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赵王又封赏连连,孙秀都不能拦,就连府中奴仆士卒杂役也不放过,皆有加封爵位。”珍阿婆一边帮我梳发,一边说打听来的消息,“许多封爵连冠饰和金银冶印都不能供,故有白版封侯。府库失过一次火,羽冠都化成灰烬,那些人竟用狗尾代貂作冠饰!不成体统的很。”
“如此看来,赵王是真急了。”我说。
如此大肆封赏笼络人心,说明他怕了。
他的处境太糟,起兵者亦姓司马,这帝位来的本就不得人心,能坐这么久已是侥幸。赏罚得当是门大学问,司马伦显然不得其中要领,如此无底线封赏,只会事得其反,不得臣民之心。看来,早前传言其赏罚不公是真,无关孙秀之事。
“老爷说,此时正是事紧之时,让姑娘多加小心,万不可再被误伤。”珍阿婆说完也憋不住笑,“听老爷话里的意思,是将姑娘长大当误伤了。”
“我不是跟士张二人说清楚了吗?怎么还会?”我脸红,这事也能传得有鼻有眼的。
“且不说士张二人信不信姑娘所言,就算这二人回去寻女人问了,知晓了,那些士兵呢?总不能也一一明言,让他们去找女人问吧?还不得乱套。”
我汗颜,“所以,士张二人也许信了我的话,但下面那些并不知晓。”
“是了。”珍阿婆说着凑到我耳边,“今早传来的消息,说平东将军带着二十万大军在赶来的路上,左右不过这两日就到洛阳。”
“这么快?”我心砰砰跳,想到可以离开这里就激动。
“老爷还嫌慢了呢。”珍阿婆笑,“姑娘是没见过老爷的真本事。记得老爷才任长史时,村里有一户横行,因家中两兄弟五大三粗,便常欺负其他人家。老爷知晓后,借着他二人为自家争引渠浇田而打架的事,不治罪不穿小鞋,反命人敲锣打鼓绕着周围几个村子轮番夸赞,说二人正直勇敢,忠孝仁义,是那个村的楷模。”
“后来呢?”我问。
“如此大张旗鼓,搁谁受得了?隔壁村知晓这二人威名后,受了欺负,便寻二人帮助。一来二往,这二人倒成了村中顶梁柱,还集结各家男丁,夜间巡逻。那个村子再没有过偷抢之说。”
“想来那二人也是可造之材,若真是流氓不讲理,只怕父亲也不会如此捧。”我笑,笑自己对父亲知之甚少,还不如珍阿婆知晓得多。
“老爷也言,那兄弟俩就是没托生好,眼界未开,若能读些书识些孔孟,亦或生在士家,习得孙子,将来做个将军也未为不可。”珍阿婆长舒口气,信心满满,“赵王已派老爷出城同平东将军商榷,老爷说有七成把握可谈,这便是稳的。姑娘就且放宽心,有老爷在,不怕。”
我点头应下,紧了紧拳头。
司马冏的二十万大军已在赶来洛阳的路上,形势紧迫。司马伦又败了三场,朝中内外再无人站出来支持,纷纷劝其退位还政。司马伦认输,最终鼓锣鸣道,迎司马衷复位出城。
出城那日天气实在不好,细沥沥的雨一直下,数千兵甲开道,气势十足。两道百姓三三两两聚集,高呼万岁,似民心所向。打伞的打伞,淋雨的淋雨,分不清谁是谁。
司马伦的皇帝梦是醒了,司马衷一隅偏安自在自得的美梦却还未醒,拉着脸,看着数千迎接军团愁啊愁。
“皇上不高兴?”我找了一圈,也未寻到他的影子,便与司马衷说话。
“那道初椿香芽还未写完……”司马衷瞥着嘴,皱着眉。
初椿香芽是道菜,李厨秘制,以香椿为主材,香脆可口,嫩爽多汁,我亦十分喜欢。
经历这么多,出了城门,要入宫门,司马衷还是原来那个皇帝!这叫人以后怎么好活。
“回宫之后,臣妾陪皇上写完便是。”我握着司马衷的手轻声安抚,望着数千士兵,排场比我们入金墉城时还盛大,“皇上回了宫,第一件事可不能想着这些。”
“那该想什么?”
