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妾好难受……”我拉着嗓子,直身而起,使出先前学得武艺。
司马衷掀被迈腿,行两步复又折回,“阿峕?真的是你?”
我把脑袋掰倒一边,眼珠翻白,“皇上不认得臣妾了?”
“认得,阿峕……是孤的错,孤无用……”司马衷才说两句,便抽泣起来,摸着脑仁,“可父王叮嘱过,他做的安排,不许孤动……”
不明他所言何意,“皇上是悔么?”
“悔,孤悔!”说着就要上前握我的手,我斗然飘开,让他扑了个空,“阿峕,你可怨孤?”
“臣妾只怨当初为何要替皇上批阅奏文,落个擅专骂名,被朝中不轨之人利用。”
“阿峕……是怨孤了……孤!”司马衷哭着原地暴躁转圈,似发了疯,双手捂着脑袋,比我还原贾南风中毒还折磨,不停自我捶打,“孤不知该如何啊……父王不让孤动!不让动……”
我有些懵,亦担忧他把自己捶坏了,只得收了贾南风躺回去睡觉。顿了片刻,听他亦冷静下来,才复又起身。
“太上皇,为何蹲在地上?”我起身去看,摸了半天见他不语亦不动,才知出了大事。急呼侍婢前来,又寻太医。
太医把过脉,皱眉半晌,“脉象平稳,强劲有力,无病之症啊!”
“太医只管开些安神的方子。”丁荣听太医说无病,倾身上前,将司马衷的被子掖好。
太医了然,随妙蓝去开方。
“丁内侍似是知晓太上皇是何病症,可有医治之法?”我心中不安,遂坐在榻边亲手伺候。本想借贾南风施压,未想司马衷根本经受不起。这下好了,还惹出此等事来。
“太上皇这是旧疾,殿下不必挂心。”
“旧疾?”我诧异,心中安慰不少,“何时落下的旧疾?为何无人告知本宫?”
丁荣笑,不说半字。
看来有隐情啊!
“丁内侍进宫有些年头了吧?”不说旧疾,聊点家常总可以吧?
“回殿下,自太上皇在东宫时,奴婢就在近前伺候。”
“这么算,少说也有十……”
“十九年。”
“哦,家中可还有人?”
“家中尚有兄弟二人,已各自成家。”
“你常年在宫中,不得回乡,想来,他们都忘记你了吧?”
“……”
“想家人么?要不要本宫谏言……”
丁荣扑通下跪,“奴婢愿伺候太上皇一辈子,请殿下成全!”
我笑,“太上皇的旧疾是何时落下的?”
丁荣抹着额头,脸面发白,“太上皇还在东宫时,头部曾受过伤,流了许多血,内服沁透,昏睡整整三日,才醒。”
我转脸摸他额头的磕角,“这便是那时留下的吧?”见丁荣不反驳,又问,“谁干的!”
丁荣头低了又低,“当日不是奴婢当值,只知是武皇帝召见太上皇……听随去的内侍说,他候在殿外,未得进,太上皇进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听到里面传来打砸之音,武皇帝唤人进去时……太上皇已侧倒在地……”
我惊,未想这个磕角是如此来头,竟是老子打儿子的杰作!
