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来之前,士狔和珍阿婆却先到,原来妙蓝怕我撑不住,另让人去中宫寻珍阿婆和士狔。珍阿婆在外殿照顾司马臧等太医,士狔到内殿同我处理司马冏。
“失血过多,尚不足致死。”士狔看过司马冏的伤势说,也不多问发生了什么。
“给他更衣,等太医来了再瞧。”我说。
“殿下有没有伤?”士狔问。
有,当然有,只不过眼睛看不出来,全在心里。
“本宫无事,麻烦士将军多照应。”我行礼。
士狔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司马冏。
外殿王惠风不知在想什么,眼泪似已流干,呆愣愣不离司马臧。
珍阿婆见我出来,脸色焦急,拉我至一旁,“皇太孙情形不大好。”听罢,我捂住嘴不敢出声,珍阿婆也红眼,这是她带过的孩子,“奴婢不善医道,只是见过……”
“太,医,到,了!”妙蓝弯着腰大喘气,拉着同样大喘气的老者。
太医大概是跑急了,把脉的手一直抖,擦额头的汗,又查看司马臧的伤势,还要忍受王惠风时不时一句臧儿如何的切切问询。
“臣先开副药。”太医把了半天脉,才蹦出一句,写了药方,命人去熬。
忙活完,才请太医到内殿去看司马冏。
士狔已将司马冏收拾妥当,太医查看过伤势,久久紧皱的眉头暂得舒展,还夸士狔伤口处理得当。当即开了药方,言无碍。
我顿觉脑袋空空,脚似灌了铅,挪不动步。
侍婢奉来药时,司马臧的身体已凉,四肢泛僵。我劝了几次,王惠风都不听,只一勺一勺捏着司马臧的小嘴往里灌,然后又拿手帕去擦流出的汤药,如此往复,谁的话也听不进。
“大司马醒了。”珍阿婆抹着眼角跟我说话。
我抹了把脸,到内殿。
榻上司马冏依旧白着脸,似有气无力,正由侍婢喂汤药。
“皇太孙已殁。”斥退左右,我说。
司马冏听罢后悔不迭,拿手捂脸,似才酒醒,“我已然受伤,殿下还想怎样?”
我哼笑,那个说长大要保护我们的孩子的命,居然只与受伤相当。
“大司马国之栋梁,本宫能如何?”见他不答,继续说,“第一件,皇太孙是因病急而殁,大司马可有异议?”
司马冏扶着晕晕的脑袋,似未料到我会如此,半晌点头。
“第二件,大司马的伤是由侍婢所伤。”
司马冏再点头。
“第三件,大司马再不能踏入后宫半步。”
司马冏猛然起半身,又晕,见我不是商量,咽了两口气,不甘心点头。
“如此甚好,容本宫安排妥当,再派人送大司马回去。”说罢到殿外找士狔。
此时已夕落,再过会儿,便要传晚膳。我默默数着外面跪着的侍婢,还好有士狔,带着一队禁军,竟一个没跑成。
“这些侍婢娇惯的很,疏忽皇太孙病急不报,大司马领太孙太傅之职前来教导发现此事,训斥一番,她们竟大胆行刺。此等目无尊卑之辈,罪该万死。”我说。
“殿下……”士狔犹豫半刻,想为她们求情,“不能留一命?”
我冷着脸看士狔,“若事发之初,有一人站出,本宫都赏黄金万两,赐锦衣玉食,可是没有!不会护主的奴婢,活着何用!”见士狔不答,夺过他身上的佩剑,“若士将军嫌弄脏了手,本宫自己来。”
士狔闻言红着眼,胸中起伏三次,两腮鼓鼓,才拿回佩剑,“臣遵旨。”说罢责令部下,列了一遍她们的罪行,然后听此起彼伏声声冤枉。
我眼看着几个士兵手起刀落,一片哀嚎,一具具美如花的躯体倒地,鲜血汇成一片。
我自然知晓她们无辜,可我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司马冏行如此不德行径,竟无一人前来禀报!她们在东宫多年,竟不知东宫之主是谁!还害死了我的臧儿!
可父亲的教导告诉我,司马冏不能杀,若杀了这个大司马,只怕河间王人等会生出更多的心思来。
二十,整整二十条人命。
事已至此,终于可以哭出来,痛快地哭。祭奠那个说要保护我的孩童,为不能还他清白,为王惠风受到的凌辱,为这白送的二十条人命。
派人将司马臧的事报于司马衷,司马衷来的挺快,后面跟着一众臣子。司马冏拖着病体向司马衷哭诉,言自己有错,晚一步。太医也很配合,将司马臧的病急之症说了一通,言医术有限,请司马衷治罪。
司马衷反映倒是平平,瞅了两眼司马臧,交待他人按礼仪办,便离开。出去时,颠了一脚,幸而有丁荣扶着才跨过门槛。
“太孙太妃跟前不能没有人,从我身边挑几个好的过去。”我说。
珍阿婆红着眼应承,叫齐侍婢,“这些都是好的。”
我一一看去,她们都很美,年龄比我大些,个个如花似玉。我一一指去,指尖每过一个,便脖子流血,七窍乌黑,声声冤枉,然后倒下。一连倒下二十个。
猛然惊醒,浑身乏力,才发觉是个梦。
“殿下如何?”珍阿婆也醒来,衣服都没换。她是担心我,才来近前守夜。
“从我身边挑几个可靠的,送到东宫。”我说,因乏力,连哭都不能。
珍阿婆一脸担忧,“殿下真的无事?”
我笑着点头,看榻侧空空,用手抚摸,甚是凉爽,沾着浑身上下汗毛直立,“无事。”
幕 后
地点:私人家宅
王戎:今日皇上特意召我等臣子入见,避开司马冏等人,议张司空等老臣平反之事,足见皇上意已决。
卫玠:如此,不枉这些时日前辈为此事奔波。
王戎:当日赵王作乱,我到外面避世,行一路,所见流民、荒田、饿殍才顿悟,若心不安,便无一处可安世,躲,亦不是我这等人可逃得掉的。张司空不躲,便是早顿悟了吧。
卫玠:前辈……
王戎:不说此话。对了,今日还有一稀奇事。
卫玠:何事?
王戎:司马冏在东宫受伤,皇太孙因病急拖久而殁,东宫侍婢无一人生还。
卫玠:前辈之意?
王戎:司马冏知不能阻拦皇上行平反之事,特意挑今日去东宫,皇太孙又在此时病急而殁,你不觉得可疑?
卫玠:大司马是在向皇上示威?
王戎:皇上这支仅余两位,如今殁去一位,皇上能不考量?司马冏不计后果耍此手段,是在拔司马家的根基啊。哎,可怜殿下小小年纪入宫至今,却无一日安生,还要张落皇太孙之事。
卫玠:殿下也在东宫?
王戎:我等随皇上赶到时,皇太孙的灵服已穿戴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