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悄悄展开卫玠的信,虽是入宫前所书,在我眼里仍似昨日所书。
他可真啰嗦,写了百余字,字迹隽永,文体工整,落款是我入宫的前一日。
容启:
元康四年,花朝节,洛阳城妇皆出,玠方有幸与尔初识。每思至此,忆年岁所筹之事,皆不能眠。知尔即将入宫,悔之晚矣。朝堂变幻,后宫难安,今时不同往日,司马只识马,尔资历尚浅,定遭排挤。万不可再如往日随心而为,随性而事。凡事三思,为己,为家,切记忍,忍,忍。
还未读完,眼睛已氤氲了字迹,糊成一团团墨色。他把我入宫后的处境都想到了,这样的警句良言,不像是他平日能说出口的。据说只有心里记挂,书信中才会婆婆妈妈,如此看来,他定然是记挂我的。
想到此处,又莫名欣喜,面对此时的黑暗又多了些许勇气。
孙秀说河间王杀了送懿旨的差使,也不知是不是王敦。这个不确定,有点却是知晓的,河间王站赵王那边。这也不奇怪,毕竟他那个平西将军都是赵王任命,如此选择与己并无不利。
河间王如此可理解,司马颖守在邺城不出就值得沉思了,他在等什么?还有镇守许昌的司马冏,他不是对赵王颇有不满吗?篡位如此明正言顺的借口都不用,居然也没动静。难道他们都认为马衷不做皇帝,才是好的?
想到此处,又一阵激灵。
若他们认为司马衷不是皇帝更好,那么是不是囚禁,或者是不是活着,也就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同。
可是可不是,这是在判司马衷死刑啊!
“姑娘这是怎么了?抖这么厉害?”珍阿婆的声音在后背响起,帮我掖被子。
我霍地坐起来,紧紧抱住珍阿婆,感受到她温暖的身体才心安些,“珍阿婆,我好怕。王敦带出城的懿旨,又被河间王送回孙秀手中。”
“王敦被抓了?”珍阿婆也急。
“孙秀没说,眼下还不知王敦生死。”
“既不知他是生是死,就且当他活着。孙羊两家连体,孙秀该不会把此事上报于赵王,姑娘不怕。”珍阿婆一边帮我整理鬓发,一边安慰我,“姑娘回去,老爷都说了些什么?”眼神期盼。
“父亲让我耐心等待。”
“只这一句?没有,别的了?”珍阿婆有些失望,又似意料之中,“姑娘且就听老爷的话,耐心等待些,不好?”
我无力思虑,点头应承,“好。”
珍阿婆轻拍我后脑勺,把我抱在怀里稍倾身,再正身时,手里已拿了东西,“此信,姑娘还是不要留得好,以免被人拿来作事。”
知珍阿婆是为我好,可就这么烧掉实在心痛。
这是他写给我的信啊,第一次给我写信,还写这么长,每个字都似珍珠那样发着光,发着热,给予我无限温暖。就这么烧掉?
又看了两遍,把每个字都印在心里,才依依不舍交给珍阿婆置入碳炉里,任它们在火光里扭曲跳舞,最后化成一团灰烬。
二月春风似剪刀,没过几日,金墉城就连下三场大雨,雨过一层,外服便薄一层,至三月初,连金墉城里森严的守卫也挡不住树枝绿上头,花骨遍地开,一日清爽过一日。
因不得出城,似谁过寿,谁办丧,都不得而知,亦不得凑热闹。
司马衷很习惯当下,也不再追问贾南风何时来,有时会跑来看我如何教司马藏功课,有时会拉着我陪他做食录。
这两个,一老一小没心没肺的!一个嗜吃,一个调皮,什么心也不操,还是我万分小心,安排每次饭前都要银针侍婢等试过,再三查验,才将饭食端上来,即便是士狔送来的。
司马衷对吃,真的用心啊。自要了锅,搬了七米,便有些变本加厉,每隔些日子,就例出食单让人去采,如椿芽,野兔。他把每道菜画出来,一旁工工整整附上烹饪之法。比司马藏识字还用心,从早坐到晚。亦写的我十分手疼,甚是困乏。
我对镜净脸,近两日总觉有些无力,做什么都似少了十分气力,又十分躁动。正欲回榻休憩,却见一侍卫近前来。这是内殿,我与司马衷虽被监视,尚有卧榻清静,不得召令进来实在没道理。
“未想上次一别,再次相见,尔竟穿上了凤袍。”
我苦笑,更加佩服他的胆量,胆敢一人来此,“都不怕我叫人么?”
