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多保重。”行了半日,抵达金墉城,和郁、司马睿和陆机等人的鞋子都走坏了,脸上亦有风尘。
我随司马衷向他三位行回礼,“列位请回吧,孤有皇后、李厨陈厨陪着,不会饿着的。”
事实是赵王派人提前告诉他,李陈二厨已至金墉城,司马衷便不再顾其他朝臣挽留居东宫的谏言,说金墉城很好,想去住住。
我在他跟前提及金墉城,他还做恶梦,将我误认作贾南风,如今倒好,两个厨子就让他甘愿挪步。眼下我们同一屋檐不知住多久,可知道怎么陪他了。
“皇上暂且受些委屈,臣会想办法。”司马睿年轻,似认定这道门就是生离死别,哭哭啼啼个不停,陆机红着眼都显不忠心。
“琅琊王不必如此,孤很好。”司马衷安慰司马睿,指着城楼三个大字,“你看,这里多清静啊,孤还能做些自己的事。”
和郁抬头瞧着日头,上前明言时日不早,还要回去复命,司马睿陆机这才收住哭声,放我与司马衷入城。
和家祖孙三代都为高官。先后辅佐曹操、文帝曹丕、明帝曹叡,在士族中名声显赫。其父和逌yōu。官至廷尉、吏部尚书。哥哥和峤官至中书令,死在任上,追封金紫光禄大夫一种荣誉,没有实际官权。。是二十四友之一。
贾南风废太子时,是他带头去宣旨废司马遹的;后来贾南风出事,是他送贾南风去金墉城的;司马遹的灵柩是他带头从许昌接回的;如今又送我和司马衷进金墉城。先后历经四次政变,仍混迹于尚书台内。论起来,是个官场人物。
据说金墉城的大门是府库特制,十多名铁匠,十几车铜铁料,用了大半年。
门在地面上划出两个优美的半弧,合上的那刻,声音经半弧四散,似外界所传那般,固若金汤。
张衡请示要派人清查城内宫殿,与此城军防将军士狔交接。司马衷无异议,准他前去,我却觉得有意思。按说入住金墉城是早定下的事,如何今日来了才去清查?早做什么了?难不成临时多加个我就不好办了?
有些乏,示意妙蓝将秘制的零食拿来。
司马衷原本坐在石墩上四处看,嘴角上扬梦着他可专心做食录的美事,见我手中有东西,眼神发亮,“这可是陈厨秘制?”
我陪笑,“太上皇慧眼,陈厨听闻臣妾思念外面的小食酱牛肉,才做了这些供臣妾解馋。”示意妙蓝奉上前去,“比市井贩卖的干净些。”
司马衷美滋滋接过,“陈厨颇懂此等牲畜,从牛骨至牛筋,烹煮手法活用多变,入滋入味儿。”
我转头对妙蓝,“告诉陈厨,说本宫无辣不欢,还不够味儿。”
妙蓝应声,默默记下。
司马衷又咂摸一嘴,“若是佐味过重,皇后便尝不出牛肉之美。”
“本宫已荣升皇太后,若是太上皇还唤皇后,岂不是要把臣妾送予新帝?”
我不认为司马衷傻,若是真傻,如何在吃道上如此精到?有贾南风在前,又不可能走代之擅专那条路,唯一的出处,便是扶立司马衷,让他明朝理事,坐镇太极殿。
再不济,也不能似先前那般,连当个摆设都被嫌弃。
“哦。”司马衷真是好脾气,见我冷脸也不生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来这条路能走多远,收益如何,都不可知。
“容儿?”
我愣,司马衷摸着额头的磕角,“孤叫不出太后二字,不若改唤容儿吧?”
“不可!”这是我乳名,只有亲人才可唤得,“太上皇若不习惯,便唤阿容吧。”说完,甩袖去瞧宫殿。
以前途经金墉城时,总想进来瞧瞧金墉城什么样,如今进来了,却无半点赏景赏风之心,反觉此城太坚厚,想逃都逃不出。三座小城各有墙垣,每隔十步便有一兵守,我也不想惹乱子,寻一可坐之处等珍阿婆。
“打听过了,此城守将乃后将军士狔,与殿中将军士猗是亲兄弟,士家魏晋时期,兵士及其家庭称为士家。亦称兵户、营户、兵家,地位高于奴婢,低于平民。不准改行转业;婚配只能限于同类,不准与平民通婚;士逃亡,家属要受严酷的惩罚;士家的子女称为“士息”、“士女”,兄终弟及,父死子承,世代为兵,是保证有足够的兵源和防止士兵逃亡,强行规定士兵及其家属成为社会一定等级的制度。原则上士家子弟几乎没有可能做上将军。出身。”珍阿婆在我耳旁耳语,“此人有些武艺,不满三十,为人刚正不阿,因其兄长支持赵王之事,俩人私下起过争执。但士猗护短,二人虽政见不和,仍十分扶持这个弟弟。”
士猗掌管太极殿禁军,士狔掌管金墉城兵力,兄弟俩出身士家坐到这个位置,也不知是家里几代用出了多少命换来的。
“张衡呢?他那五百精兵可不像是吃素的。”我问,“珍阿婆觉得赵王派此人来,是为保司马衷?还是另有他意?”
