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特死了,司马衷很高兴,为此还大赏一番。闹腾多年,作乱者终斩,自是大快人心。
我是第一次见司马衷醉到失态,脸颊两坨红晕,絮絮叨叨,甚啰嗦,与平日很不一样。
“今日宴上,群臣皆言孤英明,阿容,你说孤英不英明?”不等我答,又半哭半笑,“孤活这么久,还第一次听他们夸。以前,他们言孤是傻子,还当孤不知……孤如何不知?孤七岁被立为太子,那是母后争来的,父王并不同意,当面直言,言孤天资不足。孤的太傅也言,可惜了那张龙椅…… ”
拿湿巾帮他擦脸,仍堵不住他的嘴,“阿容,若孤早些醒来,孤的妻儿孙儿便不会死了,是么……”
我收了手,听他呼吸匀称,到外殿坐着发呆。
司马衷啊,心里有个结。这个结像一张网,带着失去至亲的痛,成为孤寡的悔,紧紧缠住他的心。只有做到先前未能做到的,才会宽松些。
没过几日,父亲便传信来要我劝司马衷。
原来,司马衷有意实行推恩令,眼下正与长沙王人等商议此事。父亲反对,多半此令议的不合时宜。
推恩令是汉武皇帝所实行,能有效削弱地方国的力量。至今我朝有两百多个国,异姓公候占三分之一,若行此令,自会招致他人不满。如今国库虚空,兵力不足,多次政变已令地方心生怨意,若此时行此令,多半会不了了之,或适得其反。
司马衷似知晓我要做什么,竟一连几日都不来中宫,我去显阳殿,亦找不到他。这人啊,醒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行事都不斯文,再不能好好说话。
我守在显阳殿三天三夜,终逮到他的人影。
司马衷见我跪在地上,脸色不好,又无奈,“阿容为何这般?”
“皇上为何这般?”我反问。
司马衷脸气绿,似受了委屈,“每次议事,若羊尚书反对,阿容便会站出来,当孤瞧不出来?”
我笑,险些笑倒,“皇上英明。”
“又拿此话哄人。”司马衷似看透我的算盘,面色不喜。
这次可真不是哄,司马衷能看出这些,是明察啊。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臣妾说的是真心话。”我激动抹泪。
司马衷见我是真哭,上下手不知如何,“别哭啊,孤又不治你的罪。”
我行大礼跪拜,进忠言,“家父十八岁入仕途,从一县长史,一州主簿,至尚书右仆射,所见所闻,虽不敢言全然,也是知之甚多。家父是士族出身,承袭先祖爵位,如今亦有爵位在身,最是了解王公贵候心中所想。皇上下令征兵,连河南尹都敢拿奴籍搪塞,更不提地方,足见人心不稳,若此时行推恩令,莫说异姓王,便是同姓王,不反对的能有几个?河间王嫡子三人,庶子六人,成都王嫡子二人,庶子二人……”
还没念完,司马衷已蹲在地上捂脸,一幅不想听不愿看的样子。
我起身上前,因跪的时间长,颠了一个踉跄,还没把手搭过去,他已转身。
“皇上?”我也蹲地上,见他不理,揉膝盖,“臣妾明白皇上用意,只是这个令下去,会让很多人跳脚,他们不会说皇上什么,只会说皇上是受身边之人蛊惑,届时……这个皇宫已承受不起接二连三的政乱。”
父亲说,长沙王也不同意此事,只是司马衷坚持,且态度强烈,长沙王凶了两次脸都不能令其打消念头。长沙王认君臣有别,行事有口皆碑,若此事被他人利用,将之赶出洛阳,或除之,我是想不出司马家还有谁比他更好的。
“不把权要回来,孤如何……如何保护得了你?”
话音轻如叶片,从高处落下,落在心面,泛起涟漪,又一圈圈化开,在我耳朵里。
原来他也有想保护我的时候。
“如何不说话?”司马衷问。
我紧着咳嗽两声,“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最该保护的难道不是我朝子民?”
司马衷听罢哼笑,“阿容言之有理。”说罢起身,见我欲起身,拿手制止,“孤知道阿容的意思,回吧。”
看他快速离去的身影,忍不住打量四周。
宫殿高又固,长长的通道铺着重重的石砖,不管经历多少打杀,缝隙都纤尘不染。宫墙且厚且实,隐在西边的光影里,庄严又肃穆。不禁怀疑当年是如何翻进来的?现今还能不能再翻出去?
司马衷到底暂时打消实行推恩令的念头,没过多久,又有新的念头。起因是父亲请旨明确尚书台六曹各自职责,增派人手。
父亲做了近十年尚书郎,最是知晓六曹事务。往日也常听他念叨,该田曹农业部长管的,却落到了支度军事后勤保障部头上,该吏部人事部长管的,却落到左民民政部头上。父亲做尚书郎时,六曹的事务几乎全参与过,深知职务混乱造成的办事冗余。
司马衷脑袋灵光,借此发挥,一下撤了十多个散骑常侍皇帝骑马侍从官、六个事中皇帝中级顾问,前后卫率前卫率,后卫率,是军事官员的一种,官级五品,八人,裁撤了部分闲职,另对参军督军等职待遇做出相应调整。
只是当时不知,正是此举,引来一张表书。
上书者是成都王河间王,表书内容是我父亲独揽尚书台,是奸佞,蛊惑司马衷,扰朝纲秩序。
那篇表书,我看了三遍,种种行状罪名,简直无中生有!
“磨墨!”我吼妙蓝。
少蓝撇着嘴眼泪啪嗒,几滴泪全落砚台里。
待珍阿婆至近前,我再崩不住,扑在比我坚强不了多少的怀里,“他们是有意的,司马衷再不是那个傻子,就拿父亲闹事!司马家子弟,惯会用这套!”
“殿下知晓,老爷会不知晓?只是此事已起……”
“都怪司马衷!”我气急,脱口而出。心知这已不单单是谁的错。
“老爷说,让姑娘别着急。”
“我如何不急?河间王成都王句句奸佞,似要做实才罢休,又手握重兵……奸佞之臣,这四字已要了父亲的命,何须他们真提刀来?”
我羊家世代忠毅,奉孔儒,祖上出了多少贤明大义者,设坛讲座听众不计其数,如何能凭白沾此污名?
幕 后
地 点:关中
河间王:长沙王几个意思?武皇帝在时只见抬军士俸禄的,何曾见过要裁撤?尚书六曹多少年了?如何今日就要调职调责增派人手?
部 下:将军莫气,只怕此事另有蹊跷。听闻皇上最近行事愈发乖张,前几日竟有意搬汉武皇帝推恩令之举,幸而被长沙王劝下。
河间王:这若劝不下,他这个长沙王就别当了!杀一个李特,就如此,以后如何成事?司马家攒下的基业,如何能任他如此糟蹋!定是受身边之人蛊惑。听说在金墉城时,就传言羊皇后被贾氏附身,民间也言皇上对皇后百依百顺。定是羊氏父女里应外合,学杨骏,行私欲。
部 下:听将军如此圣断,臣倒想起一桩,羊皇后入宫前,凤服曾有失火。不是吉兆啊!
河间王:哼!就知是此妖妇作怪!
部 下:将军欲如何?
河间王:司马家的天下,岂容外人作乱!派人去邺城,带话于成都王。
部 下:若针对羊皇后,只怕立不足脚,未听其有参政之举。河间王:不是有人要借整顿六曹控制尚书台么?就让她老子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