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前,那匹马还躺在原地,乌眼大睁,似死不瞑目。
司马衷起身,命人抬走,遂遣散了众人。牵过我的手,回座,“今晚尝尝马肉。”语气不容商量。
我且惊且恐,惊的是司马衷说话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恐的是要吃马肉。
经此一茬,赛马氛围愈发紧张,马栏里的马似感受到司马衷的威胁,马蹄比先前更努力,扬起草皮下三寸泥土。连带座位上的看客都紧张,纷纷助威呐喊。
吃过小灶的秒蓝拉着脸近前,这丫头真是越来越难满足了。
“怎么了?圆脸拉这么长。”我问。
妙蓝闻言有所收敛,小声嘀咕,“看到不快之人。”
“谁敢让你不快?”我笑。
“还能有谁?不就王家那个。”秒蓝说完就后悔,眼神可怜。
王家的,能让秒蓝忿忿不平的,也就王卂了。
忍不住往人群里看。看他端坐,风轻云淡,似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之无关。他总是这样,好似无甚可让他分心,好似无甚可值得走进他心底,面上总波澜不惊,笑都是浅浅的。我认识他八年,纠缠七年,为他做过傻事,下过牢,受过刑,也不过让他点头与我定亲而已。
跳出一个桃红身影,逐渐与之融合,打破我的忆思,心里莫名一阵酸疼。
“阿容怎么了?”司马衷问。
我挤出笑脸,“没什么,有些乏了。”
司马衷笑,“如此就回去休憩,这赛马也无甚可看。”说着命人寻来司马囧,叮嘱其接着主持赛事。牵我手离座,未想左右座及赛道坐席皆起身行礼,司马衷吓了一跳,笑呵呵颔首安抚众人继续赏赛马之乐。
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酸,越想越心烦,叫来秒蓝,“常山公主寡居不易,膝下只有一女,不知婚配与否?论理,我这个做舅母的该关心一二才是。”
妙蓝愣了愣,半响回味,小声问,“姑娘是让妙蓝打听卂姑娘与卫小公子定亲的事吧?”
我凶脸,“不可胡言,本宫何时这么说了?”正欲训斥妙蓝不长进,见珍阿婆进来,掀起被子蒙头睡。
隔着被子听珍阿婆训斥妙蓝,又听妙蓝嘤嘤哭泣,掀被而已起,看到珍阿婆捉贼得逞的脸色,心虚眼红。珍阿婆啊,把我拿捏的准准的。
“殿下不是言有分寸么?”
“我哪里没分寸了?”我低头否认,肩膀感受到一双手,又忍不住心酸。
“事到如今,殿下又何苦不放执念?”
我也以为我能放的,可看到他才知并不容易。他给我写过信,从信里看出他心里有我。好不容易走进他心里,要我如何放下?
“卫小公子并未定亲。”半晌珍阿婆开口,“听闻常山公主跑卫府多次,王夫人也劝,都被卫小公子以命相迫推掉。”
听此话,再忍不住难过,把头盖在被子里。
他这是何苦呢,为何要以命相迫,若是两位长辈不买账呢?都这样了,又拿命博什么?
可我又欢喜,得他如此待我。
还没欢喜够,丁荣急慌慌进来,传话说司马衷晕倒了。匆匆起身,连梳洗都不顾,前去照应。
听丁荣说,司马衷是下朝回来路上发病的,狰狞了好一会儿,就是眼前有吃食也不顶事。
“今日前殿所议何事?”我问丁荣,拿湿布给司马衷擦额头。那块磕角,都被挠破了。
丁荣犹豫半晌,见我凶脸,才开口,“张司空平反之事。”
此事如何闹到正殿了?
原来正殿之上,司马冏复提治罪张毓之事,连带刘聪也该被治罪,司徒等人当即为张华鸣不平,言不该让托孤忠臣受此逆臣污名,不正名,只会让臣子们寒心,此话得多数朝臣复议。司马冏一嘴辨不过多嘴,气急跳脚,言司徒有越位架权嫌疑。司徒担待不起请辞回乡,司马衷不允。如此,才引出司马衷的旧疾。
“果真因此?”我随口问,担心旧疾频发,影响他的帝威。
赛马会上所见,这些时日的勤奋已初见成效,朝中内外认他,当众认他是皇帝。只要继续保持,不愁不会是能掌握臣子的皇帝。
等半晌也未听丁荣答,心中起疑,继续追问。
“张司空事发前,曾入宫请辞。”丁荣这才说实话,“皇上未允。”
这事我知道,张毓也曾哭诉此举,“将当日情形说与本宫听。”
丁荣又犯难,见我不耐,才说了一番当日情形。听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好似摸到司马衷的结,亦是一切的结。
司马衷是半夜醒来的,见我守在榻旁,又一番感动。
“阿容,孤不想做皇帝。”司马衷说着老泪纵横,十分煎熬痛苦,“孤守不好这个皇位。”
“皇上可还记得赛马会?”我趴到他跟前,与他面对面,“皇上可还记得众人如何迎皇上,送皇上?”司马衷点头,“皇上难道不知这是臣子对皇上的敬服吗?”