刘曜笃定,“你不会。”
我问,“来做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曾经的月下小贼一日之间位极人妻,是什么样。”
“现下可知晓了?”
“知晓了。”刘曜顿语,“是贤惠的样子。”
我笑,这人的汉语总是用的与众不同,“上次你兄弟说你失踪不知去向,没想到你竟混进来了金墉城防,也是让人开眼界的。”
刘曜面色不善,上前一步,“那不如再做一件开眼界的事。”
“什么?”
“跟我走,去我们那儿,去塞外,有草,有马,任你乘风跑。”
我内心呵呵,异想天开也要有个限度,“不可能。”
“为何?”
“你何曾见过一国之后要跟一胡人走的?”
“看不起我们匈奴人?”
“不是看不起,是不可。”
“为何不可?”
……
“阿容?你怎么了?”耳边有人唤我。
“有贼进来……”我迷迷糊糊地说,决定举报刘曜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贼?来人,有贼人进来……阿容你怎么了?有血……”
我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觉身轻如燕般飘然,又似灌了铅般沉重,等醒来,迎面看到珍阿婆慈爱般的脸,“殿下醒了?”
“我怎么了?”殿内烛光悠悠,感觉体内有些热气。
“殿下生病了,也长大了。”珍阿婆扶我起来,简要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通。
原来午时我发烧困乏了,嘴里喊有贼,不可放过。司马衷信以为真,又有血为证,调动士张二人兵力好一番搜罗。其实那血,不过是姑娘长大必要经历的东西。几百大老爷们,等珍阿婆闹明白怎么回事,有嘴也不好辩白,便由他们去搜去找。
“现下怎么样了?”我不自觉把手放在肚子上,脑袋沉沉,总觉得不真切,怎么梦一场就长大了?这个梦太稀奇,太大胆,亦不是我所想要的。若是梦里来接我走的人是卫玠就好了,哪还有捉贼一说。
“还在找呢。”珍阿婆帮我掖了掖被,另说了一通有关女人的私密之事。
听罢记在心里,亦没精神管他们,决定先睡一觉,把血补回来退烧后再说。
翌日大早,看到一地才冒芽的枝花叶草,断碎碎似被大卸八块,带点绿红色的,都被砍了,甚是狼藉。院子里几排奴婢内侍分列站着,外围里三层外三层士兵列队看守,士张二人一夜未睡,仍带人乒乒乓乓地搜罗。
“找不到,就算了吧……”我对司马衷说,这么折腾,看着实在于心不忍。这些花草素日都是精心打点的,眼下根本就不能看了。
司马衷似一夜未睡,眼睛有神无力,回看过来,“孤也说算了,但士张二位将军不答应。”
我内心呵呵,再这么砍下去,树都精变成秃发树机能了。
找来士张二人,把事解释清楚,“是本宫困乏梦语,并未有真的贼人进来,请二位将军收兵罢。”
“那血是怎么回事?”士狔面带猜疑。
“即便是殿下身边的奴婢,伤了殿下,也是要处斩的。”张衡提供了血的另一种可能。
我身边的奴婢总共十几个,若要因此事一一盘问被斩,可就真没可信的人了。
“请问士张二位将军可有家室?”我问。女人的问题,决定让他们各自找女人去解答。
这下士狔红了脸,张衡思虑片刻点头。
“这种事,本宫本不愿多开口,只是看你们二人如此执着捉贼,旁人的话,你们又未必肯信,这才多说一句。”这可如何开口?我也是第一次经历,“张将军不妨回去问下内眷何为葵水。张将军清楚了,再告诉士将军,亦或士将军自己寻个女子问问也可。”
“葵水?”二人异口同声,吓我一跳。
饶是我脸皮厚,此时也被他们吓出半边红脸,“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言。”
事过不久,父亲递进来消息,说以平东将军司马冏为首,成都王司马颖,常山王司马乂人等已将平司马伦篡位之乱的檄文传遍天下征镇、州郡县国,响应者亦有河间王司马颙。已分路集结兵力,各与司马伦主力厮杀起来。
得此消息,我差点没闻鸡起舞。
“赵王大肆册封赏赐,派三路军迎敌,河北军全线失败。朝中迎帝入宫的呼声越来越高,听老爷的意思,赵王也在考虑退位还政于太上皇的事了,只是还未明意。”珍阿婆简明扼要,“老爷说,姑娘不必操心,只管耐心等着,外面一切有老爷照应。”
我的父亲,以前何曾算计这些?如今为了保我,也开始登上台面了。
“若赵王事败,司马家的那些人会轻易放过我们羊孙两家?”我问,略有担忧,也不知是不是早先受父亲的影响,此时才显露。
卫玠警句说司马只识马,那么在其他诸王眼里,我是羊,与杨氏贾氏同类,是威胁他们司马家权力的人。就算此时我与司马衷共难,这种想法,也不会一时有变。
接着说,“我是在赵王篡位前就发出懿旨,可他们并不响应,河间王甚至还将懿旨报于赵王,这是不信我,不信羊家。孙秀虽时有约束不到赵王,到底私下会护我三分。可其他王避开我的懿旨,自行传檄文单干,还不是想甩开羊家,便于来日治罪?”
