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本就是暂代大长秋一职,如今被调走,司马衷索性让士狔兼领此职。司马冏对外宣扬我忠心护帝,一胸热血,当司马衷真的这么任命时,也未阻拦,反赞赏言司马衷英明,识忠奸。
司马衷好似第一次被人夸,当即当着群臣的面,准司马冏拟行之赏。
司马颖加九锡殊礼,进位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意思是全国对内对外的军队事务,全归这个人管。;升任司马颙为太尉西晋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有三个,就是八公里面的大将军、大司马、太尉,就是个名誉总司令。这三个任命,如果不另加官职和待遇,和军队基本没什么关系。真正说了算的人,是叫做“都督中外军事”,都督次之,监军再次之。这也是魏晋时期独有的现象。从汉末曹魏时代开始,不论文武,官职基本演变的逻辑是如果不想让某个职位上的人说话算话,就会架空那个职位变成虚职,到西晋时期,这种例子非常多,所以可以看到某些任命挂名非常多。为便于阅读,本文中部分任命进行了删减。,加三锡之礼;司马乂复封长沙王,骠骑将军坐镇中央的将军,又称中朝将军,骠骑将军是其中之一,到西晋时,已渐变成虚衔,所以可以看到某某死后被追赠骠骑将军的封赏等,单拎出来兵权并不大。、开府建立府署并自选僚属之意,就是可以有独立的办公室,不是建自家宅院的意思。、领左军将军禁卫军将军里中最为重要的就是中领军的下一层,官职品级等同左右卫将军之类。有掌控禁军的实际兵权。;司马颙长史李含为司隶校尉魏晋时,司隶校尉是监督京师和京城周边地方的秘密监察官,也可以说是首都军区司令。。
大将军,大司马,太尉;邺城,洛阳,关中;司马颖,司马冏,司马颙。
呵呵!
真是兵力强盛的铁三角。
想着司马衷用膳时乐呵的样子,又觉得此举并无大错。
我们的皇帝啊,因有隐疾,先被贾南风操控,又被赵王一通乱用,才累积成今日这般不善理政的样子,若无明白人坐镇监督,只怕朝中又有异心人作乱。
可我私心以为,这种看似稳固朝纲的安排并不稳固,如武皇帝给司马衷娶了贾南风这般强悍的正妻一般。说来说去,根源还是如父亲所言,司马衷啊,不够强势,亦不是明君。
且不管这些,目前来看,坐镇洛阳的司马冏虽压着羊家,倒也不至于不给活路,至少比赵王在时强些,且知道不明着违司马衷的意。
士猊虽兼任大长秋,但行事做风还如忠士那般,我说想见二姐姐,他便二话不说把人绑了来,似囚犯那般款待。只是瞧着二姐姐的眼神就明了,来的这一路有多不情愿。
“殿下召罪臣之女所为何事?”
我笑,我能有什么事,“前几日珍阿婆回家,遇着你母亲。你母亲声声哭诉说自己一把年纪,怎么着都能过,就是担心你,千叮嘱万叮嘱托珍阿婆传话求本宫救救你,寻门好亲事。”
二姐姐听罢眼睛发红,半晌未落泪,“家父做出那样的事,谁还会娶我?你以为你是皇后,就可以想让谁娶谁就娶么?”
