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童作休十分规律,鸡鸣便起,打扫庭院,煮粥做饭,然后敞开道门。我问他这是何意,道童说在等师傅回来。我问他师傅去哪儿了?道童说一年多前有官兵前来,言奉命拿他师傅,自此再未归。又因他师傅曾言道门若闭,便不能与人方便,这才晨起开日落闭。
问他一个人在此守着不怕吗?他说等着等着便不怕了。山上有野果,山夫常在此歇脚,也时常有出城或入城的旅人前来借宿,时常得些金银或米粮,以物易物,日子倒也过得去。
我坐在墙头,看星辰变幻,晨起夕落,任夜风白昼轮番侵入身体,望着洛阳城的方向,终于体悟他说的等着等着便不怕了是何滋味儿。
“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回头看,刘曜脸色有些沉重,见我不怎么伤心,似有些失望。
“谢谢你。”我指着高高的日头,“你说我像不像晨起的朝阳?”
刘曜也坐上来,瞅我还算正常,点头又摇头,“谁说的?”
我勉强笑,为看月日,整夜没睡,眼皮有些抬不起来,“一个傻子。”
“你,没事吧?”
我摇头,“我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发现朝阳与夕阳异曲同工,一个东升西落,一个西落东升,不为人事更改,不因人心而变。”
刘曜抬头看,“古往今来,不都是这么着?”
“是啊,不管天多长,地多久,世事如何变,它都是这样。”
“想哭就哭吧。”
我摇头,“他不来,我反而放下了,再不用被牵挂牵制,再不必在德行与心意之间左右。无念无挂,便再难伤到我。”
“这是得道升仙了?”
我笑,这人的汉语用得总是与众不同,“还差颗小仙翁的仙丹。”
刘曜似知我心意,“不等了?”
“放下的,等来了也不会想要。” 我郑重应答,“不等了。”
“可有想去哪里?”
我跳下墙头,不答,“若有机会,再还欠你的人情。”
“你要去哪!”刘曜跟着跳下,拦住我去路。
听说匈奴人之所以强壮,是因喝羊奶吃羊肉所致。刘曜的手臂看着就有力量,他一定也是喝羊奶吃羊肉长大的。
“你是不是喜欢我?想把我捉回塞外去?”我坦诚直言,不跟他动手。
刘曜听罢呼吸急促,脸颊发红,并不否认。
“可是,除了这条命,我的什么都不能给你。”将防身配刀取出,放在他手心,“这一天一夜,并未只是坐着,也想了许多,想以后如何活,想今后还能做些什么。”
刘曜并未握紧刀柄,越听眼越红,“可想明白了!”
我点头,“曾有人说我是做皇后的料,是能成为有本事的人。家父以一命,保羊氏,护朝纲,又安妥了我。我思虑着,该用心试一试,没准能成为家父那样的人。”
“你要回去!”刘曜惊,粗放的眉头皱在一起,手中配刀咣当落地。
我赶紧捡起来,吹净上面的尘土,“这配刀是教习为我定制,只此一把,珍贵的很。即便入宫不能随身携带,也是当宝贝一样护着,你如何这般不知爱惜?”把配刀再递回他手,“你虽出身塞外,远道而来,但我知你是除他们三个之外能懂我的。你我相识不过数面,却能如此默契,很让人吃惊,甚至有些不能接受。这也是为何给你写信,而不给张毓写信的缘故。”
刘曜紧了紧刀柄,“难不成做皇后才能证明你的本事?其他都不行?”
我把双手摊给他看,“上面的茧子是习武耍枪练出来的,我倒也愿意做一名武术教习,只怕收不着徒弟要饿肚子。你又不是不知,我连打扫都不能。持家为人妇,不是我所好。”
“张毓可以嫁给我义兄,你为何就不能!”
我笑,“张毓的根都没了严格意义上说,在当时,张华并不是真正的世族,除了十六世祖张良,到他父亲张平这代才有点作为。但他是庶出,与那些动辄爷爷爸爸等嫡出名士相比,只能算寒门。张华算是白手起家的典范。,近嫁远嫁都可,再说当时什么情形,你又不是不知?而我,只是没了父亲。你到泰山南城吼一吼,几千羊氏子弟随时候。”
“说来说去!就是那留恋那个位置!想要权!”刘曜听罢哼笑半天,五官有些扭曲,触不及防将配刀拔出套,飙到墙缝里。
我想解释一句不全是,看他被我几近气疯,便收了嘴听他讲。
“你很厉害啊!你们羊家很厉害啊!饱读经书!懂史明理!奉儒释道!所以你就可以拿着这些,指指点点!”刘曜很生气,说话很冲动,“墙再坚固,终旧挡不住锋利的刀刃!你以为那些可以挡得住?”
“你说这话,是要我动手么?”
刘曜一边嘴角上扬,“这还没回宫复后位呢,便要杀我这个逆臣贼子?真是晋朝的好皇后!”
我笑,“多谢谬赞。还记得桥和路的话么?早告诉你了我的心意,我上不了你的路,即便身处独木桥。今日便兑现那话,让你一步。你做回你的汉光乡候义子,我回皇宫。被囚禁也罢,被赐死也罢,是皇后也罢,庶民也罢,都是我该受的。”
“你倒是自说自商起来,我可有答应!”
我叹气,这人可真难缠,将墙上的刀取下,再递给他,“我已知你有叛晋之心,仅此一条,若是他时,定然将你检举。若不答应,便杀了我,若你下不了手,我便要下手。”
刘曜听我这话更气,紧握着刀柄,架在我脖子上,“你可知,我为何处处帮你?甚至言不该言之事!却要杀我?”
“因你信我不会对你下狠手,因你知我知你。”
教习说这把配刀是请名匠打造,吹发可断,刘曜功夫不错,拿捏力度恰当。我只感受到刀面的凉意,刀刃的丝疼,再无其他。相信再过一会儿,便可与世长辞。
“你们洛阳城的姑娘,如何都这般……伤人不留痕……”我已准备受死,背后久久传来刘曜的话,声音经过鼻腔,“应你所言,两清。”
我松口气,借着刀刃将脖间红绳切断。
常年戴着,时刻不离身,那块玉已像我的身体一样暖。放在手里,吹一阵风,又变凉。玉再漂亮,始终都是石头,捂得热一时,捂不热一世。
刘曜收刀入套,刀刃一道淡淡血迹,“断得可真利落。”
我摸过脖间那道血痕,笑,“配刀送你,就此别过。”
临出道观前,将玉赠于道童。道童言已收三袋粮,不能再收。我也不强求,随手一扔,随它归往何处。
为他放下自觉沉重的一切,不管不顾。如今放下他,才觉更身轻。
前尘年月,我希冀他安好,往后经年,亦希冀他安好。只不过,他再不能在我心里幻化舞蹈。
幕 后
地点:卫府
六七:老夫人说,若公子出府门,便先从卫府五百人口身上踏过去。
卫玠:你出卖我。
六七:请公子责罚!六七不能让公子名声受损,让卫家祖上蒙羞。
卫玠:老夫人还说什么?
六七:老夫人还说……若公子踏门半步,当即自尽。
卫玠:开门。
六七:公子!
卫玠:我见母亲也不可?
六七:(打开门)
卫玠:母亲是要看玠儿如何死的么?