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腿出来,四肢乏力,妙蓝上前扶着才挪两步,见我面色发白,妆乱粉花,很是担忧,“殿下没事吧?孙道人把汤全喝了?”
“全喝了,一滴不剩。”那是我命陈厨熬了三个时辰,十八味儿食料小火细炖制而成,细软香甜,司马衷都挑不出毛病,他如何能拒?
回去沉沉睡一觉,却总觉不能醒,似一团迷雾罩在头上,无论如何奋力也挥散不开。迷迷糊糊中有人靠近又离开,再睁眼,已天亮,旁边坐着司马衷。他修长的手正抚摸我的脸,眼神凄迷,指端感觉不到不惑之年该有的纹路。
“阿容哭什么?是不是同孤一样,想念在金墉城的日子?”
我一个激灵坐起,有些懵,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抹罢额头,咽下他的话,“皇上何出此言?可是哪里不舒服?”
司马衷拉着脸,似被抽了元气,精神恹恹,“孤无事。”
一旁的珍阿婆补充,“皇上先前做的食录,没了。”
原来是为这点小事。
“可曾问过殿内守卫,他们一定知晓。”我说。
珍阿婆瞅了一眼司马衷,叹气,“听守卫说,赵王嫌书架碍事,命人挪到了府库。府库曾有失火,那丝帛纸卷又是易燃之物……”
真是一把好火!烧尽了司马伦的荒唐,燃尽了司马衷的心血。
“皇上不必伤心,许是武皇帝景皇帝也想看看皇上长劲多少,才托梦施法放了把火。日后,臣妾陪皇上一一补回来便是。”我反手安慰司马衷。
司马衷听闻,眼睛冒光,“阿容此话可真?”说罢坐立不安,起身来回,“不可不可!”
看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我舒口气,可找到点他穴位的法子了。
珍阿婆白我一眼,还未开口,妙蓝来报,说是我父亲到了。
父亲前去同司马冏谈判,此时一大早来此,该是有结果了。珍阿婆手脚利索,帮我穿上衣服。司马衷仍在一旁忧虑武皇帝知晓他不干正事会如何,额头一层细汗,双手紧握在一起,死死不离。
怕他犯旧疾,复又上前,替他抹掉汗珠,“民以食为天,更何况武皇帝?武皇帝一生节俭,从未享过精食精器之福,皇上做的那些食录,许武皇帝喜欢呢?眼下还有要事,皇上可不能不出声啊。”
司马衷睁着眼眉,半信半疑,紧握住我手臂,“阿容所言是真?武皇帝,真的喜欢?”
我收起对他的容忍,要不要发病随他去,“与皇上理朝论政相比,武皇帝自然更欣喜后者。”
司马衷眼睛发红,欲哭无泪,十分委屈,“可孤,多年不曾理政,不知从何下手啊。”
我心中叹气,见父心切,不与他细较。
父亲瘦了,与上次比,又瘦了一圈,小圆肚已无踪影,更显身姿挺拔,肩膀宽阔。见司马衷也在此,先行大礼,看得我眼泪婆娑。
“眼下平东将军已至城门外,军队驻扎在通章署,只等皇上下旨册封,方可入城平乱,稳固朝纲。”父亲起身对司马衷说。
“册封什么?”司马衷不明。
这还用说?二十万大军,只交一个孙秀的头颅就了事了?也不知司马冏提了什么过分要求。
父亲皱着眉,半晌才言,“册封大司马,加赠九锡礼节都如同晋宣帝司马懿、晋景帝司马师、晋文帝司马昭、晋武帝司马炎辅佐魏国一样。。”
司马衷沉默半晌,偷偷看我一眼,似不知该如何。前脚刚说过武皇帝喜欢他理朝论政的话,后脚司马冏就要夺权辅政踢他到一边,这叫他如何不为难。
“准吧。”司马衷半晌点头,似做了一件大事。
“此次册封甚重,还需皇上亲自前行。”父亲又补了句。
司马衷闷闷点头,似轻车熟路,“孤这便去换朝服。”
与司马衷请示过,容我与父亲说私话,斥退左右,父亲神情忧虑,“孙秀死了。”
我愣,身上过了一遍凉意,“什么时候的事?我昨晚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父亲叹气,似也没想到,“为父也是入宫时才知晓,今早守卫送饭时,发现身体已凉。看那样子,青黑紫色,是毒发。”说完憋了口气,又大喘,“赵王半夜已由士猗等人护送出城,司马冏入城不见赵王等人在,定认为被戏耍,不会善罢甘休,容儿要多加小心。”
我脑袋懵懵,有些不解,“赵王跑什么?”
