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开双臂,换上新衣,虽还在悼念两位皇太孙,只能穿深重的凤服,但我心中明朗。
“新衣做的不错,这里有些宽松,再收收。”我指着手臂的地方。
妙蓝会意,帮我换上另一件,“奴婢这就拿去。”
坐回几案前,欲练字,珍阿婆笑着进来,手里提着食盒,一一摆在几案上。
烤羊腿,炖牛肉,炙羊肉,蒸乳奶……日月生辉的味道!
“老爷命人送来的,还热乎着呢。”珍阿婆说。
“父亲?”我不信,“平日都不见父亲踏入中宫门,会张罗这些?”
珍阿婆拿筷子挟一腿肉,我立马用嘴接住,“这一道道,哪个不是殿下爱吃的,如何不是记牵殿下?”
我自然知晓父亲疼我,可只递吃食进来,总像别有深意,“父亲莫不是有事求我?”
珍阿婆点歪我脑袋,将信递给我。拆开看,通篇都是歌功颂德司马衷多上进,多勤勉,积累多年的政务都翻出来处理,末了大颂有此帝王乃我朝之福。
看罢不明,珍阿婆又递给我一封,“这是暗线传来的。”
未想父亲还来这手,是怕我不解么?拆开来看,通篇都是问询我的,日常安然否,睡眠安稳否?信末一句辛苦容儿,看得我差点落泪。
我抹罢眼角,把信扔给珍阿婆,佯装生气,“皇上这几日做什么了?惹得父亲如此大费周章谄媚?我都不习惯了。”
珍阿婆把信收起来,将夸我的信扔进火炉里,“听闻皇上处理政务甚用心,连朝臣跟着议事都精神。近两日有意修订国策,已与长沙王人等商议近月余。”
我惊,司马衷真的要这么做?
“殿下不必担心,有老爷等一众老臣把关呢。”
原是因此事,我在背后做的事多了,如何只值这一顿,“父亲真小气,就只送几道菜敷衍。”
“老爷说,姑娘做的好。”
有珍阿婆在,我连父亲的气都不能挂脸上,“那是,也不看看谁教养的。”
我是没胆告诉父亲司马衷改变的因由,只怕说了,他不认我。
才挟两筷子,侍婢来报,说司马衷下朝。看着满桌子菜,心里夸他来的是时候。
司马衷吃的很香,一刻扫去大半,末了还打嗝,毫不克制,我赶紧奉上茶水。
“许久未如此过瘾了。”司马衷神采奕奕,饮了半口茶,再吃不下。
“市井之味儿,难得能入皇上之口。”司马衷这个点回来,显然是知晓父亲安排的。
“昨日与羊尚书闲聊,听了不少阿容幼年趣事,羊尚书特请旨意,送些素日爱之食,孤好奇,过来看看。”
是来尝尝吧?
“都是不值得的傻事,皇上有心。”
司马衷握着我的手,眼神真挚,“阿容很勇敢,若孤早年也这般,也许……罢了,不提这些。是羊尚书孙夫人教的好,该赏才是。”
我心有提防,笑脸相迎,“这些何须皇上劳心,臣妾早备妥命人送去羊府,一年四季,吃穿用度,零零碎碎的,送了不少。”
司马衷愣愣点头,“还是阿容想的周到。”
我听罢挤出笑,“皇上近几日瘦了许多,可是为朝事劳心所致?”
“孤想增州郡兵力,羊尚书等人不太同意。”
父亲都有意见,多半是司马衷跨步大了,“皇上行此举是为何?”
“自然是防乱护民。”
“武皇帝当年罢黜兵力,考量其一便是防各州郡学钟会三国时期魏国军事家、书法家,出身颍川士族钟氏,为太傅钟繇的幼子、青州刺史钟毓之幼弟,参与灭蜀之战,后因居功自傲,死于兵变。拥兵作乱。如今益梁二州正是乱时,正该增兵派能者平之才是。”
司马衷沉思半晌,似想到什么,“阿容的意思是,借平李特之乱征兵?”