“皇上若不知该想什么,不妨多听听其他群臣在说什么,到时再择言而行。”我说。
司马衷认真点头,“阿容言之有理,孤听话便是。”
我惊!什么叫听话便是?
“皇上是一国之主,万不可随意说此话,若是被旁人听到,臣妾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孤明白,孤明白。”司马衷反手安慰我,一幅我都懂的样子。
我心里七上八下,也不能细较他口中的明白是何物,只得坐稳,等宫门大开。
王惠风带着几个侍婢蹲守在殿门口,十分急切。看到司马藏安然无恙,睡眼眯瞪,忍不住抱着哭了一通,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月有余未见而已。好一番劝慰,送走这二人,正欲回中宫休息,张衡却走上前来,面色不佳。
“张将军有何事?”我问。
张衡见我旁边站着妙蓝,顿了片刻,拱手行大礼,“孙道人,真的无救了?”
司马伦主力折损,那些靠赏赐笼络的也没为己所用,司马冏召集的二十万大军并不吃素,无兵力抵抗退位还政就完了?没那么简单,这事必须找人代罪。
“入金墉城前,孙道人还曾叮嘱臣多加照应殿下,殿下难道就真的眼睁睁看着……”张衡见我不说话,急红了脸,又退潮而去。
“张将军希望本宫做什么?亦或张将军认为本宫还能做什么?”我答,内心无比平静。
张衡半天答不上来,我知他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忘恩。可这个时候,是我该念恩情的时候吗?我可以不忘恩,却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临死前见他一面罢了。毕竟对于那个把我送进火坑的人,心里一直都记着。
孙秀被羁押在中书省,是近几个月久留之所,如今司马伦认输,此处便只有他一人在此。若大的宫殿,空空荡荡,气派又阴森,殿外守着两队禁军,眼都不眨一下。
“你来做什么?”孙秀沉着声,似已魂归天上,修成正果。
我笑,把才做的羹汤盛出来奉上,“上次见堂叔外祖吃得香,献容便想着堂叔外祖是喜欢的,这便做了些。堂叔外祖尝尝,可是上次那个味儿?”
孙秀呵呵笑,也知他被弃,被祭献了,接过我递过去的碗,一勺一勺地扬起去热气,又似想留住什么。
“你知晓,你是怎么来得么?”
半晌开口,第一句话便吓我半死。这可真是不能得罪的人,手里总有我想不到的事。
孙秀不等我答,吹勺边缘,继续喝汤,“你母亲出嫁到泰山南城后,我不放心,便派人跟过去打听。打听到她跟父亲如何置气,如何争吵,又如何说笑……你母亲的性子你也知晓,尚武不喜文,行事无重轻……第一个孩子没的时候,只当她是未长成,不知晓妇事。没过多久,第二个也没了。听打听的人说,因此事,你母亲甚是伤心,与你父亲置气都无精神。那时起,我便开始四处寻找保子方,寻了有五六年吧,才在一道人手中寻得。”
我抹泪,为才知晓他竟如此深情。
“没想到,还真管用!”孙秀又笑,喝个底朝天,袖袍一抹,把碗放一边,凝神看我,“你就是这么来得。是我踏破几十双鞋,寻遍各地,用五斗米,立誓效忠张天师,换来的。”
“容儿谢堂叔外祖护佑。”我匍跪在地上,头抬不起来,亦不敢抬起来。
“没想到,你父亲一点不念旧情,出手如此狠绝,竟能说服赵王缴械。”半晌,头顶一掌大手,“赵王这个怂包,兵败又如何?都在那个位置了,居然会信退位还政就事了的话,篡位啊!又不是吵架,败者从来只有一个下场,他怎么能信那帮人的鬼话?”
“司马冏集结的二十万大军在来洛阳的路上,其他诸王都支持,可见赵王并不得人心,亦不得司马家之心。难道堂叔外祖希望洛阳血光一片才好?”司马伦大概心存希冀,都一家人,信司马冏并不会下杀手。
“如你所言,那我真该死了?”孙秀不服,“别人不知你还不知?赵王做皇帝是我的错么?我只是没拦住罢了。”
“若非堂叔外祖早年就鼓动,赵王也不会心生篡位之心,这难道不是错?”
