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想张毓如此按捺不住，不等与我会见，就铤而走险，若司马冏似赵王那般独断专行，只怕今日我也要被她累及。
司马冏强提两次张毓该治罪，司马衷都不搭腔，最终哼气作罢，赌气离座。刘聪惯会看情势，继续笑呵呵与司马衷套近乎，下手也准，讲各族吃食，从日常说到宴席宾客，司马衷听得心花怒放，再无发病之兆。
我瞧着司马冏离去的方向，心里总不踏实。他这个大司马，可是司马衷亲授，成都王河间王人等默认，且是有脾气的。张毓刘聪这么硬着来，只怕此事不会好办。
感觉一道光，循光看去，只见刘曜的眼神异常明亮，竟俯视于我，上扬嘴角。他还是真是胆大。
不刻有了结果，最终司马乂的夺得第一场。远远瞧见司马冏叉腰，一旁的属臣弯腰低头说着什么，顿了会儿又大甩袖离去。接连不顺，要我也要甩袖了。
司马衷与刘聪一见如顾，相谈甚欢，趁着过场休憩，借口叙旧还礼，向司马衷请了准意，揩张毓到后面围账休憩。
“为何不与我通消息就行动？”我心里有气，又气不出来。经历灭家嫁人，张毓啊，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看着就不一样。
张毓见只余我二人，也不藏着，“别人不知，我还不知？你这皇后并不好做，我与你讲，岂不是让你为难？”
她说这话，我倒无法反驳。我们都心知眼下彼此各有立场，再回不去以前那般有商有量，可随意玩耍的日子。
我低眉，气软三分，“赵王在时，是不太好做，眼下司马衷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你祖父忠毅，人尽皆知，张家正名之事，我倒也能说得上话。”
张毓笑，“有司马冏在，你吹枕头风，那个傻子会听？”
“你嘴里的傻子是我的夫婿，是晋朝的皇上。”以前常听张毓唤司马衷傻子，并不觉得不妥，如今再听，心里却不舒爽。她若知晓司马衷经历过什么，也会谅解一二吧？
张毓不再笑，肃着脸，行大礼，“民妇知错，请殿下恕罪。”
她这一弯腰，倒弯出距离来。我是皇后，她只是一外族内眷，我们之间，隔着君臣礼仪。
“你是不是悔了？悔我从中周旋，嫁给刘聪？”我问，知她赌气才如此。
张毓笑着否认，抹掉眼角，“我不悔，只是恨，恨不能为自家正名，让祖父白受污名。”
“若达成此事，是不是就好了？”我再问，仍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羊献容，你不必如此，欠我张家的，姓司马，不姓羊。此事你有心也罢，无能也好，都不要插手。”张毓说着倔犟昂头，眼神坚定，“我失去的，要亲手一步步从司马家讨回。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将不领情。”
哎，她是真恨上司马了。自入宫那日起，不管我父姓什么，都已离不开司马，如何能做到她说的这般分明。
“往年你总拿抄录臣子表书讲于我们听，句句不离家国，如何今日说出这般荒谬的话。我姓羊，就与司马就无关了？我可是皇后，你看不上的那个人的正妻。你要从司马家讨回，能与我无关？”
张毓眼神亮了亮，最终暗淡下去，“羊献容，念在往日情份，来个约法三章吧。第一，敬重彼此所处立场。”
“二三是什么？”不知这个三章是她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不知。”
我笑，原是临时起意，抹掉眼泪，“好，我接受，敬重彼此立场。”
达成共识，张毓这才真心笑开怀，与我讲她在外所见所闻，路途惊险趣事，匈奴风俗人物。说了小半刻，眼睛又忍不住发直，“呼延氏是匈奴望族，毁婚等同树敌，他父王气他行事草率，倒也没做绝，只是把我们赶出来，不得在匈奴内部担任职务。前程如何，全要我们自已打拼。”
这是在封杀刘聪啊，还说没做绝？
“为你家正名后，准备下一步怎么办？”
张毓摇头，“不知。”
我收回心神，心觉打探不出什么，一笑了之，让妙蓝将准备的东西取来，“知你心慕七贤，无事便在宫中搜罗，只搜罗到一幅画，你看看可喜欢？”
张毓接过，徐徐展开，眼神明亮。画是七贤逍遥于竹林间。嵇康与阮咸切磋琴曲，王戎与阮籍围炉煮茶细说着什么，山涛、向秀、刘伶三人围坐一起敞怀共饮。竹叶弯弯，山路深深。
“还是你懂我，不像他，竟送金玉丝脂等俗物恶心人。”
我笑，像刘聪做的事。不刻侍婢来报，说司马衷传话，莫误了第二场赛马的时辰，听罢揩张毓同出前去。
步行至外，偏头瞥见王惠风揩司马臧正向司马冏行礼，遂走向前，“大司马有礼。”
王惠风见我如见救星，拉着司马臧行至我跟前。司马冏明显不爽，见张毓在跟前，更不爽，广袖后甩，“听闻殿下在闺阁时，就与张姑娘往来甚密，未想如今也这般。”
我呵呵陪笑，“大司马明鉴，本宫却与张姑娘是旧相识，如今她外嫁，难得一见，自然有些许话要叙。妇人嘛，总有脂粉锦布可说。”
“殿下知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就好。”司马冏很满意我的答复，他人在跟前也不明言，转脸瞅司马臧，“臧儿正学什么？”
王惠风闻言应答，“只读了《礼记》。”
“如何只读这个？臧儿可是皇太孙，该多读多知才是。”司马冏肃着脸，很不满意，“罢了，我于皇上谏言，为臧儿请太孙太傅便是。”
我赶忙替司马臧答谢，“大司马英明，臧儿这般年纪，确然需有识之人教导。”
“殿下是明事理的，不怪皇上恩宠。”我一再忍让，司马冏终于笑出来，扫视一周，甩袖去看赛马。
司马冏说谏言，多半是要谏言自已做太孙太傅了。
当下不愿多想，一把抱起司马臧，“臧儿是想皇祖母了么？”
司马臧小脑袋点点点，“母妃说这里有马，臧儿想骑。”
“想骑马？腿还短了些。”说罢回头笑对张毓，“我这皇祖母做得如何？”
“比皇后强些。”张毓答。
幕 后
地 点：赛马会
司马冏：不是说比赤兔还赤的西域宝马么？如何能输？
部 下：论懂马，谁能比过马癖王济？听闻长沙王马的马正出自王济马场。
司马冏：王济不都死了么？
部 下：马场还在，现下由卫小公子打理。
司马冏：他？乳臭小儿，利嘴一张。还不快去备战下一场，再输，提脑袋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