又叹司马衷如此不经打,我母亲可是敢往我身上甩鞭子的,也未见我身上落下什么伤痕。想到母亲,又一番惆怅。
“素日,可有什么要注意的么?”我气软三分。
武皇帝威武,一统三国,开疆扩土,功勋卓伟,可不是我等能指摘谩骂的。
“也无什么可注意的……”丁荣扯着脑袋想,“这些年不理朝政,倒是未见有发作过。”
刹觉无路可走,想哭又哭不出。
不想一个旧疾就把我的谋路堵死,陷入是选让他捶死自己,还是我们被其他人杀掉的两难境地。
经过十几年,那块磕角已是淡平一块,摸着光滑无比,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用从未有过的目光仔细打量司马衷。
看他眼角平整,无一丝褶皱;天庭饱满,鼻子高挺,正带威严福气;嘴唇宽厚,是仁爱慈孝之相。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懦弱听话的人,怎么会被武皇帝打?还打这么惨,落下这么个不能理政的旧疾。
鸡叫天明司马衷才醒。
妙蓝说我守在榻边睡着时,无一侍婢敢进内室,无一人有胆量唤醒我。司马衷手臂被我压着,醒了干瞪眼,坐了两个时辰,才命人唤醒我。
不是我有多乏累,而是不愿醒。一觉睡死过去,也比日日担忧会有人取我性命强。
我费了这么大心思,竟被他轻飘飘一个旧疾打回原形,这可如何还击?
“阿容为何不快?”司马衷这个旧疾也是邪门的很,遇到可口美食,比喝安神汤药还有效。
我戳了两筷子,越想越没味口,收了收领口,“冷。”
“那孤命人多放些碳火。”司马衷说着喊人,不刻进来内侍便将暖炉抬进来放我跟前,“可还冷?”
内殿本有一个暖炉,这会又抬进一个,真真是令人燥热,我往一旁挪了挪,“好了。”
司马衷这才高兴,继续用食,姿态从容。
“我们来此有几日了,眼见一日比一日暖和,太上皇就不想念在皇宫日子么?”我试探着地问。
司马衷放下筷子,认真思索,“是有些想念的。”
听着有门,往暖炉边移了移,“太上皇想念什么?”
“想李陈二人厨艺,为何与在宫中时不同?总觉不似先前,差了些。”说罢又较真,“阿容晓得多,可知这是为何?”
我陪笑,“臣妾也不大懂厨艺之道,倒时常听老人讲,不论家舍宫殿还是吃饭的碗煮饭的锅,都是新不如旧。想来,许是太上皇习惯了宫中厨器所做菜色,才觉金墉城新厨器所做不合口。”
司马衷幡然醒悟,“有道理。”说罢唤丁荣,“派人去宫中,将李陈二厨所用厨器一应取来。”
丁荣面带忧色,“锅具与灶台连体,只怕这个不好搬……”
“那就多派些人去,”司马衷不依,“士狔不是辖兵五千兵么?”
我心中暗笑,见丁荣十分为难,轻咳一声,“丁内侍只照顾太上皇,哪里使唤得动士将军,就是臣妾,也不是能随口使唤的。”
“请张将军近前。”司马衷坚持要为李陈二人搬锅,“孤来说。”
张衡身穿居服,身姿挺拔,进来前特意理了理,以为有何要事,听司马衷要他回宫搬锅,半天答不上来,“皇上有口谕,命臣随侍太上皇左右,无旨不得出城门。此事,只怕臣不能从命。”
司马衷面色不悦,对丁荣,“叫士将军来。”
士狔见张衡在跟前,十分防范司马衷是不是受了委屈,“太上皇有何吩咐?”
“士将军免礼。孤,眼下有件要事,唯有士将军可办,不知……”
“臣听凭太上皇吩咐!”士狔掷地有声抢答。
司马衷十分感动这份忠诚,起身上前紧紧握住士狔的手。
日落黄昏前,皇宫后厨的几口大锅终是被搬了进来,金墉城大门再次关上,我心中却有了新的计较。
幕 后
地点:太极殿外
士猗:你来干什么!这里是朝议重地,可不许你胡闹,给我回去!
士狔:臣奉太上皇召命,前来取些东西,不应向新帝禀告?
士猗:殿内正行赏赐之仪,新太子、新侍中、新中书监,正在谢恩,此时你去报,不是找死!不要因为我是你亲哥,就任意妄为。
士狔:哼!难得殿中将军为新帝登基鞍前马后,如何论功行赏,竟也到不了自己头上?
士猗:你!你在外面等着,要取何物?我去禀报。
士狔:皇宫后厨御用铁锅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