孙秀听我如此质问,像看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十指乱颤,“如何?如何你也信这话?帝王梦是说几句就能鼓动出来的么?那我岂不是比卫家小公子还厉害百倍?容儿啊,你可不能随意信这些,若要安稳地待在司马衷身边,得擦亮眼磨净耳,旁人禀三句,你要想十句,才能明了其中真意。”
我并不反感他唤我容儿,看在他爱护我母亲的情份上。但有些话,我是存疑的,不知该信谁。父亲说赵王走到今日这步,他功不可没,如今他又说这些,叫我如何不纠结。
“你若不能明辨,下场不会比我好多少,亦不会比赵王好多少。”孙秀是真的待我不当外人,手轻轻抚摸我的发,像长辈待晚辈那般,“若是没有在你大舅舅家见过你便罢,也能同外人那样,信你在洛阳城痴傻的风评,信你如她那般天真自在,不是做皇后的料。”
思及如何到了这一步,我亦伤心不已,“堂叔外祖并不是因此,才选容儿的吧?”
孙秀又哭又笑,五官扭曲,痛苦半天才开口,“我以为,你替她达成所愿,她会高兴……是我想差了,她从来都不想成为景皇后,只是想成为那样有本事的人。”
一句想差了,就了断送我进火坑的事?
“可我母亲并不知晓堂叔外祖做了什么,甚至连当年那个生子方的事都不知晓。”我心中有气,气他一厢情愿地猜,任意摆布我的活路,为他自己的臆想,“堂叔外祖以我母亲为借口行己事,还说给容儿听,觉得这很值得说道?”
孙秀愣,脸上掉下两连串。
见他如此绝望,我心中痛快,“容儿不信若堂叔外祖没说过赵王有帝王相的话,赵王会心生篡位之心。落得今日这步田地,早前就该知晓。”
“你为何如此说?羊玄之教的?”孙秀本就瘦,又扭曲着脸,十分恐怖,“你,你怎么可以如此亵渎我?如此亵渎!你扪心自问,我可曾伤过你,伤过你们家?就是连你父亲,我都不曾动过!”
“可您心里一直惦记我的母亲,一直都是。”我一字一句说出来,看他霍的站起,又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这些年来,从未停止。”
“惦记也有错……你怎能如此说……难道你也不知那是为何?”孙秀躬着身子,痛哭流涕,手捂着脑袋,“在那一方只有我和她的天地里,我只是用行动怀念了一辈子,这也有错……”
我不知他有没有错,只觉得看他如此痛苦,心中很畅快,似一雪前耻,终扳回一局。
“总有一日,你会后悔说过这些……”
在我起身要离开时,他如此说,“你可知王敦为何要帮你?真的以为是因你是皇后,他是皇后属臣?”
“此话何意?”我不明。
孙秀笑,笑里透着释然,“若容儿能知晓为何,就能成长如你父亲那般,可立于不败之地。若不能,就是哪天像我这样死了,被弃,也不冤。”
幕 后
地 点:太极殿
羊玄之:如今平东将军二十万大军才从战场厮杀而来,旌旗大开,士气高昂,不出两日即可抵达洛阳。城中禁军不过几万,各府家兵不过几万,已无兵力抵抗。檄文以皇上自立为名讨伐,若要使其退兵,只有退位还政。堵住了悠悠众口,不愁无退路。
司马伦:司马冏人等气势凶凶而来,孤退位,他就退兵了?
羊玄之:自古兴兵起事,讲得是名正言顺,名不正言不顺,他兵多又有何惧?若皇上信臣,臣愿只身前往与之商谈,定要为皇上博一线生机,护国避乱,保朝堂安固。
司马伦:羊尚书有几成把握?
羊玄之:两成。
司马伦:两成?
羊玄之:若皇上下旨退位还政,有四成。若能寻人代罪,有七成。
司马伦:代罪?不行,不行,秀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