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众人皆在，道人请讲，宣皇帝有何言训？”梁王司马肜站出来，四眼一扫，恭敬行礼。
那道人围着掉成两半的法器往复转圈，黑色的眼珠左右相顾，引着众人倾身上前欲查看。
“啊！西方！”道人大吓一声，“西有灾难，恶鬼来袭，无龙坐镇，皇宫不安。”说完，眼睛瞪大，白多于黑，一一辨识司马家的每个人，最后停在赵王跟前，停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待所有人不解时，又似受到惊吓般行大礼躲到一边。
“宣皇帝之意，是欲让赵王入住西宫镇住邪祟？”孙秀在一旁解说。
道人大睁着眼点头如捣蒜，挥舞着长袖广袍，万分恭敬，“邪祟作乱，不可轻视。宣皇帝之意已示明……”
“不可不可，皇宫可不是谁都能住得。”司马伦摆手推辞，压下在场纷纷议论之声，转头看司马衷，“朝有正统，宫有正主，一点邪祟怕什么？”说罢率众人继续仪式，“此事不可再提。”
我内心呵呵。若宣皇帝真是有话传，为何不显灵指挥司马衷处理朝政？若他看到现今皇上不像皇上，臣子不似臣子，估计都能气活过来。
仪式结束后，我回到中宫又补了一觉，珍阿婆这次再未说什么，任我缩在被子里不起来。其实我是怕的，被赵王安排的这一幕吓的。
自古以来，篡位者从来就没有对前任者手下留情的，他有心代之，司马衷的下场可想而知。司马衷不再是皇上，那我这个皇后该如何处之？应该不会死，但处境绝不比现在好多少。才让大长秋信服于我，才有点皇后的样子，却又马上下马。
感觉后背一双温暖的手，探头出去，看到珍阿婆慈爱的脸，没忍不住哭出来，“珍阿婆，我该怎么办？”
珍阿婆手掌有力，叹气，“姑娘不怕，有老婆子在。”
上次这话是孙秀说的，说有他在，有赵王在，我怕什么。却不想正因有他二人在，我才如此怕，怕解释不清，他二人篡位，外人定当我羊家同他们是一伙的，到时可怎么解释得清。
“在这宫中，也只有珍阿婆可信了。”我擦掉眼泪，想着不管司马伦如何篡位，我这个皇后毕竟是孙秀推上来的，怎么着他也要护着，便放心几分，“我才入宫月余，眼下就可能不是了，这该是史书上最短命的皇后了吧？”
“姑娘不可胡言。”
珍阿婆不让我乱想，我可以装作不想，每日如往常那样过。但司马伦祭祀上说不可再提，朝堂之上却接二连三的提，谏言者都认为鬼祟难缠，事关国运，不可小觑。身为相国，司马伦很为难，特意在北邙山立宣皇帝庙告慰。朝臣心急，两次奉上玉玺绶带于赵王，赵王拒不接受，势要将三推三让之精髓做到位。
说起来这事还是来自原蜀主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下山的轶事；后来魏文帝曹丕学得精髓，汉献帝刘协三次禅让帝位；再后来，武皇帝照猫画虎，魏元帝曹奂三次禅让帝位，才建元改朝。
已经推让两次了，赵王动向这么明显，读过书的应该都知道是何意图了。心里战战兢兢，我还没动身去找孙秀，王敦便找上门来。
“尚书令满奋等人已奉上玉玺两次，不出意外，下次朝会赵王就会接下。如今情势已明，赵王如此行事，不知殿下有何打算？”王敦说。
自上次见我为杨雪绒闹到前殿，得罪东海王司马越也不退缩，王敦便越有大长秋该有的样子，对我这个皇后多有客气和敬意。此时找来议此事，我十分欣慰。
“殿中将军、后宫宿卫，皇上左右近臣，尚书中书，都是支持赵王的人，就连我这个皇后，也是赵王挑选，大长秋问本宫有何打算，本宫倒想知道，能做何打算？”
“赵王若篡位，皇上定然不能再是皇上，殿下自然也不能是皇后。到时不论是向上尊为太上皇和皇太后，还是向下废除二尊位，皇上与殿下都不得自由。”王敦略倾身上前，“殿下难道就坐等在此，任人为之，不提前打算？”
“大长秋的意思是？”难不成要我做第二个贾南风？“眼下有兵力有能力，可明正言顺与之对抗的，不过是镇守许昌的司马冏，镇守关中的河间王，镇守邺城的成都王，被贬为常山王派往封地的司马乂。”
成都王司马颖，原长沙王司马乂是司马衷的亲兄弟，兄长被其他长辈打脸，弟弟们站出来为其撑腰，自然是最明正言顺的，一父同胞嘛。
司马囧之父司马攸因与武皇帝争过位，其齐王爵位一直未有给司马冏兄弟几个继承的意思，还是起初几个小国爵位。司马囧先前就与赵王有嫌隙，眼下再没有比这更是理由的理由了，估计都不用我下懿旨，只怕别人喊一句，就会站出来响应。
河间王司马颙是宣皇帝之弟司马孚之孙，根枝太远，能得重用镇守关中，足见其才智不凡。他这个平西将军是司马伦任命，只怕不能轻易说动。若能借此人兵力，朝政倒还不至于没有扶正的机会。
“你是让本宫暗下懿旨？”我故作惊慌。
我这个皇后平日就活得战战兢兢，若是学贾南风，只怕没她能成事的命。
“此时正是殿下的机会，若等赵王篡位而上，必定有其他王站出来除之，到时谁还会顾及殿下？只怕处境会更艰难。若先发，赵王事败，殿下还有明鉴之功。”
“大长秋此话还对谁说过？”王敦简直把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但又不能随口应承。稳住心神，这可不是点头摇头那么简单的事，得细想想。
“此话自然是只对殿下说得。”王敦似已明了我的答复，略失望着。
“今日之言，本宫就当没听过，大长秋请回吧。”
王敦心有不甘，顿了顿，才行礼甩袖而去。
送走王敦，我再坐不住，换身衣服，直接去找孙秀。
这个皇后是他塞给我的，眼下赵王欲取代司马衷，我倒要听听，他们如何安置我这个皇后。
幕 后
地点：北邙山下王济私人马场
卫玠：那些人在做什么？
六七：据说前几日祭祀，宣皇帝托话说西方有鬼祟，需真龙坐西宫才可镇压。赵王当场拒绝，这才命人测算，择在北邙山下立庙，告慰宣皇帝托言之恩。
卫玠：宣皇帝若真能托言传话，就该教那人处理政务才是，如何传这些比老庄还玄虚的说辞？眼下司徒还有几日回洛阳？
六七：得知孙秀有心护之，司徒这几日就回任上，左右不过一两天的事。
卫玠：若赵王篡位，她又该如何自保……可有办法与王敦相见？
六七：公子如何急得忘了，公子与王导公子是老相识，王导公子正是王敦族兄，见面相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卫玠：你何时变得这般透彻，竟看出我是一时心急忘了，而不是在考你？
六七：公子说的是，以后还请公子多考校六七，六七大成了，以后报答公子栽培之恩。
卫玠：油嘴滑舌。今日练马到此，我有些乏了。
六七：是，六七这就安排马车，派人送拜帖于王导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