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狔与二姐姐的事算是定下了,父亲知我从中斡旋,也未有指责,只说择日抬过去,不会大办。想着二姐姐下牢狱都不能压制的高心气,就不放心,私下让珍阿婆送了些许聘礼才好。
自司马衷说不再让我受委屈,上前朝议事的兴致便日渐高涨,可回回从议事殿回来,仍是愁着脸,吃饭都无兴致。
“皇上可有烦心事?”我问。
司马衷又叹气,放下筷子,“成都王只受大将军,拒不受都督中外军事。还为不少武将请旨领功,把孤赏他的财物用于安置死去的将士。”
听罢我也叹气,别的皇帝都恨不得把军政两权握在自己手里,像司马衷这般恨不得扔给亲朋打理的也是少见。成都王此举,是真心实意,还是做给旁人看不得而知,但传在人耳里确能积累贤名。
“兖、豫、徐、冀四州发生水灾,邻近冀州的幽州亦受影响。”司马衷继续小声嘟囔,“慕容廆Wěi已开仓赈灾,朝中有人进言该派人前去赏赐……”
慕容廆鲜卑族慕容氏的一支。的曾祖父莫护跋,于曹魏初年率诸部由鲜卑山今内蒙古呼伦贝尔盟入居平州辽西地区。后协助宣皇帝司马懿。征讨辽东司马懿攻辽东太守公孙渊。有功,封为率义王,建国于棘城之北。
慕容廆之父慕容涉归,因保全柳城今辽宁朝阳市。之功,封为鲜卑单于,由棘城迁至汉族聚居的辽东郡以北,随我朝习俗,敛发袭冠。
元康四年,慕容廆迁居“颛项之墟”的大棘城今辽宁义县西。,招揽汉人依晋制治理,教以农桑,治军有方。风评甚佳。
据说宇文部酋长宇文莫圭对慕容廆威名不满,率军进攻,反被败。足见其才智不一般。
“皇上是否觉得做帝王很累?”我拿出十二分诚意,决心跟他谈谈。
司马衷点头,丧着气,“孤为太子时,就常听他们说孤不是帝王佳选,如今也觉吃力,连慕容廆都不如……”
“皇上觉得臣妾这皇后做得如何?可还得当?”
“阿容很好,自然当得。”
我笑,安抚司马衷,“臣妾未入宫前,也是四处惹祸的,每日都要被母亲打一顿才安分,也未听有人言臣妾是皇后佳选。皇上认为臣妾做得还可,可见并没有谁天生是做什么的,只有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武皇帝丰功伟绩,世人敬服,有此珠玉,旁人自会作较一二。不是皇上不够优秀,而是武皇帝做得太好。只要皇上用心,加以时日,一定可以被朝臣信服,同为世人敬仰。”
司马衷红着眼差点滴出泪来,“孤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若阿容早生几年该好了。”
听他这么说,我笑不起来。早生几年是几年?早生几年,我还能认识卫玠他们几个吗?若是不能,晚生也没什么不好。
“皇上可会说笑。”也不敢提早生几年有贾南风在都白扯的话。
司马衷得了鼓励,神情一秉,“大司马说等忙过这段,择日举行赛马会。文皇帝司马昭在时,孤倒是见过几场,甚是有趣。后来武皇帝接连守孝六年,便再难有这样的热闹。孤想着,可行。”
政变,杀人,治罪灭族,朝中上下,城内城外,身心早绷成一条线,不能踫。连花朝节都未听到有谁出门赏阅,确实需要一场与政变无关的活动娱乐一二。
“再过几日,便是吃第一茬香瓜的好时节。咸熙二年的赛马会,孤不过六岁,犹记当日香瓜甘之如饴。后来却总吃不到那年之味。”司马衷又说,脸上露出孩童的纯笑。
香瓜虽来自西域,但在洛阳城也是随地可寻的。往年暑天耍过枪,玩闹过,吃两口甚是解渴,未料在司马衷眼里却有这番真情真意地说道。
自司马衷说起,我便记在心里,闲着无事,就以挑马为由去骑马。自入了宫,腿脚还未如此放开,起初的几天腿脚还有些不利索,练了小半月,才好些。
据司马衷说,此次赛马是大活动,届时洛阳城的名士大臣都会参加。
风尘与光同行,赛马的日子终于到来,地点选在北邙山脚下。与王济的私人马场相距不过二里。
“张姑娘也在。”珍阿婆凑到我耳边,眼神示意看远处。
作为皇后,我与司马衷共同主持这场赛马会。拖着长尾正服,在灿烂的暖阳下,众人的敬视中,踩着铺着细绸的地面,按既定的路线,同步行至指定座位,俯视远视众人。
哎,奈何这赛马会办的着实热闹,场面亦十分广大,饶是我瞪大了双眼,也只瞧到左右司马家的几个王,似张毓这般外族之妇陪衬的,也只能瞧个轮廓,只晓坐在哪片人群里。
“张家不正名,她是不会走了。”我叹气,为她如此坚持,“可能与她一见?”
