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召来王敦，说明自己的意思，王敦却皱起了眉。
“昨日尚书台已在拟恩赦名单，若所料不错，明日早朝，就会将赵王推上龙椅。”
“你所料不错，昨日本宫去找孙秀说话，赵王已将话说的再明白不过，还问本宫住哪个宫殿。”我哼气，气得手抖，“赵王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宫身为正宫皇后，如何能袖手旁观，听之任之？”
王敦神情一秉，提了不少神，“殿下果真要……”
我将早先拟好的懿旨交给王敦，“这是本宫昨夜写出来的，有本宫私印，请四方诸将出兵为皇上平谋逆之臣。”
不知王敦是被我气势唬住，还是被我说话的口气吓住，竟也有些手抖，将懿旨徐徐展开，一扫而过，“臣定当将此懿旨送出，为皇上殿下效力！”说着就要走，走了两步又返回，犹豫半晌，“不若臣代笔抄写，殿下再加印如何？若是流传出去，殿下也可自保辩白几句。”
这种要命的风险怎好让他承担，大长秋之职本就是暂代，他如此为我着想，已让我感激不尽。正想推辞，见他看懿旨而皱眉头拉起的长脸，才知根本不是风不风险的事，是嫌弃我的字丑！
其实我的字真没那么丑，只是手受过伤，少了些力道，笔墨有些飘。最后到底是王敦照样手抄一遍，盖上我的私印才作罢。
按马力算，这封懿旨要传到诸位将军手中，最快三四天，且不算他们考虑的日子，响应懿旨传到洛阳城的日子。满打满算，十天半个月是要有的。别说十天了，只怕我在后宫可待的日子不会超过三天。这么想着竟有些释怀，可以不用待在空凉的中宫。
“眼见就要到饭点，珍阿婆去东宫皇太孙那边还未归，要不要派人去寻？”妙蓝瞪着无辜大眼问我。
我回神，看着日头还早，兴是昨夜做梦吓到了，司马衷早派人传话不过来用食，晚上也免我侍寝。我无事一身轻，索性去东宫寻司马臧玩。
若说赵王篡位后，首先受到冲击的是我和司马衷，那么接下来的就是司马臧和王惠风。
宫里的侍婢内侍都见过大场面，最是机灵，早嗅到司马伦作乱的气味。他们不关心谁来入主正宫，反正都是奴婢，伺候谁都一样，只关心谁手中权，谁会屹立不倒。
我赶到时，原本该守在门口的侍婢正对坐着玩手绳。
“很悠闲啊？太孙太妃可在？”我明知故问。
两个奴婢脸红起身，“回殿下，太孙太妃与皇太孙正用午膳。”
“哦，本宫倒是忘了还有时辰这回事。瞧着你们玩手绳也怪费神的，不若一起去用膳？”我笑着。
两个奴婢立马下跪，磕头如捣蒜，“奴婢们知错，再不敢偷懒，求殿下饶命！”
“你们想的什么，别当本宫不知。不论以后如何，主子始终都是主子，奴婢始终都是奴婢，忠诚护主，恪尽职守，才是你等本分。”我厉声训斥，她二人听得心惊，恰如我在赵王面前的样子，想到我也曾瑟瑟发抖，不由得心软几分，“都起来吧，此时正无事，吃过再来此守着。”
二人点头谢恩，行礼退着走。
一旁的妙蓝不住地摇头，心生怜悯，“偷懒都不会，以后做何事能成？”
我白眼哼气，当没听见，去看司马臧和王惠风。
王惠风见我来，急急上前握住我的手，“殿下，殿下可要救救臧儿……”
“臧儿怎么了？”听她如此说，我也急，以为出什么乱子。
“赵王登基为帝，太子自然要立他的世子，哪还有臧儿这个皇太孙的日子过？”王惠风是真急，话未出口，哭声先闻，“赵王连托孤朝臣都敢杀，只怕也会对臧儿下毒手，殿下可不能不管臧儿啊……”说着就要下跪行大礼。
我扶她起来，扶了半天也没扶动，便随她一同蹲下说话，“你都看出赵王有自立之意了，难道宫里的奴婢看不出来？他们才是皇宫里最懂风向的，咱们稍微弱一点，他们就能踩到咱们头上。就算是为了臧儿，也要稳住，不可轻易失态。”
王惠风抽了抽鼻子，不敢再哭出声，“臣媳只求臧儿能平安，不要那虚头八脑的皇太孙名头也不行么？”
要不要，不是谁说了算的。照礼制，司马臧和司马尚是最正统的继承人，若要放弃继承，除非死。
“不论情势如何，本宫都会尽力保臧儿平安。”想到那个说要长大保护我的孩子，心里无奈又怜悯，他才五岁啊，字还未认全。
