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话后,士狔面上依旧,但对我的态度比先前恭敬许多,尤其是我待司马衷更恭敬时。如此一来,虽心中抵触,只能更尽心尽力围着司马衷转,比如此时他已收筷,我便得递上净手布。
“一应厨器都是宫中所用,如何这菜食还是不如先前?”司马衷喃喃自语。
“太上皇可会说笑,不谈别的,就是身上的衣物连穿三日,也是要换得,如何一道菜连食三日就不能腻了?”
司马衷频频点头认为我说对,“经阿容这么说,孤有些想念七米……”
正说着,张衡前来,说是中书监孙秀来访。
此时已掌灯,他来此作何?
司马衷却十分欣喜,连连摆手快让其进来。
孙秀又瘦了一层,亦黑了一层。脸色暗沉,颧骨突出,但精神烁烁,似又得道飞升一步。
行过礼,还未开口,便被司马衷抢了先,“孙道人来得正好,孤正有需。”
孙秀不解,扫过在场一众人脸,正礼,“太上皇请讲。”
“如今一日热过一日,孤记得来时,宫中还有一缸七米,再不食,只怕要坏了。士将军今日训军不在,张将军不得离城,既孙道人来了,就请孙道人代之,明早派人走一趟吧。”
孙秀面色更沉,似气司马衷拿堂堂中书监与后将军作比,“臣来此,正有事办,如此倒也顺路。”
“如此大好。孙道人来此,所谓何事?”
“借皇太后一用。”
我惊。
我坐在马车里,车帘未掀,回到熟悉的家。门前父亲早候着,旁边站着提灯笼的姜虎。瞬间克制不住眼睛,模糊一片。我的父亲,那个小圆肚子瘪了许多,瘦了足足三圈有余。
“记住,只有一个时辰,拖一刻也不能。”跨门前,孙秀在一旁叮嘱。
我点头行礼,“献容记下了,已到自家门口,堂叔外祖不进去坐坐么?”
孙秀低头沉思,“我在这里即可,你快去快回。”说罢扭头连上前来答谢的父亲都懒得看,甩袖于后。
父亲还未向我伸手,已是擦袖不断,进了门,行到内堂,一度哽咽,“容儿可还好?太上皇待你可还好?吃得可好?”
我笑着摇头,把眼泪憋回去,此次出来,多么不容易,可不能费在这些唇舌间,“父亲如今怎么也唠叨起来?容儿很好。”
父亲再次擦眼,轻握我的手,“容儿受苦了。”
吃食上的苦倒没受过,就是觉得心里苦,不明这皇后怎么当得如此窝囊,安然终老度余生都不能。放弃了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换来这些?
“父亲可是说笑,有太上皇在,容儿可没机会吃什么苦,就是住在金墉城,吃食也同在宫中一样的。”我笑着,“太上皇派人去宫里取锅之事,父亲该是知晓了吧?可见,容儿想吃苦都不能。”
“唉,你知为父说的不是这个。”父亲叹气,随我迈脚跨过前厅门槛,“不言这些,还是先去见你母亲。”
想到母亲,心里又开始泛酸。我的母亲,居然会思念我而病倒,不容易啊。
母亲紧闭着眼,即使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面容憔悴,完全没有往日趾高气昂的精神。我忍不住泪目,又怕被她撞见,赶忙擦掉。
“容儿……”
听母亲唤我,才压下去的眼泪又蹭上来,如决堤的河口,纵是千军万马也阻挡不住,“是容儿,容儿回来看母亲……”
以前母亲都是拿鞭子伺候我的,就是连句软和话都不常有,何时能似如今日这般抱在一起以泪话思念。离别过方知血亲重,囚困时才明相见难。
“老娘不是在做梦吧?”母亲揉我脸颊,不愿相信,待我痛出声来,才停手,“你这孩子,怎么来的?你父亲把你偷出来的?这可不成!”说着找父亲算账,“你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被赵王等人知晓,还不得把你的皮扒了,让羊家全族给你陪葬!容儿啊,你可不能跟着你父亲胡闹,这可是杀头的大事,快,快回去,听话……”
见母亲复又生龙活虎,我笑出泪来,“容儿是接了旨意出来的,与父亲无碍,母亲不必担心这些。”
父亲在一旁附和,“早知你得的这病,何至于我还费心思劝你喝那些苦药挨骂。”
“我不是说没病么,还不是你一直劝,苦得我吃饭都没心思。”母亲说着,委屈地摸自己脸颊给我看,“喝得老娘都瘦了。”
父亲闻言,命人将早备下的吃食端上,有荤有素,虽不如过年那般多到不知如何下筷,也是各夹两三筷子就能吃饱的。母亲许是真饿了,与我同桌,竟连吃两碗,第三碗被父亲一把夺下。
饭间,我挑着讲了一些趣事,讲到司马臧逗士张二人时,母亲竟慈爱如珍阿婆那般抚摸我的发,“母亲只觉得你还如儿时那般调皮难管束,总担心你在宫里会惹出事,未想我的容儿早已长大,行事如你父亲那般思虑周全,圆慧通透。”说着就要抹泪。
“母亲可又说笑。容儿是母亲的女儿,自然只有母亲才能管束得住。容儿如今入了母亲的眼,不再无用,自然也是母亲先前管束的功劳。”
“油嘴滑舌!得了,我瞧你也出不了大事,应付得来,这就放心了。”母亲笑着又摸了我一下,“你二姐姐的事你知不知晓?”