听二姐姐如此说,我心里十分欣慰,没想到有一日她竟能如此体谅我的处境。
示意珍阿婆给她松绑,“二姐姐国色天香,求娶者多如牛毛,本宫不才,若人适当,倒可做些主。”
二姐姐揉着肩膀手腕,眼神愤恨,言语客气,“如此,就多谢殿下成全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提要求,就是给我脸一样,“按朝律,二姐姐年过十七,多是许配给士家子弟,又是罪臣之女,本宫能为之挑的,不过二三……”
“长沙王!”我话还未说完,二姐姐铿锵声已落。
“什么?”我吃惊。
二姐姐高昂头,嘴角哼笑,“殿下不是能做主吗?那就长沙王。别的静儿看不上。”
我咽下气,不与她计较,“二姐姐果然不一般,消息很灵通啊,长沙王复封入洛阳的事也已知晓。只是长沙王生性严厉,已有婚配,只怕二姐姐过去做小是要吃亏的,不若士家子弟正妻来的舒坦。”
“殿下这是做不了主了?哼,看来大义灭亲,杀孙秀,弃外祖之族,换来的后位不过如此,我还当殿下给皇上布布菜吹吹风,就能只手遮天呢,哎……”二姐姐嘴角哼气,抠着指甲。
我紧握着手,不让它展开,因我怕会忍不住往她脸上呼,“你认为我见死不救?可你就没想过若不是你父亲怕死偷生随赵王出城,孙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外祖也不会受牵连,你和你母亲也不会下牢狱,担罪臣之后的名声!”
“静儿愚笨,不知这些。只知若不是我那逃跑的父亲,被杀的孙秀,镇守一方的祖父,殿下只怕要同静儿一样,下牢狱!受刑苦!杀亲灭族沦为罪臣之后!如何会是今日这般,身着凤袍,受宠于帝,还高高在上!羊家安然,毫发不伤,孙家子弟却未能幸免!”
她这是怪我了?怪我面上光鲜。
“豫章王说得,长沙王就说不得?殿下不是皇后么!”二姐姐见我不答,又哼笑起来。
看她如此嚣张,我气的手抖。长沙王可不是豫章王,别说捏了,踫都要谨慎三分。
“你可知十七未嫁的姑娘,且是罪臣之后,会配什么人?”我扭头转身,不与她计较,“有四肢健全的士家子弟,他们年轻,如二姐姐这般年纪,英勇且英俊,就是家底不多,一年到头吃穿无忧,但也不能如二姐姐往日的日子那般。更多的是为建立功业,做前锋的英勇战士,为搏千两黄金。”回看二姐姐神情依旧高昂,忍不住心软,“这些是有些家底。不过呢,大多是瞎了眼,瘸了腿,亦或只有一手一脚的。二姐姐中意哪个?”
“羊献容!”二姐姐起身吼,“别忘了你是怎么当上皇后的!若不是孙秀与我祖父有同族交情,会轮的到你!”
我当然记得,一辈子都不忘,“本宫就是看在外祖的面上,才给二姐姐挑选的机会,否则此时二姐姐已在出嫁的路上。”
“你!”二姐姐气急,拿手指我,“占了孙家便宜,还要我感恩?你可真是母仪天下啊!”说着就痛哭起来,“凭什么你是皇后,我就要嫁残废?我不嫁,死都不嫁!士家子弟有千金又如何,还不是生了儿子要做士兵,生了女儿给士家子弟做夫人,世世代代都是兵,给你们这些人卖命?连将军都难做。凭什么福让你享,罪让我受?我不服!”
二姐姐声泪俱下,我亦十分动容,忍不住揉眼,“这么说,你是选立过功有家底的了?”
“呸!想的美!他们这些下贱命如何配的上我?做你娘的梦!”二姐姐吐我脸上,哭也不忘得意。
珍阿婆再看不过,上去就是两巴掌,声虽柔,却语重,“殿下是念在二姑娘母亲的份上才召二姑娘来,想着如此一番,就是二姑娘出嫁,那人看在殿下面上也会善待二姑娘几分!若二姑娘还心比天高,不妨试试看落个什么死法。”
二姐姐被打懵,听到死法才反应过来被打,哭哭咧咧,扑上来就拳打脚踢。珍阿婆挡在我前面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我父亲母亲尚不如此待我,你个疯婆子凭什么对我动手?她薄情寡义见死不救,置孙家于危难而不顾,她还不能骂了?”说着,手脚不停捶到珍阿婆身上,“死的可是我父亲叔叔和亲祖啊,她却两袖清风,说情都不肯,她不该骂么?”许是打了累了,索性中蹲在地上哭,“孙家……没了……”
看她如此疯癫,只得心狠叫人进来,才出声,士狔便现身。许是已听见这边动静,大步流星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扯起二姐姐。二姐姐见是士狔,脸上又惊又怕,不停哭骂。士狔铁着脸,似忍了许久,三两下将人捆起来,堵上嘴。
“按规仪,殿前动乱者,可斩!”士狔撇着嘴角问我,“殿下意下如何?”