珍阿婆抚摸我的发,笑着点头,“姑娘能想到的,老爷会想不到?老爷年轻时也是做事的,只是近几年到了洛阳,谏了不少言,都被搁置,才养成如今这个样子。”
“哦?父亲年轻时还是做实事的?”听珍阿婆如此说,我好奇伸着脖子追问。
“不然以依你母亲的性子,俩人会过到今日?只怕早嚷着要和离。”珍阿婆停下手,一脸神往,“你父亲啊,就是待在洛阳这几年给磨的,像那河里的石头,棱棱角角磨得一点不剩。这些年,洛阳城里的几个尚书郎来来回回换过多少人?就是同他一起入朝的还剩几个?姑娘以为三年一次的中正品级那么好过?只是论出身?在朝堂上隐身,近十年不升不降,难道不是本事?”
我自然知道父亲是有本事的,只是不知晓他的计策,心里没底,“罢了,我不问就是了。”
幕 后
地点:卫府
卫玠:不知曜公子前来所谓何事?
刘曜:实不相瞒,前几日出城溜达了一趟,才从关中回来。听说河间王送了一封密报于赵王,卫小公子不想知道是什么?
卫玠:玠只是一太学学生,无官无职,无权知晓。六七,送客。
刘曜:懿旨。
卫玠:六七,出去。
刘曜:是一封加有皇后凤印的懿旨,哦不,现今已是皇太后。卫小公子会不知晓此事?
卫玠:以前听闻曜公子喜窜门,半夜四处溜达,今日玠当真见识。曜公子不仅喜在洛阳各家溜达,更喜自猜自想,自说自话。
刘曜:我没功夫跟你费话,开门见山。不管那道懿旨是否与你有关,河间王、成都王、平东将军司马冏人等未有响应,已将她陷入两难境地。你不妨猜猜赵王收到这道懿旨后,会如何对她!
卫玠:她是谁?玠不明曜公子所言何意。
刘曜:哼,既然你这么能装,那就继续装下去,等她死在金墉城再醒!
卫玠:玠不明,曜公子于皇太后之事为何如此上心?可是有欠钱不还?
刘曜:哈,此时知晓她是谁了?她是有欠我什么,不过不是钱财之物,卫小公子也不必想着替她还,你还不配。
卫玠:六七,送客。
刘曜:不必,曜自己会走。告辞!
六七:此人来者不善,公子要谨慎些才是。
卫玠:此人是不善,对她却是善。司马家难得有个明白人,是我低估了河间王。眼下只能看司马冏何时才肯动手。
六七:若平东将军一直不动手呢?
卫玠:当初司马遹为何要冒险起事?还不是因贾南风派重兵监视,使其不得自由,胡思乱想,才应了我等计策。如今赵王不放心司马冏,亦派心腹前去许昌监视,你觉得司马冏能忍?即便能忍,能忍多久?有兵力,又名正言顺,他会甘愿错过?别忘了,若不是当年武皇帝抢先,他父亲司马攸才是正统,他才是皇帝。他心中一定也有达成父愿的种子。
六七:公子明鉴,只是不知皇太后能否等到。
卫玠:有孙秀在,她会无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