“定是怕了。”父亲苦笑,又没办法,“不跑,兴许还有一线生机。派我前去商榷,自己却又溜之大吉,如此心虚临阵脱逃,只怕,不会再有命活。你那两个舅舅也不辨情势,一同随行,只怕,此事要连累你外祖。容儿记住,无论何时,切要与皇上一体,不可生嫌隙,这才是身为皇后该作为的。至于孙家,子弟留不住,父亲尽力保些女眷尚且有些余地。”
我紧了紧手,又凉一层,没想到司马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祸祸人的本事竟浑然天成。听父亲如此叮嘱,更觉司马衷如甩不掉的糖胶,不能弃,更不能嫌弃。
“听珍阿婆说,父亲有七成把握才去商榷?就没有其他法子救救外祖?”想到外祖被连累,就心急。
父亲无力看我,“为父说的七成,就是护羊孙两家的七成。如今赵王面上认输,私下却跑,你那两位舅舅也在内,只怕司马冏也要疑心为父图谋不轨,与赵王窜通一气,故意戏耍。羊家危矣。”
父亲又叮嘱我几句,急急离开,准备随驾册迎司马冏。我却沉浸在孙秀的死讯中无法自拔。
他死了,真的死了。
那个一直在心里记挂我母亲,私下护佑我的人,死了。
“去找张衡将军来。”我说,珍阿婆不明,“在牢狱时,曾欠过一个人情,如今该是我还的时候了。”
孙秀死了,也不知葛洪如何,有没有被抓,亦或是被囚。他只是一个道童,心中连族字隔阂都没有,我此时若不伸手,只怕以后便再难伸手。
幕 后
地 点:司马冏行军大营
司马冏:羊玄之独自揩赵王旨意前来,我等所提之见他皆应下,豹对此如何看待?
王 豹司马冏主簿,相当于个人秘书。:羊家数代为官,自然知晓情势风向。这些年,豹从未听过此人在洛阳有何举动,今日若不是他揩赵王之意前来商榷,都不知他还是尚书郎。此番拨头筹前来,定是想立功护羊家护羊皇后。孙秀已伏,赵王等人已降,成都王、河间王已同意我等意见,此事应无变数。
司马冏:恩,羊家世代有清廉之名,我等能占先机,也缘于羊皇后先将懿旨传于我等。但已同成都王、河间王商定,只字不提此事,以免羊家以此立功。羊玄之再想拔头筹,没我等同意,他也无可奈何。
王 豹:将军所言极是。另则,将军果真要放赵王等一众作乱之人生路?
司马冏:河间王言外族已乱,司马家不能再乱,成都王附议。豹有何高见?
王 豹:自古成王败寇,将军可见赵王对贾氏等人手下留情?难道忘了赵王是如何不放心我等,派人前来监视,若不是将军有先见之明,将之收买,哪还能聚集今日之兵力?
司马冏:正因贾氏赵王无德乱规章,朝中上下积怨之深,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两军交战尚不杀降兵,又何况赵王是同姓血亲,若受其降意又杀之,只怕外人会言我无威无德。再言,河间王、成都王那儿也不好交待。
王 豹:若只是要个交待有何难?听闻金墉城内羊皇后为救皇上,被贼人误伤,流了不少血……
司马冏:豹的意思是?
王 豹:当日金墉城内,羊皇后为何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