二姐姐闻言惊慌失错,拼命摇头,嘴里嗯嗯,膝盖上前挪动似求网开一面。
她这样,我却一点也不开怀,“烦请士将军将其安然送回。”
二姐姐可是用孙家之族几条命保下来的,如何能用斩刑?可二姐姐现今的性子,出嫁后只怕也不会安生。
珍阿婆知我所想,揉着肩膀凑过来,“殿下看士将军如何?”
我愣,士狔出手没轻没重的,二姐姐若闹脾气,还不得把她掐断气。
“士将军单身未娶,对皇上和殿下都忠诚。适才殿下也见,二姑娘小家脾气都无处可使,辖制绰绰有余,依老婆子看,倒比其他兵家子弟更妥当。”
我笑,拉过珍阿婆的手,上面两道腥红,有些难受,“二姐姐出手如此重,珍阿婆都不疼么?不恨她出手重么?还如此为她安顿。士狔可是将军啊,身正又忠毅,二姐姐也太高攀了。”
“殿下又何偿不是?若真当二姑娘外人待,哪还需将人带来?二姑娘毕竟姓孙。”珍阿婆抽回手,拿袖遮住伤口,知我心结,出声安慰,“好好的家说没就没了,搁谁心里能好受?姑娘也不必多想,以前的事也不要挂怀,孰是孰非,孰功孰过,都不是一人可成,过好以后才是紧要的。”
若当初我不是那么心急,不是那么心切,不去赵王府偷听,孙秀和赵王就不会提前动手……也许孙家不会到今日这步田地。所以适才二姐姐出言不逊时,并不感觉有多愤怒或犯上,反让我心安。至少她还会出声骂,还有腿站出来指责。
“那也要士将军愿意才可。”我松口,忍不住抹眼角,想着母亲失去父亲兄弟的痛,“珍阿婆,你说,若母亲知晓我所为,会不会不疼我?会不会怨恨我?”
“姑娘又说傻话,夫人最疼的就是姑娘,如何会恨姑娘?”珍阿婆说着又叹气,“夫人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我自然知晓母亲是分得清的,只是,分得清,和失去亲足的痛相比,前者太宽泛,修弥不了多少凝化在心里的苦重。这份凝重,此时正像一根细线,扯在我与母亲之间,左右不得。
为免我以权拿人,特意让珍阿婆私下探士狔口风。据珍阿婆说,士狔竟然当场红了脸,小手忸怩半晌点头。想到二姐姐的性子,又不放心,寻来士狔复问。
“本宫的二姐姐,士将军也见过,当真不委屈?”我问。
士狔摇头,与士猗很像的国字脸平静如水,“像臣这样的出身,能娶到士族姑娘,已是天大的福分。”
我忍不住替他难过,他已经是将军了,却还这般谦卑,“士将军身正热血,明辨忠孝,才是值得敬重的人。”
听我如此说,士狔半晌未言,“像我们这样的士家,男为兵,女为兵妇。就算我士狔是将军,儿子一样从兵卒做起,功勋只能拿命搏。若非贾氏赵王为己用人,我哥哪能做得了将军,臣亦不能做将军。臣这将军,做的十分心虚,故只敢效忠皇上殿下。殿下觉得臣委屈,臣还替孙姑娘委屈。嫁给臣,她余生之年只有两件事可做——生子,白发送黑发。”
幕 后
地点:羊府
士狔:奉殿下旨意,特召孙氏罪臣之女孙静入宫。
孙媛:士将军稍歇,这便叫人去传。
士狔:有劳夫人。
孙媛:皇后,殿下,在宫中可好?
士狔:安好。
孙媛:安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