我愣,抬头看父亲。
父亲摇头叹气,“你二姐姐见赵王世子被封为太子,竟背着你大舅舅央求你大舅母做主与豫章王撕毁婚约,赵王,皇上得知后大怒,眼下你大舅舅正愁如何平了此事。”
实在佩服这个二姐姐,司马炽那么个良人,都能见异思迁,她是真想做皇后啊。
又说了一些家常,母亲终有些眼皮抬不起的苗头,我与父亲才到外间说话。
“容儿从金墉城出来一趟不容易,父亲就没有什么要叮嘱的?”我说。
孙秀竟亲自接我回来,只为回来陪母亲吃顿饭,怎么想都觉得不可置信。
父亲叹气,没了小圆肚,看着比往日精神不少,“自你入了金墉城,你母亲就日日寡食难安,掉肉掉得厉害。你三舅母小题大作告诉了你三舅舅,你三舅舅心疼你母亲,去找你大舅舅到赵王府请个好大夫,最后被孙秀撞见了。”
父亲一句话,竟绕了洛阳城大半圈。
“孙秀与我母亲有何干系?这么照拂。”我直言不讳,越想越不对味儿。
父亲顿半晌长舒气,嘴对着院门的方向,似能看到那个连羊府门槛都不敢进的黑影,“你母亲未出嫁前,与孙秀有段过往。”见我惊诧,语气又如此时夜色般平和,“孙秀不过是你外祖家的一个旁支,你外祖念他上无双亲下无兄弟姐妹,孤苦无依,便留他在孙家同族里子弟一起读书识字。后来,孙秀向你外祖求娶你母亲,你外祖自然不应,知他难缠,恰时武皇帝要选太子妃,便借着由头送到洛阳来住了几年。”
原来是这样。
想到以往种种,原来数次若不是看在他的情份上的那个他,是我的母亲。
“母亲可知晓此事?”
“你母亲那虎虎的性子,如何能让她知晓?这几年,孙秀依附赵王发达起来,你外祖深知孙秀此人偏隘,不放心,才书信与我讲了这桩旧事。”父亲说完,又长舒气。
以母亲的性子,就算外祖允了,也未必会看得上孙秀。就算俩人成事了,估计也会如父亲这般下场,天天被骂无用啊无用,真不知孙秀看上我母亲什么。
“如此看来,孙秀倒是长情的。”
这么多年,竟还卖面子给母亲,可不是长情。
“长情是长情,说无情时也无情。此人做事太绝断,但凡得罪过他的,都借着赵王权手给办了,石崇潘安等人就是例证,如今越发过分,连赵王手下得力之人也排斥,朝内朝外树敌不少,为父也有些担心他……”
我了然,也想不明白他这么做,是想证明什么,只是念着他对羊家的好,忍不住为他说好话,“人无至善,亦无至恶。”
不管他多坏,得罪多少人,对我羊家孙家都是没话说的。父亲虽不愿与孙秀扯上联系,可事至如今避无可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如今赵廞已死,罗尚已改攻巴蜀李特之族,张轨杀了一万作乱之人,凉州已大稳。外乱稍稳,内纲才忧。容儿,你在金墉城一定要多加小心,耐心等待。”
我心颤着应下,未想赵廞如此不堪一击,罗尚和张轨这么能干,竟不能再拖些时日。如此一二三桩事,司马伦只怕天天做美梦,梦见自己多么善治善管,一血先前赏罚不公管治不利的耻辱,以证正是做皇帝的料。
“张轨能担任凉州刺史,容儿是料到的,只是未想罗尚也这么能干,这么快就将赵廞打败。想李特之流,也该不在话下,不日可破了。”本是利国统御的好事,我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赵王气焰越高,对我和司马衷越不利。帝王的野心可以使他冒天下大不讳篡位称帝,亦能使他生出除根的念头。
“张轨生在雍州安定郡,与凉州民风半步之遥,又懂胡语。他能担下此任,不用惊讶。只是有点,容儿悟差了,罗尚并未有能耐打败赵廞。”
“那赵廞是如何败的?”我诧异。
“罗尚带兵还未到益州,赵廞就已被部下所杀,白捡个大便宜。上奏赵王,这才得以继续任命益州刺史,转向去平巴蜀李特之辈。”父亲习惯性拍肚子,可圆肚已瘪,只得背在后面,“如此也好,巴特李氏不安分多年,罗尚顶着灭赵廞的功劳杀过去,倒也能唬一唬。且看罗尚能不能把握时机,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强龙难压地头蛇,李特能作乱这么些年,定是难缠的。”我压下后半句不好的。身为皇太后,我是希望尽快平定这些作乱之辈的。
这可是经历几代,用几十万将士,甚至数百万百姓的性命,武皇帝对各族的大肚包容,才换来的一统,如何能眼看着它被不断挑衅?