“可因孤……死了许多人……他们本可不死。”
是啊,因为他,真的死了很多人。近三十年的伴侣,唯一的儿子,姓司马的血亲,或忠诚或为已的臣子,无辜的士子,只听命不知情的士兵。
可他是我朝的皇帝,武皇帝嫡长子,是正统。
“若您不做皇上,让旁人来做,就不会死人了么?”死去的那些,哪个不是因旁人欲代他之位才死的?
“那孤,该如何……”司马衷抽了两次,话音依旧哽咽,似理不清题意不知如何作答的司马臧。
“臣妾一妇人,不懂为君之道,只知,在其位,便要谋其政,不可轻言放手。”
司马衷听罢,哭拉着脸侧躺,留我一个后背。他的肩膀看着这么宽阔,却似承受不起头上的王冠。
不愿做皇帝的皇帝,古往今来,也是凤毛麟角。
“皇上还是放不下司空的事么?”我躺上榻侧,与他后背一掌远,听到一阵不轻易察觉的抽泣声。
“当初若是允司空逊位,便好了。”半刻司马衷开腔。
“为司空正名很难么?”
司马衷摇头,“朝中支持此事者众多,只大司马不同意罢了。”
张华死的时候也未见有谁站出来为其鸣冤,此时却支持者众多。
“皇上认为如何才妥?”
司马衷翻身过来,眼睛略红,“父王说过,若意见相佐,少数服从多数。”
“皇上认为如何才妥?”我复问。
司马衷见我不是说笑,起身摸额头,被我一手挡住。他大概也不知我手脚如此灵活,竟反应在他之前,呆呆回看,“阿容?”
我哭出来,为他曾言不想当皇帝的傻话,“皇上是一国之主,若皇上不能主政,终有一日,臣妾也会如司空等人那般。”
司马衷默默帮我擦脸,后低头久久不语,“让孤,好好想想。”
听罢,起身下榻回中宫。
幕 后
地 点:显阳殿
张 华:自臣任太常博士起,至今已有五十余载。老臣不敢称功勋无双,但也殚精竭虑,时时为国尽忠以护朝正,此事天地可鉴。如今,老臣年事已高,尚不知还有几日可活,腿脚已大不如往日,时常夜不能安眠,食不能嚼咽,精力一日不如一日。还请皇上怜悯老臣,赐臣卸甲归田,安度余日。
司马衷:此事,容孤想想。
张 华:皇上!
内 侍:赵王请见……
司马伦:本王有要事与侄孙商议,要你个下贱通报?(踢倒内侍)原是司空在啊。
司马衷:赵王有何事要商?
司马伦:近几日朝中多有职位空缺,各地急事奏报呈不上来,听说齐万年死后,各州时有流民作乱,时常打砸抢舍,闹得民心不稳。司徒不在,臣想替皇上分忧提拔一些贤者,管治管治。
司马衷:这有何难,孤封赵王相国便是。
司马伦:谢皇上。
张 华:皇上!相国之职责任重大,还需司徒亲允才可。
司马衷:司空所言极是。不若待司徒回来,再册封相国如何?
司马伦:本王与自己的侄孙商事,何须司空多言。
张 华:皇上乃一国之君,一言一行关乎国事,臣乃司空,职责所在。
司马伦:贾南风在时,如何擅专作乱,都不管不问,现今想起自己是司空了?
张 华:贾氏乃先帝所立,任职皆有皇上玉玺,老臣万不敢忤逆。相国之职自古择贤而任,赵王不会不知此理。
司马伦:先前皇上赐我尚书令你就拦着,本王哪里不贤?若不贤,会忍辱负重多年,只为皇上除去那毒妇!
张 华:贾氏乃先帝亲选,老臣不敢忤逆武皇帝之意谏言废后。
司马伦:哼,你这会儿倒是敢谏言了。
张 华:老臣知挡了赵王道,今日特来请辞逊司空位。
司马衷:不准。
司马伦:侄孙不准他逊位,本王如何为皇上分忧?
司马衷:司空德高望重,不若与赵王一同协理。
司马伦:不行!
张 华:老臣年逾古稀,万无精力。
司马伦:司空也言皇上乃一国之君,如何封本王一个相国还需他人眼色?
张 华:相国责大任重,与朝臣商定并无不妥。
司马伦:司空不是年逾古稀,无精力协事吗?
张 华:老臣未逊位一日,便是司空一日,该尽责时自尽职。
司马伦:皇上,准他逊位。
司马衷:司空乃武皇帝临终托用之人,孤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