珍阿婆凝神,我知她所虑。可我如何能置之不理,她可是我最熟悉的人啊,她的夫婿还是我从中促成。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知她的身份已与往日不同,不能全信,可无视亦不能做到。她是同卫玠杨雪绒一样,于我特别的人。
“奴婢择机去传话便是。”珍阿婆妥协,眼睛再次放远,“卫小公子也在。”
我找寻半天,仍未寻到他的影子,此时珍阿婆提及,便不好再寻,遂收了视线,“卫小公子之舅是出了名的马癖,搜罗不少良马。听说王济去后,卫小公子便接下那个马场。今日赛场上的几匹,也有从隔壁马场挑选,卫小公子来此,亦是情里之中吧?”
那个少年,心里一直惦记的少年,如今挂在嘴边的名号,也只能同他人一样,唤他卫小公子。
“殿下晓得就好。今日来者众多,人多眼杂,万不可失了仪态。”
我回以微笑,如今我有的,也只有这身可唬人的仪态了。
司马衷比我的仪态更端正,报我一笑,目视四下,下首司马冏等列位臣公都颔首敬三分,“开始吧。”
司马冏离座,派内侍拿着小旗做令,一路传下去。马栏里的马嘴被套,马蹄早急不可耐,连连嘶鸣,声音甚是参差响亮。栏外高座上良马之主们亦是兴奋不已,皆前勾着脑袋,生怕输在起跑线,似一较高下的是他们。
令旗传到,马栏大开,一时马蹄纷飞,踏起星星点点草皮,又似得了自由,在圈定的道路中不停前奔。
原来他在那里,就在人群边缘处。原来只要他人专注于赛马,倾些身,就能看到仍然端坐于座的他。也不知他是不是同我一样,并不真为赛马而来。
“那匹是谁的?”司马衷指着一匹棕色宝马问。
“回皇上,是琅琊王的。”丁荣在一旁回。
司马衷了然点头,“体格健硕,四肢有力,肥瘦均匀,此马虽不占先机,落于马后,但体形好啊!”
我竟不知司马衷也懂马,当下来了兴致,“皇上懂马?”
司马衷谦虚一笑,“孤并不懂马,只觉天下万物都一般道理——束己,则形表外。此马体型优美,想来该是马中平日难得注重吃养,日积月累而成。”
我听罢陪笑,“皇上高见。”
司马衷来了兴致,偏头与我细说,“以孤这些年的吃见,凡体态均匀者,肉质都紧致,味美。”
我默默收了笑,示意旁边的司马冏正欲同他说话。司马衷微觉扫兴,回头看司马冏,“大司马辛苦,这赛马会办的极好。”
司马冏颔首,“今日之乐,乃得皇上恩典,臣不敢居功。”指着在赛道绕圏的马,“第一场只是热身,后面还有两场,皇上不防猜猜谁能夺魁。”
司马衷一眼扫过,暂居第一的是司马冏,紧随其后的是司马乂,后面并排的是司马越司马晏等人,其他王公大臣的仍在后拼博。才跑一圈,哪个夺魁尚看不出。司马衷未参与赛马,只主持旁观。
“再跑跑看。”司马衷拒绝猜测,说完,命人上冰镇过的香瓜等物及酒食,分于众人。
众人得了吃食,自觉起身行礼,高呼皇上长乐,一派君臣民同乐之象。
我咬了两口,炸得牙凉丝丝的甜,很是舒爽,一旁的妙蓝看得眼睛冒光。这不争气的丫头。还没起身借口小憩给妙蓝和珍阿婆开小灶,远远就见三人走来,带着东西。
“聪拜见皇上殿下。”刘聪领头,揩张毓和刘曜一起行礼,后指着刘曜手上的盒子,“这对镏金鹦鹉螺杯,是能工巧匠打造。据说这鹦鹉螺取自万里之外异国之深海,甚难捕捉,后随商队几经辗转才到我朝巧匠之手。聪瞧着甚是稀奇,特搜罗来,奉于皇上。”
这是一对精美酒器。大如盘,外层镏着金边,螺面打磨无比光滑,杯子的旋尖处弯向器口,螺眼上方三寸处镶着红宝石作眼,侧看,形似一只鹦鹉回头梳理自己的羽毛。
“果然精美。”一旁的司马冏附议,瞅了张毓两眼,“这位是刘夫人?好似在哪里见过。”
刘聪哈哈笑,大方揩张毓上前,“大司马慧眼,我这夫人乃是名冠洛阳城的才女,前司空后人张毓。”
司马冏鼻吼半哼气,“记得张司空事发时,张姑娘未有婚配,尔等何时成亲?可有文书?”