“臣妾不敢。”
经历多次政变,地方只怕早对洛阳不满,若明令增加徭役,征募的兵力还是流入地方,最终司马衷捞不到一丝好处。若以平乱为由征募兵力,由洛阳统管,至少还能征到司马衷手里一些。
“孤这便同长沙王细议,看能否可行。”司马衷说着起身,大步离开。
我拿起筷子,随手夹,嗯,是凉了些,味儿还是熟悉的。
没过几日,收到张毓的平安信,言她在邺城安顿妥当。司马尚闹了两个月,再不记得王惠风。俩人跪在汉光乡候门外三天三夜,成都王都看不下去,劝了几次,刘氏父子才勉强和解,只是还不认张毓,当她贵宾一般。想着她说的要把自己的委屈转到刘聪身上,就心安。
正欲执笔回信,妙蓝说杨雪绒求见。
杨雪绒略施薄粉,身着齐地纯丽,美丽非常,“早该来谢你,可这事一件接一件,皇宫的门可真不好进。”
皇宫的门倒不是不好进,只是能进能出的门不好进,“先前是太好进,现下稳了,允你出入。”
“你又说笑,我一庶民,可不敢放肆。”杨雪绒说着,羞红了脸。
将茶水置满,不习惯她如此躲藏,“有事求我?”
杨雪绒听罢不再强颜,“我来,却有一事相求。”说着就下跪,“求殿下救救阿城。”
能让杨雪绒下跪的人,定然不一般,“那个车夫?”
杨雪绒点头,“这些年,多亏有阿城照拂,我在舞馆才不那么难挨。上月几个官兵言朝廷要征兵,便将阿城捉了去。”
“阿城莫不是奴籍?”
“正是。”杨雪绒说着便梨花带雨,“自武皇帝一统,士兵皆出自士家,哪有随便抓奴籍充兵的道理?此有违规章之事,殿下不能放任不管啊?”
按理说,征兵此事,需先从士家里征,似随便抓人的,只有一种可能,士家无适龄子弟。士家收不上来新兵,才会征召奴隶死囚庶民等。便是征召,似这般直接拿人也是不妥。
“此事,我有心无力。”
征兵之事,是司马衷所下,若此时我插手,不管用意如何,被他人利用,都是在拆他的台。司马衷最近做事越发明白,正精力旺盛时,我如何能扯他后腿?
杨雪绒大睁着眼,不敢相信,“为何不能?你连我的事都能办成,为何放一个小小的奴隶都不行?缺他这个兵么?”
“征兵乃国事,我无权过问。”不是缺不缺,而是不能。
“什么是国事?什么是家事?还不是你夫家争权夺利,要他们拿命去拼,去博。”杨雪绒哭笑,“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你就真的不能伸一伸手?”
若是先前,我自然能伸手,可眼下司马衷不同往日,我做些什么,已不能瞒过他的眼睛,“此事,是真不能。”
杨雪绒是知晓我秉性的,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送走人,立马书信问父亲。未过几日,父亲传信来,言士家适龄子弟已被成都王河间王人等一年征一次。司马衷此时下重命召兵,期限又紧,洛阳及地方一时征上不来,这才捉拿一些奴籍犯事之人顶替充数。
还未等我想法子,司马衷已命新任荆州刺史率兵三万支援罗尚,行事之快,十分决断。
三月,罗尚斩杀李特及其族亲,唯其之子李雄逃脱。
幕 后
地 点:羊府
孙 媛:容儿信里说什么?
羊玄之:问征兵一事。
孙 媛:这事她也敢管?
羊玄之:若非得容儿书信,我都不知我朝已到这步。
孙 媛:这步是哪步?你有话好好说!
羊玄之:当年武皇帝灭吴收凉州,所用之兵,皆出自士家,未征奴隶平民一分一毫,如今皇上一道征兵令,下面的人却要用奴隶、犯事之人充数。
孙 媛:士家没子弟了不成?
羊玄之:士家自然有子弟,只不过,早被他人征走了。
孙 媛:这事听着挺严重,你不告诉皇上?
羊玄之:大将军太尉,是皇上亲授,你让我说什么?这几年,洛阳可有太平过?平乱不用兵?各地只怕早有其他心思,拥兵己用察情而定之状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