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扔,铺上再重写,始终不知如何下笔。
若问张毓,只怕她不会说实话。卫玠倒是与成都王熟知,只是心知他是不能踫的。思来想去,只能试着问刘曜。司马尚“死”地很顺利,显然刘曜并没有将此事外传,足见其人可信。
“姑娘别写了……”妙蓝一边抹泪,一边磨墨,一边捡草稿,不知心疼我,还是蔡候纸。
我放下笔,趴在几案上起不来,“父亲落难,我竟不能作为,连为何担此污名都不能问?”
“珍阿婆不是传老爷的话,不让姑娘担心了么?老爷一定有法子应对。”
“你不明白。”羊家之所以数代不衰,靠的便是一代代累积的贤名。言父亲是奸佞,便等同要了他的命,能应对此事的法子不多。
抹罢脸,起身继续写,最终只化成一句,成都王为何上书?
镇守关中,又被任命太尉,河间王以此反对司马衷采纳父亲之言,尚能说的通。毕竟他不常在洛阳,脑筋直,且又是极护司马。成都王上书便有些不懂了,他好歹在洛阳待过,应知晓我父亲为人,如何也能跟着上书?难道,手中有权,真会令明智之人头昏?
未过多久,朝中就有动向。有人借此上书,言该撤掉我父亲尚书右仆射等职,给成都王河间王一个交待。司马衷是皇上,一份表书,就要给他们交待?若行此举,便等同默认司马衷是被我父亲蛊惑才下的政令。
我曾低下头,去显阳殿求见,丁荣言司马衷不在,便不再去求。让我父亲背此污名的是他,这会儿倒会躲了。
苦等月余,不见刘曜回信,却等到一封家书。是父亲亲手上表,言想我。司马衷当日便派丁荣传话,准我归家。
我心里呵呵,这会儿倒又爽利了。
羊府外姜虎早候着,见我凤驾,先抹鼻子,言父亲等我多时。我不敢耽搁,急步快去。
父亲又瘦了,眼窝深陷,十指骨节分明,再无圆润的样子。
“你们父女说话,我去让人准备吃食。”母亲也不见往日精神的样子,见我眼泪都掉不出来,十分贤惠,识趣。
“为父入仕二十余裁,不敢说时刻兢业,亦是心中无愧。容儿莫信那些传言,为父从未有掌权之心。”父亲拉着我的手,有些急切。
“容儿最是知晓父亲,自然不会信那些。”憋着不敢哭出来,为父亲在我面前还要自辨。
父亲听罢,松口气,笑着后躺,“我就说容儿辨得清,你母亲偏不信。我养的女儿,我能不知道么?”
“父亲准备如何?”我问。
父亲摆手,似不想再计较,“不过有人借我发挥,大不了辞官归家便是,你又不是不知,为父早就不稀罕这个尚书。”
“辞官,能罢休?”若是借父亲发挥,这官多半辞不了。
“不罢休又如何?难不成真杀到泰山南城?”父亲挑眉不服,学着母亲的腔调,“我已与你母亲商定,择日回老家,这官不做了,老子才不管他们怎么闹。”
我低头笑出来,感觉头顶一大掌,孙秀也曾这样过,“容儿莫怪皇上,皇上不过是想做好那个皇位。”
“容儿晓得,不会犯糊涂。”我低声哭出来,替父亲受此委屈。
“几道调职政令便闹出这些动静,可见一国之君威信耗尽。皇上再清醒,再勤奋,亦不能改变皇权旁落之实。有权朝臣,亦不认不同往日的皇帝,这……不是他的错。”
“容儿不怪皇上。”父亲指端轻轻梳理我的发,似在顺平我心里的怨。
“为父就是担心你……担心不明……”
“容儿受父亲教导这些年,如何会连这些都不明?父亲过虑了。”我抢着答,笑出来,“父亲不用担心,容儿知晓如何应对。”
“你明白就好。如今这个局势,已是出弓的箭,晚矣晚矣。我已书信族里,表明我意,未来几年,羊家该不会有子弟出仕登堂,只安心奉儒育人。”父亲说着屏神看我,不容商量,“容儿,我与你母亲走后,洛阳城里,羊家之余你一人。你便,想怎样便怎样,即便做了有违德行之事,我与你母亲都不二话,只希冀你好好活着。”
我点头应下,把这话记心里。又与父亲说了会儿话,见他困乏,才去寻母亲。
母亲坐在正堂,一手托碗,一手拿筷,一动不动,见我进来,偏过头,指着蒲团让我坐。
“坐下吃吧。”母亲冷言冷语,不似往日我做了错事惹她不快而赌气,是与我心有距离的冷言冷语,
我拿起筷子,食之无味儿,不敢看母亲,“我杀过一个人。”
“那人该不该死?”母亲视若无睹,不耽搁自己下筷。
“那人筹谋多年,借刀杀了许多人,只为行己欲。”
“那就该死。”
“可我心里过不去。”
“杀了他都过不去,那该如何?难不成供起来!”
我抹掉泪,动筷子,“父亲说,你们要回老家。”
“他要辞官,不回老家回哪儿?这劳什子洛阳,老娘早呆腻了。”
终于咂摸出熟悉的家菜味儿,又赶紧夹一筷子,说话半清不楚,“母亲还记得堂叔外祖么?”
“提他干啥!不早死了么?”
“容儿知错,不说便是。”
半晌听母亲又言,“没事儿别多想,顾好自己。”
我正端着汤碗,看里面水珠下落,泛起涟漪,压着声答,“容儿记住了。”
母亲再坐不住,放下碗筷,“我去看你父亲,他该喝药了。”
幕 后
地 点:羊府
孙 媛:真要留她一人在洛阳?
羊玄之:还看不出来么?洛阳早不是先前的洛阳,莫说地方,我都心生怨意。不是安生为官的好时候。
孙 媛:我若离开,容儿想我怎么办?
羊玄之:夫人呐,就放容儿一条生路吧。留她一人,她才无牵无挂,能为自己活下来。
孙 媛:哎,依你所言便是。往日只知生养难,哪里知她都嫁人了,还这般难,早知不如不生,自我快活多好。
羊玄之:后悔了?
孙 媛:后悔!后悔为何嫁给你?适才容儿说她杀了一个人,还提到孙秀,你说,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如传言那般,是容儿杀的孙秀?
羊玄之:容儿像你,能捏事,重情心善。过几年就好了。
孙 媛:孙秀作乱,累及孙家,这人是该死。早年与之玩耍,只觉此人话不多,心中所想,皆不露于言语,像个哑巴。
羊玄之:你与他玩耍过!
孙 媛:昂,那暴竹扔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羊玄之:我的傻夫人……(无奈仰天自言自语)他是眼瞎了么?
孙 媛:玄之,再想想,总会有其他法子,别留我一人……好么?
羊玄之:阿媛,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出身泰山南城,这表书所讨不是一个羊玄之,是身后几千羊氏子弟。我不能让羊家步杨家后尘。
孙 媛:(捂脸哭)
羊玄之:三国鼎峙时,人口七百余万,永康元年,已达三千五百万。二十年间,人口翻两番,管治之法如何能不变?
孙 媛:念叨这些啥意思?
羊玄之:想亲口告诉阿媛没嫁错人。阿媛的夫君,是有本事的。
孙 媛:把药喝完,我便信你有本事。
羊玄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