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拖着脚回去的,妙蓝咬着牙与另一侍婢左右扶着,唤了我半天,问有没有事。
如何会没事?我以为事态还在孙秀的掌控之中,不管发生什么,他总不会害我。可未想,这场禅位戏码的主导者是赵王,情势早脱离孙秀的掌控。
“姑娘怎么了?脸色如此?”珍阿婆看我不正常,斥退左右,将父亲传进来的信交给我。
我如得救星般展开,却只看到四个字——嫁鸡随鸡。
“最近宫禁一日比一日严,老爷的秘信也是费了许多周折才传进来。”珍阿婆拍着我哆嗦的肩臂,“姑娘若是怕,哭一场也好。”
传此话来,叫我如何哭?
父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管我是谁推位上来的,已是板上的钉,变更不得,只能依附司马衷。
想到司马衷就头疼。他那个样子,只怕连保护自己都成问题,如何会庇佑得了我?左右不过是他投胎生的好,先帝威信传遍四方,他也沾染一二,明面上受四方朝拜,占个明正言顺的光,别人也不敢轻易动。
我四肢无力,后躺在榻上,看帷帐上绣着皇上皇后的龙和凤,简直讽刺至极。
“快到饭点了吧?”我说,“给我重新梳妆,准备恭迎圣驾。”
珍阿婆手脚利索,边帮我梳头边说宽慰人的话,说什么,我毕竟是皇后,背后又有羊氏撑腰,就算别人想,也不是想动就能动得了的,这话我只信一半。信羊家数代为官,根系深厚,这个皇后的尊位是正当得来的。不信的是若是别人想动,也不是羊家可拦得住的。一条图谋不轨的罪名,足矣灭掉羊家半数高官。
我舍弃儿时的梦而入宫,是为羊家赎罪,光曜门楣的,如何能给人灭家族根基的机会?
“皇上可去过金墉城?”我一边布菜一边笑呵呵,“据说那里装饰的甚是华丽,连地面都是金色,从城外看,每至夕阳时,便金光闪闪,似龙口乍现嘶吼,甚是壮观。”
儿时同卫玠去他舅舅王济的马场骑马时,倒是路过过。那时的夕阳是真美啊,明黄色的光,带着红色的晚霞,映在金墉城上,像一幅悠扬的彩锦,光曜万里。
“孤,未去过。”司马衷明显不自在了一下,继续吃饭,细嚼了两口,“皇后想去?”
我心一抖,那个城早不是先前建造时的功用,已沦为掌权者关押失权者的金牢笼,我如何会想去?疯了不成?
“臣妾身为皇后,自是要跟随皇上的,如何能自己去得?”我陪笑,小心翼翼开口,“近些时日,未再到前殿议事,皇上就不担心些什么?”
“担心什么?”司马衷不明所以,吃得心安理得,“有相国在,尚书中书那帮人不敢偷懒。”
“自古想做事的总是多于偷懒的,若皇上觉得尚书中书多是偷懒者,那多半是他们想做事做不成罢了。武皇帝在时,全朝上下哪个不是精神抖擞?臣妾在闺阁时,也曾听祖父说起堂伯祖父举兵伐吴时的轶事,说他每日都是鸡鸣不到便起身练武艺,且从未在子时前安眠,何曾会有偷懒的念头?”
“孤今日才知,皇后是善讲故事的。不若以后常讲予孤听吧?”司马衷低眉闷半晌。
话里明显是怨司马衷有只占位不管事的过错了,可司马衷听过竟然全无生气的意思,我内心呵呵,想着明日召王敦来议上次的提议是不是晚了?
司马衷睡相很好,双手置于前腹,躺得四平八稳,呼吸匀称不起波澜。睡前什么样,起来便什么样,因此,我们虽同处一榻,中间却隔着楚河汉界,两个枕头都未挨头。
我起身到外室,守夜的奴婢立马惊醒,点亮烛台。
“夜里冷,殿下披件外衣吧。”女婢取了一件外衣披我身上。
“什么时辰了?”我问,穿上外衣,想透过门缝窗缝看下外面的天色,却瞧不见。
“回殿下话,亥时了。”
自入了宫,就过着卯时醒,戊时休的日子,差点忘了以前常常子时前还是精力充沛的。今日被可能的事吓得睡不着,不敢在榻上翻来倒去,只得醒来静静。
“本宫看你年纪不小了,以前在哪个宫伺候?入宫几年了?”我随口问,想念外面迷人的夜色。
“回殿下话,奴婢以前是先皇后跟前打扫的,有五年了……”
贾南风跟前的?
“那你一定知道她的许多秘密。”
“奴婢……不知,请殿下怒罪……奴婢多嘴……”
见她吓成那个样子,头磕在地面上咚咚响,有些于心不忍,“把地磕坏了,拿你命赔么?听闻先皇后与皇上十分恩爱,你且与我说说,是不是?”
那奴婢头低了又低,再不敢踫地板,“回殿下话,奴婢入宫晚,只负责打扫,不常在跟前伺候,确实不知皇上与先皇后恩爱与否。不过,听在跟前伺候的姐姐们说,先皇后每次留宿显阳殿,都在外室秉烛改阅文书,亥时前回中宫,并不怎么与皇上同榻,有时三五日见不着皇上面也是常有的。”
秉烛改阅文书?
是擅专替皇上下旨吧。
“这么说来,先皇后与皇上并不恩爱喽?”
那奴婢低头又抬头,似想起什么,“皇上有时会说梦话,梦里叫先皇后的小名,阿峕。”
“阿峕!”
女婢话音才落,内室榻上便传来一声惊叫,我赶忙回去。
司马衷满头大汗,在烛火的应衬下睛黑如漩涡,眼神直愣,紧紧握着我的手,“阿峕,是你回来了吗?”
“皇上做梦了。”我抽出一只手拿袖帮他擦汗。
司马衷眼睛半晌才动,似回过神,慢慢松开,“哦,是皇后啊……”
我甩那只被紧握过的手陪笑,“皇上还有什么需要么?”
司马衷摇头,“年纪大了,皇后也早些歇息吧。”说着侧身躺下。
与这人的距离,不是床榻间的楚河汉界,不是二十多年的岁月相差。是各自有话不说破。
他忘不了与贾南风共患二十多年的起伏,我放不下曾为一个少年那样轻狂。这样也好,相敬如宾未偿不是一种相处之道。
幕 后
地点:日月生辉
张毓:赵王篡位之事已明,你有何打算?
卫玠:玠不明刘夫人所言。
张毓:你叫我刘夫人?可知当初让我变成刘夫人的是谁!
卫玠:她是为救你。
张毓:我来找你,也是为救她。
卫玠:玠不信一个外族参与其中,只为保一个旧人。
张毓:所以,你不愿沾我的手,只因我嫁给外族?
卫玠:……
张毓:若有一日,她嫁给外族,你又该如何?
卫玠:她是晋朝皇后。
张毓:哼!卫玠,你知道你待她与待我和杨雪绒不同吗?这话你定不认。不管你认不认,我们却心知。元康四年,洛阳城花朝节,她初来洛阳,误将你认成漂亮妹妹,闹了许多笑话,后与我们三人打成一片……
卫玠:此事你不必插手!告辞!
张毓:你还不明白吗?你们之间不能明着来往,我这个刘夫人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