“眼下说不准。”
我笑,希冀王敦快点将懿旨散布出去,只要有人站出来响应,就算赵王哪天变心要除之,也能顾及三分。有三分顾及,我与司马衷就有七分安然的希望。
不刻张衡派人来报,说寝宫已收拾停当,可以入住。我便不再耽搁,先命人将司马臧安顿好。司马臧是真好安顿,一路睡过来,到此时还砸么嘴,对丢了爵位之事无任何反应。我既答应王惠风照顾一二,便不能失言。
“母妃……要母妃……”
食过午饭,司马臧终于醒来,张嘴便要找王惠风。珍阿婆见他眯瞪,先哄了半晌,才抱到我跟前,“让皇祖母抱会好不好?”
小家伙点头,我才伸手接过,重重的一坨挂在身上,差点倒地,“臧儿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司马臧小脑袋点点点,珍阿婆亲自去弄吃的。
“臧儿可知这是哪里?”司马臧揉眼摇头不知,我继续说,“这里可是天下最稀奇的地方,进来的人都没能再出去。”
“那,嗯,臧儿还能见到母妃吗?”司马臧懵懂不醒的奶音甚是好听。
“当然能,不过臧儿要听皇祖母的话,若臧儿不听话,又不上进,那便也不能出去见母妃。”
司马臧瞥着嘴要哭,见我面色不喜,又给憋回去,“臧儿听皇祖母的话。”
我笑,费十二分手力把他扶正,“很好,即日起,便要晨起读书习字。”
珍阿婆带着饭食进来,见司马臧站得板板正正,面上了然,“殿下莫不是要当西席?”
我嘿嘿笑,“也不全然,正欲趁此时机,拉臧儿练练字。”司马臧躲在珍阿婆身边不撒手,只敢拿一只眼睛看我。
许是司马衷已察觉我比在宫中不温顺,夜间吹灯后,竟然主动与我说话。
“阿容为何不快?”
自然是被他的无能气的。
“臣妾是想,为何走到今日这步?”
听到一阵被子的摩擦声,不用看也知司马衷在摸额头的磕角。他烦躁不安时,常有这个动作。
“赵王说一宫不容二皇……”
“陛下可知金墉城是什么地方?可借鉴过入住这行宫的下场?”未听到司马衷有响动,便临时起意气他一气,拉低声音,如泣如诉,“陛下来此,是想念臣妾的吧?”
“阿容……”
“阿容是谁?臣妾是阿峕shí。贾南风小名。啊!陛下不记得臣妾每日代陛下批阅奏文的事了?”说着直身坐起,十指蜿蜒展向司马衷,带着拶指时入骨髓的痛, “那碗金屑酒,臣妾好疼……”
“啊……”司马衷手脚利索掀被而起,唯恐避之不急,在黑暗中一通乱跑,撞倒不少零碎物件,不停唤人,“来人……救命……”
殿外一阵混乱,时有兵器铠甲相撞之声,值夜侍婢也被吓到,惨叫连连,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我心中十分畅快,连入住金墉城的恐惧都消散不少,躺回去继续睡。
“殿下……殿下?”
眯了半晌,听珍阿婆声唤,把眼揉开,“珍阿婆……怎么了?已天鸣要梳洗了么……”
珍阿婆松口气,示意众人可放心,拿外衣披我身上,“太上皇说殿中有鬼,适才殿下可有看到什么?”
我摇头,靠在珍阿婆身上不看众人, “并未看到,许今日事多,有些乏累。”才侧过头又被珍阿婆扶起,索性醒过来,面向众人,“你们,怎么都在此?可是出什么事?”
“阿容?”司马衷面色失常,不敢相信,“你是阿容,还是阿峕?”
我内心呵呵,不想答他的话,去看士狔和张衡,“士将军和张将军也在,适才可是有什么?为何太上皇有此一问?”
“太上皇说在卧榻看到贾氏,士狔这才贸然进来查看究竟。”士狔动了动手中兵器,“殿下可安然?可有何不适?”见我摇头,又自己做主,“若太上皇在此不能安歇,还有一处偏殿面北朝南,甚是不错。”
“这如何使得?”一旁的张衡抗议,“太上皇九五之尊,如何能去住偏殿?”
“若依张将军所言,太上皇就不该住此行宫!”士狔这话虽未明说,但旁人都得明白。
“你!”
二人剑拔弩张,眼见就要互掐,被司马衷一声叹息打断。
他松跨着肩膀,手捂着脸面,竟然大哭起来。我赶忙上前安慰,他才收敛一些,“孤就住这里,二位将军,不必再吵了……”
幕 后
地点:金墉城
张衡:赵王派我来保护太上皇,请士将军将主殿守卫撤出。
士狔:金墉城由我管辖,若是将主殿士兵撤出,太上皇等人出了事,由谁担待?
张衡:一年前贾氏死于此地,可曾有人要治士将军的罪?
士狔:一年多前曾有人在此对故太子下毒,若不是我及时发现,只怕故太子不能活着出此城门,也到不了许昌!
张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