我默默咽了口瓜,再无吃意。这事终是来了。
“大司马日里万机,当日满洛阳戒备,竟还抽空记得这些,聪佩服。”刘聪半奉承半嬉戏,“实不相瞒,聪与内人早有婚约,只是两家并未对外宣扬。后来张家出事,聪履行前言,揩内人回乡见父王。父王言聪年轻,该做些正事,这才来洛阳。至于文书么……并没有。”说完大大方方转向司马衷,“皇上圣明,既大司马提及,聪在此便讨个恩情,请皇上恩旨成全。”
司马衷才放下手里的瓜,正想伸手看那对精美酒器,被刘聪一问,当场愣下。脑袋左右转了转,准备点头,却被司马冏抢先,“张司空是罪臣,按国法,张姑娘该下罪。”
张毓听到罪臣二字,眼神明显不一样了下,手握成拳头,似随时都能打出。
刘聪不动声色地握住,后退半步,“当日定司空为罪臣的是赵王,如今赵王以弑帝之名被正法,大快人心。大司马功伟,张司空是不是罪臣,此事是否该另议?皇上英明,张司空是武皇帝托孤之臣,是忠臣是罪臣,皇上最该知晓。聪恳请皇上圣断,还内人一条生路。”
司马衷听罢摸额头磕角,似还未理清其中的脉落。眉头越锁越深,脸颊泛红,呼吸急促,一手握着拳头。一旁的丁荣看得急切,又不敢出声,眼神向我求救。
“这螺杯好精美,拿来本宫细瞧。”我会意。
刘曜闻言,将螺杯奉上前,看人的眼神透着琢磨不定。莫名想到上次刘聪说的话,和奇怪的梦。此时事紧,无暇多想,只装出国母的仪态来,取出一只。原来螺杯里面另有乾坤,里面有许多隔舱,瓣如帆,甚是巧思。
“这工匠手可真巧。”我快速拿给司马衷看,“鹦鹉螺壳这么大,想来里面的活物会更大。臣妾听说海里的活物,都极其鲜美。”
司马衷思绪被打断,眼里的急切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紧握着我的手,“阿容,言之有理!”瞅了眼螺杯,“改日让士将军捉只活的来。”
听此话,我差点哭出来。脸上还得挂笑,不能让旁人知晓我们的皇上有隐疾,不能扫了他不知民生疾苦的尊面,“皇上疼爱臣妾,臣妾受宠若惊。海里的活物都腥的很,臣妾闻不得,不如看这螺杯过过眼。”
司马衷长舒口气,脸色恢复如常,顺手接过丁荣递上的丝帕擦额头细汗,“也好。”
被我这么一搅,先前的话是续不上了,司马冏刘聪张毓等人面色各不同,又发作不得。
幕 后
地点:赛马会场
六七:张姑娘和刘氏兄弟已去送螺杯。
卫玠:她是笃定只要涉及她,我便不会袖手旁观。
六七:张姑娘就不怕被翻底治罪么?
卫玠:她出嫁之事,是她牵线,若被翻底,她定然也要扯入其中,有何可怕?张毓此举,就是要翻底,最好把赵王所为,滥杀朝廷重臣之事都翻出来重论。如此,张家才能正名。
六七:如此简单?
卫玠:你认为翻此案简单?司徒说自此次政变后,皇上对政务很是上心,与先前行事很不同。就算皇上允了,还有司马冏在。别忘了当初治罪张家,他可算是帮凶,会眼看着自已办下的事被推翻重来?
六七:张姑娘是捏准公子……
卫玠:此局她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