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见我找来,一点不意外,“来做何事?”
我笑着上前,行大礼,“知堂叔外祖为国事操劳,这才备了些清火的羹汤,堂叔外祖尝尝是否合口?”
孙秀不信,“你会有此孝心?”
“堂叔外祖此话听着可让人心寒,这羹汤可是皇上最钟爱的李厨细细熬了一两个时辰才下火,滋味儿可不是一般的香。”说着,命妙蓝取出来奉上,下面保温的小碳炉时不时冒着火星子。
孙秀不善的脸色闻到香味儿有所缓和,放下笔杆子,命人取来热巾,搓了搓手。尝了一口,也不怕我下药,一连喝了数口才停下来,脸庞微微泛红,额头沁出些许汗珠。
说起来,他也是劳苦命。赵王当了相国,说是为国事操劳,其实也只涉及用谁不用谁,派谁去守关镇城,权衡诸王势力。似哪里有了灾荒,该如何应对,哪里种苗不济修渠垦田,细繁杂事要拿主意,都是落到孙秀头上代之处理。
砍掉一片树林只需带有人提刀即可,但要让一片树林变成出粮的桑田,才是最为伤神费力,最需要耐心经营细算的。
“你送来的孝心已喝完,还不走?”孙秀抹了一抹嘴,拿起笔杆子继续做自己的事。
“原本是无事,这会突然想起一事,想请教堂叔外祖。”我坐下,眼神示意妙蓝到门外等着。
孙秀似已知我为何而来,不耐烦斥退其他侍婢,“若是问如何安置你,就不要开口了。”
“我既嫁进宫来,自然是要依皇上尊位而处,堂叔外祖总可以讲如何安置皇上吧?”
“此事还未有定论,不便多言。”孙秀避而不答。
这不能说,那没定论,熬了两个时辰的羹汤就白喝了?赵王三推三让禅位的计策都安排妥了,会想不到如何安置司马衷?
“还当堂叔外祖有多爱护献容,不成想连这些内情都不能说。皇上不喜我,献容在宫里孤苦无依,整日对着铜镜想母亲想父亲,若被二姐姐知晓不过月余后位就被拿下,指不定要如何偷着乐呢?别人做皇后,都是光耀门楣传世于后的事,为何到我身上就……这皇后做得实在憋屈。”我边说边委屈,说着说着竟也挤出几滴泪来。
“皇上不喜你,会每日与你共枕?”孙秀不上当,鄙视我耍心眼。
听他这么说,我倒真想让参阅一下帝后二人的夜生活,让其丈量一下两枕之间的距离。
“堂叔外祖会不知是因皇上无其他后妃,才夜宿中宫的?”我轻轻抹掉眼泪。
孙秀愣神,当没听见,继续写写画画,姿态明显不愿多说。
吃过了,也赔了几滴泪,就不声不坑打发我了?
“堂叔外祖莫不是也拿我当外人?”我问。
孙秀完全没有先前那般趾高气扬的傲气,瞪眼似不耐烦要训人,又气软三分收敛回去,“不要胡闹,回中宫待着,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腿软蹲地上,不自觉得哭出来,“堂叔外祖难道不知赵王如此行事,后果会如何?远的不说,就说太傅杨骏,贾南风,有哪个牵扯在内是安然活下来的?哪个不是被夷三族?权臣逼帝,杀戮无遗……”
“相国驾到。”门口传来侍从的声音。
我咬着唇收住哭声,擦净脸面,心里骂司马伦来得是时候。
“皇后也在?”司马伦拿我不当外人,说了一句便径直去找孙秀,“后面的事可安排妥当?”
孙秀恭敬行礼,“已安排妥当,届时尚书令满奋会率尚书台等众人把玉玺印绶献予相国。”
“把人看好了!别再出乱子。”司马伦点头,随口叮嘱,“上次那个做法事的真是没见识,私下练那么多次,才那么点场面,竟还能忘了要说什么!若不是他那身穿戴架式尚能唬人,岂不是要把事办坏?”
“相国说得是,法事嘛,总要装些架式。”孙秀陪笑,“只是漏了两句……”
“好了好了,知道你护短,此事且过。这次才是紧要的,万不可出乱子!”司马伦傲气冲天,较先前判若两人,中气更足,“皇后今日来此,是问以后住哪里吧?”
我一愣,见孙秀使眼色,低头行礼,“相国明察,正为此事而来。”
司马伦哈哈笑,自己给自己捏脚,“侄孙媳妇识大礼,又是自己人,自然不能与侄孙同论。”说着转头看孙秀,“不如还住在中宫?”
孙秀赶忙摆手,“不合礼,不合礼。”
司马伦哦了一声,似有些为难,转头问我,“侄孙媳妇想住哪里?后宫之大,装五万不在话下,随侄孙媳妇挑,本相国绝不二话。”说着又叹息,“说起来,倒是委屈侄孙媳妇了,才入宫,就……唉,本相国对侄孙媳妇是万分满意,识大体!会说话!能理内务!只是情势迫人啊……”
我心脏如筛糠,终于明了当下情势,不由得低头矮三分,“多谢相国夸赞,臣媳不敢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臣媳不能一时做主。”
“是得好好想想。若住在中宫,我与侄孙媳妇差着辈份,若同侄孙一同搬出宫去,我这心里又放心不下,惟恐侄孙媳妇受委屈。唉,不好办啊!”
我咬着牙,额头青筋突突直冒,听司马伦一会儿拿权拿威压人,一会儿拿辈份倚老卖老,始终不敢再多言一句。
“相国,此事,当真要行?”孙秀犹犹豫豫突然冒出一句,脸上悲戚带着哀求,“此事若成,便是开弓射出的箭,再收,就难……”
“此话何意?本相国不明白!”司马伦立马变脸,直喷口水,“当初可是秀说本王面生帝王之相,侄孙于政务如何,秀也看到了,比摆设还不如!本王自当了这相国,就没一日休息好的!如今益州有罗尚,凉州有张轨,邺城有成都王,许昌有平西将军,关中有河间王,齐万年之乱早已平……本王做了多少事?如此操心操力,鞠躬尽瘁,难道当不得国之主!宣皇帝托梦于本王,难道不是正应秀早年所言?”
孙秀被喷的哑口无言,气焰完全被赵王压下,“相国所言极是,是秀无状。”
“秀还是本王的好秀,”司马伦上前拍孙秀的肩膀宽慰,“时辰不早,早些休息。后日,还有正事要办。”说完整发束冠,大步流星,扬袖而出。
孙秀阴沉着脸,颓废地坐在地上,“自除了贾南风,赵王行事便与以往颇不同。有些事,亦不是我能劝得住的。”
孙秀在司马伦心中种下可以为帝王梦的种子,此时他想收手,却不知这种子已长大后,不再由他。
幕 后
地 点:赵王府
司马伦:若本王做了皇上,侄孙和侄孙媳妇该如何处置?本王手上不能沾杀亲的血。
孙 秀:皇上是相国血亲,皇后是我们的人,依礼制尊奉,找个地方安居即可。
司马伦:说起来,本王对侄孙媳妇满意的很,若是她留在后宫,继续做皇后……
孙 秀:万万不可!与礼不合!与礼不合!
司马伦:哈哈,秀很紧张啊!话说秀为何如此帮衬那小丫头?以前欠过羊家钱?
孙 秀:臣,臣以前在孙家受过不少恩惠……
司马伦:秀果真同本王一样,重情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