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毓听罢,端起茶盏遮脸,脖间咕咚了两次,“就因司马臧,便要把司马尚送出宫?连皇太孙的爵位都不顾忌?”
见她喝个底朝天,又续上,“王惠风吓得厉害,脑门磕出坑来求我,我能有何法?难不成要她磕死在我宫门前?”
张毓哼笑,“你会没法子治?”嘴上不信,依旧喝茶压惊,“我若不应,你该如何?”
我再续上,将茶勺放在茶盘上。望着空荡的大殿,庄严肃穆,即使炎炎夏日,依旧凉爽。每至冬日,总要有碳火才可活。
“你不应,我另找人便是。”我说。
张毓笑出声来,甚开怀,“你还是老样子,认定的,总要做成才罢手,不管旁人如何劝如何举例利弊。当年买那个奴隶如此,给杨雪绒脱籍如此,把我远嫁亦如此。唯一没办成的,也就和他的事了。”
“能不提么?”我心里有伤,在初入宫时受过一次,窥见司马冏行不德之事又伤一次。王惠风的事,警醒我只在心里装着他都是不道德的,是对司马衷的不忠。可我又管不住自己,听不见看不见才好些。
“好,不提不提。”张毓爽快应下,因张家洗清污名,连着脸皮也明亮,“要行之此事也可。不过,你可要想清楚,司马尚若托付给我,他以后如何,你都不能再插手,更不能表明他的身世。”
王惠风说只要司马尚活着,安然长大。
“好。”
“不用问问王惠风?司马尚,毕竟叫她一声母妃。”
我当即立断,生怕张毓反悔,“她只说尚儿活着就好。”
张毓后倾了下身子,长舒口气,继续喝茶,“你们呐,真的认为在外面比在皇宫里好?”
我眼里飘过司马臧满脸血的样子,点头,“没有什么比这个孩子安然更让我们心安的。”
说罢继续给张毓续茶,被她一把手挡住,“茶水就算了。说说你准备的。”
我放下茶勺,“皇太孙身份特殊,若要送他出宫,又不引大的祸乱,只能如臧儿那般死去。”
“然后找身量相似的孩童顶替?”张毓把我的话补全。
“我在内宫操办如何帮尚儿脱身。”
“我在宫外接手,然后离开洛阳?”张毓细细琢磨,琢磨完又看我,笑出声,“你这哪是偷皇太孙?明明是欲赶我出洛阳。”
“此举可赶得走?”
张毓细索片刻,“即应下此事,洛阳自然是不能再待了。张家已正名,因李特自立之事,朝中排外愈重,他多有走动,也未见谁多看一眼,倒不如离开另寻出路,亦或去邺城求他父亲谅解,也未为不可。”
我点头,“若低头,那你岂不是要受委屈?”
“我若受委屈,加倍还他身上便是。”张毓说着洋洋得意。
“这倒是不委屈的法子。”说罢与张毓相视而笑。
又提了一些陈年糗事,气氛松动不少,似回到往昔年少肆意时。
“准备何时动手?”说笑过,还是逃不过这个。
“容我安排妥当。”我呷口茶,咽下心里不适,“顶替者……”
“这个且放心,随要随送。”
我诧异,“随要随送?”
张毓长舒口气,盯着几案上插瓶里白色的花,那是妙蓝摘的,每日一换,叶面平滑,带点涩苦,“外面死人可比皇宫容易的多。”
我听罢屏神,不再多问。
与珍阿婆商议多次,想了十多种司马尚的“死法”,都被推翻,只因此事牵扯到谁来背锅。
“姑娘行此事,老婆子可有阻拦?只是若姑娘连自己都不顾,老婆子就是死也不答应。”珍阿婆气喘吁吁,说着红眼又委屈。
我笑着上前求和,“容儿听珍阿婆的话,此事就遵您老的意思,可行?”
珍阿婆见我撒娇,破涕为笑,布满岁月的手点歪我脑袋,“你啊,心肠真是跟夫人一模一样。”
“是么?我母亲什么心肠?”我笑着追问。
“直心肠。”珍阿婆白我一眼,又正经,“奴婢知晓因张衡将军之事,姑娘心里一直介怀,可此事事关重大,若姑娘担责,皇上念旧不杀姑娘,只怕羊家在朝中也要受疑遭排挤。”
听此话,心里更不适,“也罢,此事就交给上天吧。”
珍阿婆终于笑出来。
按计划,先知会张毓将顶替者送来,只是没想到,这事,张毓竟托给刘曜办。刘曜是外臣,我怎好单独与之说话?
