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曜摸了把几案,瞅了一眼,后又拍拍手。
“如何知晓我在这里?”这人不好赶,真不好赶。
“自然是在日月生辉二楼所见。”刘曜笑,见我不玩笑,又说实话,“小二说他活见鬼,竟见一姑娘像你。金墉城进不去,就追来踫踫运气。”
我起身去倒茶,刚才看过了,茶不是好茶,勉强能喝,“来洛阳做什么?”
刘曜笑着接过,抿了一口,吐出茶沫,从怀里掏出信,“从塞外回来,才收到此信。问我为何来,如何不问你为何给我写信,而不是给张毓?”
我接过,看也不看,把信撕成粉碎,“是我想差了,不该给你添麻烦。”
刘曜也不在意,环视四周,“在等人?”
“明知故问。”
“金墉城的废后是谁?”
“不知。”
“准备去哪?”
“无可奉告。”
刘曜扯了扯袖子,硬咳两声,十指交握咯嗞嗞响,“能接十招?”
我翻白眼,扭头不看,“答过那三问,就可以了?”
“还是别回答了,我并不十分关心。”刘曜收起拳头,起身双手背于后,“成都王为何上书,也不重要了?”
我咬牙,“成都王已是皇太弟,家父已逝,我已是庶人,为何上书还重要?”
“你若想知,那便重要。”
“那便不重要了。”我答,看过父亲信中所言,已能猜到一二。
“他何时来?”
“今晚之前。”
刘曜笑着坐回来,“还有些时候,陪我山上走走。”见我不愿,坏笑似要算账,“我亲自来送信,你说不重要就不要了?置我于何地?置我跑死的那匹千里马于何地?”
我忍,“外面等着,容我收拾收拾。”
刘曜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几案尚且不能擦净,还是别收拾了。”
随手拿起茶盏就扔,正撞正被刘曜拉上的门框,吧唧碎一地。
此山名曰万安山,山上石多林密,清泉涌流,曲径通幽。道观建在半山腰,一路上行,景色诱人。刘曜闷头在前开道,不出声,也不知在想什么,行至山顶一处荒石才停下。
“不想知晓我为何出塞?”刘曜见我跟上来,往一边挪了挪,看着远处。
我坐过去,闻着草木香,万籁皆休,只有风声在轻轻吟唱,视野甚阔,“如今我不过一介庶民,知晓有何用?”
刘曜哼笑,“还真是全放下了。”
不全放下,走不了。
“还没谢你相助之恩呢。”我笑,见刘曜不明,多提一句,“赵王府。若不是你将守卫引出,只怕那晚我出不了孙秀的房门。”
“要谢拿谢礼来,别竟说好话哄人。”刘曜对我嗤之以鼻。
“若不是你引出守卫,赵王和孙秀也不会提前动手,故太子和贾氏谁生谁死便难料。若故太子生,大概此时你得唤我一声卫家夫人,我和他便不用绕这么大圈子。”说完,笑对他,“想要什么谢礼?”
刘曜比我笑地更开怀,“可知卫小公子为何扶立故太子?”不见我答,继续说,“别说司马遹是正统,卫家是忠烈的话,这些你自问信不信?”
我笑不下去,思绪崩紧,想到许多前事,“你知道什么?”
“想知道?”刘曜痞着脸,炫耀捉弄得逞后的胜利。
我扭头,心咚咚跳地厉害,手有些哆嗦,怕听到怕听到的。
“听闻卫小公子已金盆洗嘴不再清谈。”半晌刘曜吐出这么一句,语气幽怨,“府门不出,像极了不问世事的隐士。”
我压下不适,转身过去,“他,何时不再清谈的?”
刘曜嫌弃白我一眼,往一旁挪,“赛马会没多久就不出府门了。听说整日躲在自己房里,不知思虑些什么,半夜烛火不灭,甚不知节省。”
赛马会没多久?
那司马冏专权的谣传应与他无关了?
不知张家平反的事与他有没有关系,思及他的为人,该是无关的。与家恨相比,卫玠拎得清防外族更重,知晓家恨同样能使张毓做出可怕之举。张毓可不是一般的士族姑娘,有时,比卫玠还厉害。
“给。”一块泛黄的薄纸应入眼中,里面透着些许墨迹。
“什么?”我不解。
“不是问小仙翁的下落么?”刘曜瞥着眼不拿正脸看人,“半月前才收到。”
我拆开看,先客套一番,后报落脚地,交待正做什么,解释了为何没能及时回信,最后说收到刘曜的信很惊喜,又说我能度过几次政变,不容易。
看罢还给他,“你这人,倒是跟谁都能混熟。”
“也有混不熟的。那人心思刁的很,又不记人好,总也喂不饱似的。”
“是说我么?”我直言不讳,“想骂便骂。”
刘曜起身,拍去身上风尘,“下山还要些时候,别让他等急了。”
回到观中,已近天黑,我迫不及待推门,里面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刘曜说许是在别处。又去寻道童问。道童言在此借宿者只我一人,亦未见有人来寻我。看着天越来越黑,城门该要关了。
“我出城的时候,看到许多士兵清道,不知何顾,许是有事耽搁,你别急。”刘曜在一旁劝解。
我不过在他前脚出的城,如何不知这些?
“该是如此。”面上认同,“你晚上住哪?”
刘曜环顾四周,“问过道童,尚有空房,只得在此将就将就。”
我点头,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心的跳动在黑暗里懵懵响,响彻这一方小天地。压制自己不要多想,却又忍不住,各路思绪汇成一问他为何没来?
我等啊等,终于等到天亮,去等刘曜开房门。
刘曜眯着眼开门,见我端着东西候在外面,吓退一步,“有事求我?”
“我想了一夜,许是真有事,你功夫好,能否进城帮我看看?”我笑着说,把早饭奉到他面前。
刘曜嗤之以鼻,不接,打水洗脸,拿布抹净,见我眼睛一刻不闲盯他看,终于舒口气,“清汤寡水,有何可吃?不及日月生辉的菜香。”
我笑出泪来,“谢谢你。”
许是日月生辉的菜真香,要不怎么能让刘曜流连忘返,去了整整一日,天黑前也未归。我特意去问道童,可有从城中出来的人。道童指着从山上下来在道观歇脚的山夫,说他们每日都从山上摘新鲜的果子,挑到城里换布匹盐糖。那担子里的果子青又涩,不知作何用。
担心刘曜已回,折回房中,推门还是适才离开时的样子。
幕 后
地 点:皇宫
司马衷:她出城了?
丁 荣:回皇上,似有人发现,我们的人只跟到日月生辉。
司马衷:卫府可有动静?
丁 荣:未见有动静。
司马衷:罢了,让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