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臧的葬礼是按太子的规制操办的,因身量未成,连着棺椁也短一截。炎炎七月,放了不过五日就有异味,用冰镇都不行。王惠风像痴傻了一般,一直守着灵柩,不语不食,亦闻不到。
这场丧事办了足足七日,也抽去我大半精力。
司马衷状况也不妙,似又回到先前那般,万事皆准,万事言好。月末,朝臣进言,该立司马尚为皇太孙。这是近月来,朝中唯一一件司马冏与朝臣都不反对的事。
司马尚不过才两岁,就算再给司马衷十年皇帝命,也不过十二,司马衷四十多岁的皇帝都做不好,十二岁的太子就能做好?
“老爷传话说,当务之急,是尽快让皇上理政。”珍阿婆在我耳边念叨,将外面误传是司马冏杀司马臧,并以此挫司马衷锐气的猜测说了一通。
我听着好笑又心痛,“皇上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精神不佳?”
“大约是了。”珍阿婆也叹气,“据说只要是大司马所提,皇上皆应,连长沙王的谏言都不采纳。”
“听说大司马近几日搜罗不少美人?”我说,四处找,终于找到那把剪刀。
“殿下这是?”
将剪刀交给珍阿婆,“找两名美人,将此物一同送去,再带去一句话。”
“何话?”
“皇上才是正统,是国之根本。大司马刀伤未愈,该好生休养才是。”
珍阿婆犹豫半晌,“若此举不通?”
“那本宫就亲自送去。”我说。
“奴婢这就安排。”珍阿婆紧紧握住那把剪刀。
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才知做到孙秀那般并不容易,需要的不仅仅是胆略和才识,还有对时机的应变。东宫那幕,就是时机,我本可以此为由牵制,可我没控制住,竟只是伤了他,连句歉意都未替王惠风讨回。愈想愈觉自己如司马衷般无能。
“殿下,太孙太妃觐见。”妙蓝进来报。
我诧异她竟会主动前来,至外殿,只见前几日还呆滞的王惠风神采奕奕,两嘴角努力上扬,穿戴齐整,略施薄粉,再美丽不过。
“臣媳在东宫甚是无聊,想着殿下与尚儿该多亲近。”王惠风笑的欢快,与往日颇不同,说着将不足两岁的司马尚推到我跟前,“殿下看看,这是尚儿,是不是与臧儿很像?臧儿这般年纪时,臣媳是鲜少见到,都有蒋美人照拂……”说着将咿咿呀呀吐不清话的司马尚推到我面前,眼神期盼,“殿下抱抱尚儿吧。”
司马尚小脑袋来回转,似不明发生了什么。王惠风往我身上推的越紧,小家伙越躲,见生的很,腿腰都扭曲着,嘴里亲亲不停喊,要王惠风抱,拗不过就哇哇哭。
司马尚一哭,王惠风再崩不住,满脸泪花,“殿下不喜欢尚儿?尚儿平日不哭的,可乖可乖……”说着轻声哄司马尚,轻轻来回摇。摇着摇着,便目光呆滞起来,脸如死灰。
“你想让本宫做什么?”我问。
王惠风闻言,将司马尚交给妙蓝,也不管他哭声更甚,“求殿下救救尚儿,他才不过两岁。”
“尚儿已是皇太孙,你要本宫怎么救?”我大约能懂王惠风的意思。司马臧的意外像黑暗中的火烛,照亮了王惠风对潜藏在皇宫里危险的认识,让她由此及彼,设想到司马尚身上。两岁的孩子,能经住多少次政变?能躲过多少次意外?
“只要尚儿能安然,不要这皇太孙亦可。”
不要皇太孙的封号?
除非他死。
“臣媳答应故太子要照顾两位公子,如今……臣媳无用,无颜见故太子……这皇宫,真不是可待的……”王惠风越说越大胆,脑袋狠命往地上磕,敲出声来。
“皇宫不可待,宫外就可待了?”