珍阿婆在内间给司马臧换完衣服，见我也是面色忧郁，齐齐看向那个不懂时事的孩子。
翌日太极殿上，司马伦随从士兵五千人，从端门进入，尚书令满奋等人把玉玺印绶献上，司马伦僭位称帝，大赦天下，尊司马衷为太上皇，我为皇太后，迁居金墉城，废司马臧皇太孙之位，一同前往，年号建始。
这一年贤良方正、孝廉、良将都不考试；计吏以及在京邑的，当出使四方的使者，太学生，都任命为官吏；郡县二千石以上的令长适逢大赦时正在职的，都封为侯，郡纲纪都是孝廉，县纲纪都是廉吏这么说吧，要从政，必须是廉孝。这是仕途的门卡，掌控这张门卡是九口中正品级制度。晋书记载司马伦为稳帝位，拉拢人心，把这张门卡当优惠券人手一份了。。
我同司马衷坐在云母车上，左右随行仪仗队几百人，场面比我入宫时还要壮观。
尚书和郁，琅琊王司马睿、中书侍郎陆机跟随。几百穿铠甲的威武士兵，由张衡掌控护驾。
虽被清过道，前来凑热闹的百姓都不抬头在道路两侧，但还是凭借头饰认出了人。有父亲母亲、两位舅舅舅母，二姐姐微仰着头，似心中不满我都不是皇后了她为何还要仰望。杨雪绒穿着良家的衣服，身姿出尘，躲在人群里也很乍眼。
“皇后在找人？”司马衷在一旁小声问。
我收回视线，再不敢看，“臣妾只是好久没见到如此热闹的场面了，心中，一时好奇。”
司马衷点头认同，“孤有时也好奇外面是什么样，民风如何？素日吃什么？灾荒时吃什么？”
“皇上真是忧国忧民。”我陪笑，不知他为何说这些。
“是肉粥？”
我愣，听司马衷继续自言自语，“一定是肉粥，且是没煮熟天下间最难吃的肉粥。若人饿急，哪还会计较熟不熟，可不可口？若是孤，定然是下不去口的，怎么能用难吃的食物委屈自己的舌头……”
我当没听见，偏头到一侧，却一眼看到心中的少年。
他穿着太学生服，似乎又长高了些。厚重的冬服也遮不住他俊美光华，冬阳的光打在侧脸，更显俊眼修眉，天生仙姿。也不知他有没有跟王卂订亲，还会不会时常咳嗽？记得以前他常责问我怎么那么有精神？他都烦了，我还不乏。却不知，其实我也是早就乏了的，只是听说多活动有益强身，才孜孜不倦央求他陪我玩耍。
记得有次，卫玠是真的烦了，凶目怒脸说不要再去烦他，只因他不喜欢骑马，即使是小马。如今却如他所愿，我是真的不能再烦他，永远都不能。
“皇后如何哭泣？”司马衷问。
我将刚才朦胧的冬阳擦掉，“臣妾听皇上说宁肯挨饿，也誓不委屈舌头，为此气节感动，亦忧虑。”
“忧虑什么？”司马衷不明。
“忧虑若有朝一日，臣妾不在身旁，皇上饿肚子该怎么办？想到皇上会挨饿，臣妾就忍不住伤心……”
我是真的伤心，不过不是为司马衷为自己的舌头守贞，是为自己如今的处境。平日在宫里有诸多事务要做，有赵王的威慑分神也不觉得，今日再见到他，才将心里的伤引出来。明知求不得，却又放不下。
司马衷紧握着我的手，“原来，皇后是担心孤……”
我再次哭出来，回首看已消失在人群里人影，也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幕 后
卫玠：王敦和信使出城了？
六七：早前趁着清道出的城。
卫玠：很好，我们就坐山关虎斗，看几个司马如何厮杀。
六七：那皇后殿下？
卫玠：金墉城固若金汤，赵王特意派张衡着重兵守卫，足见其用意之深。再不济，还有孙秀在，可安然无忧。
六七：前几日，六七去请王导公子，曾在日月生辉见到一熟人，乃是汉光乡候义子刘曜，似心情不大好。
卫玠：听她说此人功夫了得。张毓想为张家正名，刘聪刘曜可不单为这个。
六七：公子真的不与张姑娘往来？
卫玠：她现在是刘夫人。
六七：可那日刘夫人也没说错，六七瞧着，殿下与刘夫人关系更亲密。
卫玠：这话，只能信三分。
六七：有人帮公子，不是更好么？
卫玠：六七你记住，我是为卫家要血债，可不是说就不顾及把整个朝堂改姓他族。外族，只能防，张毓不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