我算着回去的时辰,与父亲说完话,又守在母亲坐了小半刻,才起身。
临行前,父亲将一封信塞给我,“你入宫第二日,他便登门。容儿啊,为父真未想,夜闯东宫这事你连我都瞒着。”
我紧紧握住那封信,收好,憋着不哭出声,“不闯一闯,容儿怎么能做皇后,为羊家争光?”
父亲叹气,不再言语,送我出去。
孙秀仍背袖站在原地,挺身而立,似树木一般不曾移动半步,欣赏漫天星辰。见我出来,才动脚根,引到偏处,斥退旁人。
以前不明,如今知晓了,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母亲见献容回来,像做梦一样高兴,一连吃了两碗饭,还叮嘱献容要听话。献容谢堂叔外祖解我母女二人思念之苦。”说着行礼。
“没问你这个,不必多说。”孙秀死不承认,“我且问你,入住金墉城前,可曾与王敦议过什么事?”
心中一紧,千种思绪集结于一起,分不明懿旨之事是否被揭发,孙秀此话何意,“王敦是大长秋,他来找我议事,不应该么?”
孙秀有些不耐,“应该,只是我问得是,是否议了不该议的事。”
“献容不明何谓该或不该。”我摇头装傻,暗自咽一口唾沫。
“不明?”孙秀从袖中掏出一方帛书,递于我手,“上面的私印,不是你的?”
忍不住发抖,感觉头昏眼花,连说话都有些哆嗦,仔细辨认私印,“这是,从何得来?”
“有人将此物送于河间王,河间王认定不真,杀了差使,遂派人送来洛阳,”孙秀一字一句,都似在我心面上绣花,字字见血般凉透,“若不是我拦下,只怕此物已在皇上手中。”
我当即跪下,实则腿软再无力支撑,“献容有错,资历浅薄,如今竟连私印都不能管好,还出了此等险事,谢堂叔外祖护佑。”
孙秀哼笑,“你知晓是险事就好,别再闹出更险的事来。”
我点头如敲锣,心灰意冷,四肢百骸无一丝热气,“献容谢堂叔外祖教导,以后定不再出此等不周之事。”
孙秀见我乖顺,转身要走,又顿住脚,语气软三分,“你母亲……真的高兴?”
我哭出来,也不知为何而哭,“嗯,母亲特别高兴,还夸献容已长大,懂事许多。”
“恩,太上皇要的那缸七米已送到,不可再多耽搁。”说着甩袖背于身后,行路身轻如燕般欢快。
幕 后
地 点:皇宫
司马伦:今日收到河间王递送秘信一封,秀来看看写的什么!
孙 秀:凤印是真,只是这字……不似皇太后所书啊!
司马伦:有凤印在,此事还能有假?
孙 秀:皇上贤明,贾氏当年正是用此法欺上瞒下,肆意任命,可太上皇并不知晓。
司马伦:如此说来,如秀所言,此懿旨凤印是真,字迹是假,便是假的了?
孙 秀:皇太后是皇上亲选之人,如何会做出此等不知亲孰叛逆之事?想此事定然另有隐情,亦或有人故做假诏引起争乱,以离间皇上与臣下亲和。羊氏与皇上亲族向来亲厚,从未行逾越之事,此诏真假有待商榷。若皇上顾虑,不若,秀亲自前去盘问,以免冤枉了羊家,毁皇上贤明。
司马伦:也罢,此事就交于秀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