“外面总比皇宫强些。”王惠风不放弃,“求殿下成全,臣媳下辈做牛做马伺候殿下……”
“外面可没有锦衣玉食。”看着一直向王惠风伸手的小人,似依稀见到司马臧,依稀听到他咯咯的笑声曾响彻整个大殿。
“只要尚儿活着,安度余生,就是做乡村野夫,臣媳也愿。”王惠风跪在地上不起。
我抹掉眼泪,想到那个说要保护我们的孩子,“好,本宫答应你。”
王惠风似未料到我这么快松口,愣半晌,“臣媳替故太子谢殿下。”
“只一件,你也要答应本宫。”王惠风不解,“好好活下去,不管之前之后遭遇何事,都不可轻生。”
王惠风听罢双手捂脸,肩膀不停抖动,似在与自己做斗争,“臣媳答应殿下,无论遭遇何事,都不轻生。”
我笑着向司马尚伸手,小家伙眼泪啪嗒,嘴巴鼻孔一起吐泡泡,拼命摇头,前倾着身子要王惠风。
要把一个活人送出宫并不难,难得是司马尚的身份。前有司马臧之鉴,司马衷已命士狔兼顾东宫安防,要从东宫偷皇太孙,必然要绕过士狔。且不说士狔能不能打通,关键把司马尚托付给谁。
乡村野夫?只怕能不能长大都是问题。羊王两家?只怕人心会变,另起争端。卫玠?不,我不能与他有交集。杨雪绒?杨雪绒入过优籍,人单力薄,出了麻烦,自保都不能。
思来想去,只有一人,可让我心安。
“张家的事如何了?”我问珍阿婆。
珍阿婆笑,“自送了剪刀美人,听闻大司马已收敛许多,常沉醉府邸不朝事,其主簿王豹多次劝谏都不听,还失手杀了人。长沙王司徒等人带头提了些许事,皇上都一一应承,张家等老臣平反之事亦在内。”
“张家正名,张毓进出宫就无人指摘了吧?”
珍阿婆点头,琢磨出我的心思来,“殿下莫不是?”
“除了她,我想不到旁人。我知她如今身份玄妙,不可过近,但只有她,我可信。”
“羊家也不行?”珍阿婆得知此事,曾劝我不要冒险,见我意已决,如今也不劝了。
我摇头,“尚儿身份在那摆着,若被他人知晓,只怕说都说不清,反被戴上谋逆的帽子。刘氏是匈奴贵族,张毓已嫁刘聪,又聪慧,有手段,定能护尚儿安然。且,她已与我约法三章,我信她若应下,不会以此事行已欲。”
珍阿婆听罢叹气,“此事要不要告知老爷?”
“不必,不知此事者才安。”我说,心里盘算着如何将司马尚偷出皇宫。
幕 后
地 点:司马冏府邸
珍阿婆:知大司马身上有恙,恐府中无人照看,殿下特意全命奴婢寻来两位美人照拂大司马。
司马冏:那个狠妇会如此好心?
珍阿婆:大司马为国事操劳,如今身有恙,殿下如何不忧心?
司马冏:狗奴婢,跟你主子一样。
珍阿婆:大司马不信?殿下有句话让奴婢带给大司马。
司马冏:她能有什么好话?
珍阿婆:皇上才是正统,是国之根本。大司马刀伤未愈,该好生休养才是。(将剪刀竖立在司马冏面前的几案上)
司马冏:敢行刺本司马?来人……
珍阿婆:元康八年三月!贾谧夫人王氏出城赏游,六月便病逝,大司马不想知晓因何?
司马冏:你,你知道什么?
珍阿婆:王夫人回贾府不久便被诊出喜脉,自此便终日不快,吃了许多山珍,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小产之日,便是殒命之时。后才查出,吃食里多了一味药,水银。
司马冏:你说什么?她……
珍阿婆:一名门贵妇出城赏游,却被他人玷污,若是大司马,会留此孽种?
司马冏:这不可能,明明是贾谧为人刻薄,才害死……你又不是贾家人,如何知晓这些!
珍阿婆:我家夫人与道有些渊源,每月都至城外道观上香,不巧的很,那日王夫人前去诉愿求药,奴婢也在。大司马已害去两命,莫不是也要另一王氏女之命?
司马冏:我不信,阿风她怎么会?会不要我们的……
珍阿婆:若大司马不信,可去城外道观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