“赛马会上,听闻皇上殿下欲品海之物,家兄特意命人至东海打捞,一路冰镇至洛阳,虽是伏天,倒还新鲜。”刘曜打开装满冰块的箱子,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我几近晕厥,捏住鼻子,“这叫新鲜?”
刘曜当没闻见,笑着点头,“绝对新鲜。”
“曜公子莫不是诓本宫?新鲜如何这等味道?”我佯装生气。
“殿下有所不知,这生于海里的,都恋家,自出了海,就已断气,只得冰镇。从东海至洛阳,少说大半月路程,有些腥味,在所难免。”
从坟里挖的死了大半月的?
听此话,我心里才好受些,“聪公子费心。”
刘曜拱手,眼神问我怎么用。我自然不能告诉他,让妙蓝将提前备下接司马尚的日子和地点塞他手里。
刘曜脸色不好看,“若殿下不喜这腥味,曜带回去便是。”
我跺脚,吐了一个火字口形,“本宫并无不喜,曜公子多心。”
刘曜这才明白,拱手请辞。
行动那日,天气很好,比往日都热,正适合天降灾火。担心司马尚半途醒来闹,特意下了点药,眼下正呼呼睡得沉。
王惠风边看边抹泪,抱了又抱,难舍难分,放入篮盒里。示意珍阿婆快提走,将已经烧去腐肉的小人放在床榻,盖上被子。
司马尚混在赏赐之物中,命士狔护送去羊府,由珍阿婆陪同,晚两日回宫。因提前计划,时有赏赐,士狔多次跑羊府,至行动之日,倒成了定例。
我算着时辰,此时正烈阳最高时,若计划不变,妙蓝该烧了距离东宫不远的宫殿,该有人去喊东宫的防卫去灭火。没过多久,东宫主殿也将失火,且火势更大,一直烧到屋榻房毁。
这不是完美的准备,易出纰漏,易引到士狔及部下身上,另毁殿宇两座,且不计可能引火上身的无辜侍婢,及动摇某人的地位。
这一切的不完美,都是为了那个两岁的孩子。
我喝了几盏茶,抄了两遍《道德经》,才见到满脸灰尘,脸有火烤过的红晕,衣衫有火烧过的痕迹的妙蓝。
“殿下不好了,成阳殿,和东宫主殿,走水了!”
我面上吃惊,心里欣喜,未想妙蓝惹麻烦的功力不减,两把火烧地这么顺利。急忙忙带人赶过去查看,却见早有人站在东宫残垣面前。紫檀木的大梁还飘着特有的香,时有火苗随风窜起,几个人抬着一具拼出来的零碎尸骨,早哭跪在地上的王惠风见之当即晕倒。
我挤红了眼,走到司马衷身边,看他摇摇欲坠,伸手去扶,“皇上……”
司马衷似回神,又似没看见,无力摆手,“孤,无事。”说罢转身离开,我示意丁荣快跟上。
不知为何,看到他松垮的背影,感觉做了件错事。
司马尚是他唯一的孙子,现在这个孙子也“死”了。
幕 后
地点:私人家宅
刘聪:为何要应下此事?若事发,她是皇后,有皇上有羊家相护,你我甚至我父王可真的要任司马宰割了。
张毓:才死一个皇太孙,又死一个皇太孙,若你是朝臣,会怀疑谁?
刘聪:司马冏?
张毓:司马冏专权之名已传开,虽近几日有所收敛,贪恋美色,躲在府中不出,但洛阳城人人都记得驻守城外二十万大军的大司马,都听闻司马臧死于谁手。
刘聪:可此事于我们有何用处?
张毓:你不会同你父亲那般,一直效忠司马家吧?
刘聪:此话何意?
张毓:需要我说第二遍?
刘聪:可此事……
张毓:可此事你没想过,不妨此时想想。
刘聪:这个暂且不谈。难不成你应下此事,只为让司马冏失权?
张毓:不全是。
刘聪:因是她所托?
张毓:我若不想应,她亦无法。
刘聪:皇太孙可为我等所用?
张毓:刘聪,今日我说句底话,大人的欲望,不要用孩子博,无论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