妇人堆里，前后左右都是不常往来的王亲命妇人等，几个道人模样的鬼神正挥舞手中的法器，唱着听不懂的歌谣，时而声弱如夏蚊，时而吓声如暴竹。前面侍官抑扬顿挫高声起，一众人等都乖乖叩首行礼。
只听一声比暴竹还可怕的声音，作法人手中的法器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宣皇帝显灵！有话传于众人。”那人这么说。
幕 后
地 点：赵王府
司马伦：秀，本王做了个梦，梦见宣皇帝说要传位于本王，说本王才是司马家的真龙！
孙 秀：赵王为国事连日操劳，如今头烧未退，病未康愈，该静休才是。
司马伦：本王一直食引秀秘制仙丹，康健的很，这点小病算得什么！在关中时，秀也说过本王是帝相，今日宣皇帝托梦，定然也是希望本宫继承大统！儿时父王曾对本王说，司马家以后是要指望本王的！这话，可是当着本王生母之面亲言！本王，本王不能辜负了宣帝的嘱托啊！
孙 秀：如今外族作乱仍未平，司马家各个王都被身边各士族子弟怂恿，心中早不服相国掌权，我等还是低调行事才可。
司马伦：有本王在！秀怕什么？若有不服，本王杀之除患即可！宣皇帝生前最疼爱本王，好吃的好玩的，都赏给本王……秀，宣皇帝这是在天上惦念本王，才化金身入梦嘱托！当年本王未能在跟前尽孝，此叮嘱若不达成，宣皇帝可要骂本王不孝的……
孙 秀：司马衷是武皇帝所立，有正统威信，若是如贾南风那般出了意外，只怕第一个便怀疑到我们头上！到时群臣内外只会积愤反抗我等。
司马伦：为何要杀侄孙？为何不能禅位？当年武皇帝之位不正是曹氏禅位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